許先生后來又和家人談到新房子具體需要裝修的事情,他聽取大家的意見,用小本子很認真地記著。
他抬頭問老夫人:“媽,你對你房間還有啥不滿意的,有啥想法都提啊,過了這個村就沒這個店。”
老夫人說:“這個衛生間,沒有家里的衛生間好——”
眾人都奇怪了,家里的衛生間馬桶也低,是許夫人買回來一個架子,架在馬桶上,老夫人才能上廁所的。
剩下其他的設備都已經陳舊不堪,樓上有時候還漏水呢。尤其是那個浴盆,有的地方都裂紋了——
我忽然明白老夫人的意思了,我對許先生說:“大娘的意思,可能是要在衛生間里安裝一個浴盆吧?大娘喜歡泡澡。”
老夫人高興地看著我說:“鳳子呀,你說對了,媽就是這個意思,新房子我都相中了,就是沒相中衛生間,里面沒有澡盆呢。”
大家看著老夫人,都笑瘋了,老夫人把我當成她的大女兒了。經過許先生提醒,她才笑著說:“我這嘴呀,今天咋整的,瓢楞了。”
許先生急忙攥著筆在紙上嘩嘩地寫著,嘴里一邊叨咕著:“媽,你放心吧,老兒子一定給你安裝一個全世界最好的大浴盆。”
二姐說:“老弟你要安裝浴盆,那個衛生間好像有點小啊——”
許先生說:“沒事,我都仔細看過圖紙了,那堵墻不是承重墻,能扒開——”
老夫人說:“那就好,那就好,下個月能搬過去嗎?”
許先生說:“咋也得晾幾個月,等孩子滿月再搬過去。”
我發現許先生特別聰明,他一邊跟眾人說話,一邊在紙上寫著裝修的各種事項。
一般人,手里寫啥,嘴里就念叨啥,嘴里和心里想的是一個事,落筆才能沒錯。
可許先生一直在跟大家說閑話,他紙上落下的卻是裝修的數據。
許先生一心二用,真了不起啊!
這個人不一般呢,要是腦子都用在做生意上,他跟大哥就不知道誰輸誰贏了。
我正胡思亂想呢,許先生一對小眼睛已經沖我咔吧上了。
“紅姐,你看新房子的廚房,有沒有啥需要動的?”
那是全套組合的廚具,動一發牽一身呢,我說:“啥也不需要動,都挺好。”
許先生卻用他那蒲扇一樣大的手撓著后腦勺,說:“我感覺那灶臺有點低, 我用著累腰。”
許先生的個子是一米八三四,他用著灶臺,當然覺得低了。
一直沒說話的許夫人看著許先生笑,她說:“你一年用幾回灶臺,不都是紅姐在用嗎,她覺得舒服就行。”
許先生說:“我家的廚房,我也得覺得舒服啊,我切西瓜就有點累腰——”
許夫人用手擰了許先生的腰一下,說:“咋不把你的腰給累折呢,你還長腰了?你一年切幾回西瓜——”
裝修的事情基本定了下來,樓梯需要換一個實木的樓梯,老夫人的房間里需要重新安裝馬桶和浴盆。
許先生打算把樓下裝修成健身房,林林總總的,也有好幾樣需要動的。
許夫人在此期間,沒說任何意見,我估計兩口子算是意見一致了吧。
飯后,我開始收拾廚房,眾人陸續回房間休息。
這兩天,白城的天氣有點冷,有點降溫。房間里的暖氣倒是給得挺足,暖融融的。
今天,外面的陽光也好,可能冷空氣快過去了吧。
東北的春天來得晚,不過,風再涼,也不是冬天那種剛硬剛硬的冷風了。
風總是柔和了些許。
老沈給我發來一條短信,說他跟大許先生出差了,快的話,明晚能回來,慢的話就說不準了。
我給他發了一句話:“一路平安。”
他回我:“你想要什么禮物,我帶回去給你。”
我想了想:“給我帶好吃的吧,但不能是硬的,不能是甜的,不能是粘的,也不能是艮的。”
老沈一連發過來好幾個笑臉,隨即,他發過來一行字:“你是讓我猜悶兒呢?”
東北方言,猜悶兒,就是猜謎語。
我也給他發去一串笑臉:“反正我有半口假牙,你就琢磨著給我買吃的吧。”
老沈這個人講究,我在老許家上班期間,他很少直接給我打電話,都是發信息。
晚上他回賓館,我回家,我們才會打電話,或者打個視頻電話。
這樣挺好,都不影響各自的工作和生活,又有一個牽掛惦念的人,挺好。
不遠不近,不濃不淡,不親不疏,是男女關系里的最佳狀態吧。
兩個人的關系,不管是夫妻關系,戀人關系,還是朋友,甚至是生意伙伴,這關系都挺微妙,走得太近,摟脖抱腰,互相知道對方的隱私。
一旦兩人鬧意見,就很容易被對方揭老底,曾經的朋友一旦反目,就是最強大的敵人。
我希望我和老沈的關系能永遠保持在這個水平上,不咸不淡,不深不淺,這個距離能互相溫暖,卻不會互相傷害。
這樣的一種關系能保持得長遠些。
許夫人走進廚房,她今天飯后沒有吃水果,她低聲地問:“紅姐,你有沒有發現,我媽今天有啥變化?”
許夫人不愧是醫生,又加上她對婆婆的細心,發現了老夫人的一些端倪。
我把老夫人上午要洗澡,還有她忘記蘇平是誰,都跟許夫人說了。
許夫人沒有插話,一直等我說完。
我問:“大娘會不會是腦梗啊,去年夏天就有過一次——”
許夫人面色凝重,她搖搖頭,說:“這次不太像,可能就是老了,糊涂了。”
許夫人雖然這么說,但她的神情卻沒放松。
下午,二姐跟蘇平約好,要讓蘇平去她家看看干活的事項,二姐就下樓回家了。說晚上過來吃飯。
二姐一走,許夫人就從她房間里提著藥箱出來了,去了老夫人的房間。
她不放心,給老夫人檢查檢查身體。
我收拾完廚房,坐在客廳里等了一會兒,許夫人卻一直在老夫人的房間里,沒有出來。
老夫人的房間關著門,沒聽見他們說什么。我就沒再等許夫人,穿上大衣回家。
每天的午后,是我最愜意的時光。走在街上,從頭到腳都覺得輕松,有種幸福的感覺。
到家之后,我喂狗遛狗,在小區里溜達一圈,回到家就美美地睡個午覺。
大乖像個懂事的孩子一樣,靜靜低趴在我腳邊睡了。
最近半年,我發現他不怎么管樓道里的閑事。
以往樓道里進來個發小廣告的陌生人,大乖就沖到門口,奮力地沖樓道里咆哮,驅逐陌生人。
不過,已經很久了,這孩子不管閑事了。
13歲的他,是不是也到了狗的暮年呢?跟老夫人一樣,都要不可避免地走向自己的晚年,走向自己的最后歲月嗎?
幸虧有我陪著大乖。我會陪伴到他生命的最后一刻,請勇敢地老去吧。
想起老夫人,我給許夫人發了一條短信,詢問老夫人的情況,她回復:
“在醫院做檢查呢,沒啥大事兒,就是記性不那么好了。”
許夫人這個兒媳婦,真是沒說的,比老夫人的兩個女兒都細心。她和婆婆朝夕相處,更理解婆婆的一舉一動。
她覺察出老人的變化,就趕緊送老人去醫院了。
老夫人是最不愛去醫院的,許夫人竟然能說動老人去醫院做檢查,這可真不容易啊。
傍晚,我要去許家做晚飯的時候,接到蘇平的電話。
電話里傳來蘇平興奮的聲音,她好像在路上,有點氣喘吁吁,但聲音里透著愉快。
蘇平說:“紅姐,我在二姐家干完活剛出來。”
啊?蘇平都干上活兒了?
蘇平說:“下午我跟二姐約好了,我找到她家住的樓,哎媽呀,二姐家住的樓房,可大了,比許先生家的新樓房還大,那裝修的,別提了——”
蘇平很興奮,她在電話里跟我說,明天她到許家干活時,再跟我詳細說。
她現在要騎車去德子家,給德子的老爸做晚飯。
我真為蘇平高興。蘇平現在成了大忙人兒。我沒跟她說,許先生還準備裝修房子的事情。
許先生這回雖然是小裝修,但也需要有個人過去打掃。用男人不合適,用女人,眼下也只有蘇平最合適。
到時候看許先生自己怎么跟蘇平談吧,要是蘇平也把這單活兒接下來,那蘇平一個月就多掙了不少。
雖然累點,但趁著年輕能干動,就為老年的時候多儲存一些安全感吧。
我到了許家,敲門,沒有人應聲。難道都去醫院了?還沒回來?
也是啊,去醫院一趟,能這么快就回來嗎?
我從包里掏出老夫人給的鑰匙,打開房門,只見客廳里靜悄悄的,幾個房間也都靜悄悄的,健身房的門開著。
顯然,大姐和小妙也都走了,都陪著老夫人去醫院了吧?
客廳的北窗臺外面,有兩只灰褐色的麻雀在窗臺上蹦跳著,小腦袋一下下地在窗臺上叨食著什么。
是老夫人在窗臺上放的米粒吧?
許家的廚房有個北陽臺,北陽臺的東玻璃窗上,能看到客廳窗臺外的情況。
從北陽臺的東窗上,看到兩只麻雀在客廳窗臺外面的窗縫里找食物呢。
我打開櫥柜,抓了一把小米,打開客廳的窗戶,把米粒輕輕灑在窗臺上。
兩只麻雀早已經撲棱著翅膀飛走了。但我知道,它們還會飛回來的。
人世間,就是你幫了我,我幫了他,他又幫助了別人。
愛和溫暖,是能互相傳遞的。
夕陽的余暉在西窗上涂了一抹鮮亮的彩繪,我在心里默默地祝福,老夫人很快會回來的。
把飯菜做到鍋里,我又走進衛生間,把浴盆刷洗一遍,老人晚上要洗澡的,她白天的時候說了,她想洗澡。
晚上她可能會忘記了,我提醒許先生一句吧。
有時候我想,我為什么愿意跟老夫人接近呢?一是她是個善良的老人,總是替別人著想,善待保姆。
再一個原因就是,我愿意接近她,就是愿意接近自己的晚年吧。
我也正往老年人的路上走呢。
我和她不期而遇,她是我的將來,我是她的過去,我愿意跟她交往,是我愿意和自己和解吧。
晚上,門一開,許先生先背著老夫人走進房間。
我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難道老人得了不好的病?
卻看到許先生輕輕地把老夫人放到沙發上,喜眉笑眼地說:“媽,咋樣?你兒子力氣不減當年吧?”
老夫人笑著捏了許先生的臉蛋一下,笑瞇瞇地湊到許先生跟前,說:“我老兒子嘛,啥時候都能背動她媽。”
許先生笑:“我跟你說呀,媽,還得你老兒子,其他人都不行啊,我爸當年還是英明的,又把我生下來。
“要不然現在,誰能背動你?我大哥啊?他自己上樓都喘呢。
“”我最近也學好了,不能讓我大哥再揍我了,我倒是不怕挨揍,就怕把我大哥一下子氣過去!”
老夫人笑瞇瞇地看著許先生:“我老兒子懂事了。”
許夫人也回來了。許先生去給許夫人拿拖鞋。
大姐也進門了,小妙沒回來,大姐說小妙回她妹妹家陪孩子去了。
老夫人看見我,急忙說:“紅把,把助步器給我推過來,我聞到廚房的飯香,這折騰一下午,我都餓了。”
老夫人去醫院,沒帶助步器。
我就從臥室里拿出助步器,要放到老夫人面前。許先生卻沖我一擺手,說:“我背我媽去餐廳吃飯。”
許先生真的走到沙發前,后背沖著老夫人蹲下,老夫人就笑著拍打許先生:“別累壞你,到家了,有助步器。”
許先生說:“媽,我再背你一回,還沒背過癮呢。”
老夫人就順從了兒子,讓許先生背著她去了餐廳。
許夫人在玄關換衣服,我低聲地問她:“大娘沒事吧?”
許夫人淡淡地說:“沒啥大事,就是老年病,人到一定的歲數,就糊涂了。”
我放心了,糊涂正常,糊涂也不是壞事,鄭板橋還說呢,難得糊涂。
我把飯菜端到餐桌上,二姐也進門了,樂呵呵的,進門就喊:“媽,我餓了!”
老夫人看到二姑娘帶進一股涼氣進來:“洗手了嗎?小娟愛干凈,趕緊洗手去,不洗手別過來。”
二姐摟著老夫人的肩膀,笑著說:“你就向著你兒媳婦吧。”
老夫人說:“梅子,洗完手趕緊過來坐,我有件事要向你們宣布一下。”
咦,老夫人這是要宣布什么大事啊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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