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到雇主家上班。路上沒有買菜,這幾天大姐來了,她每天去超市買菜。
許家的客廳里,蘇平已經抹完地板,正在拿著抹布清理樓梯扶手。大姐在一旁指揮蘇平干活。
許夫人和佩華都沒在樓下,都在樓上吧。智博在廚房洗香瓜。
現在香瓜正當季,他洗好香瓜,放到灶臺上一個香瓜留給我,他隨后端著水果盤去了老夫人的房間。
因為妞妞沒有下樓,老夫人在自己房間里看著電視。大姐不一會兒也來到老夫人的房間,跟老夫人一邊說話,一邊看電視。
蘇平清理好樓梯扶手,又去二樓收拾衛生。
等她下樓時,已經快中午11點了。她并沒有著急離開許家,因為她這一陣子不去德子家里做飯了。
蘇平走進廚房,站在我身后,低聲地說:“佩華說你找我有事?”
我正在切白菜,老夫人要吃白菜燉寬粉。我看著蘇平:“你要是不著急走,就幫我干一會兒活行嗎?”
蘇平沒說行,也沒說不行,她走到一旁,把泡好的寬粉撈出來,放到一旁的盤子里。
我把白菜寬粉燉到鍋里,小聲地對蘇平說:“昨天我和佩華說起你的事,她說你要想好好干,去考個育嬰師證是最好的——”
我話還沒有說完,蘇平就一個勁兒地搖頭,連聲說:“我不行!我不會!我不去!”
蘇平的三個“不”,反倒把我弄笑了。
我說:“你會不會吃飯?”
蘇平說:“那能一樣嗎?”
我說:“你會不會說話?”
蘇平說:“說話多容易啊!”
我說:“你會不會走路?”
蘇平不說話了,也不干活了,兩只眼睛像青蛙一樣鼓著,瞪著我。
我說:“小平,吃飯,說話,走路,多難呢,小時候我們學習吃飯,要吃個兩三年吧,才能學會吃飯不掉飯粒。說話呢,從小時候到現在,一直在學習說話。
“當年為了學會走路,摔多少跟頭啊,誰能記住自己摔了多少跟頭才學會走路的?”
蘇平不說話,低頭洗菜。
我說:“你才40出頭,你的好日子才剛剛開始,你不能放棄學習,一個育嬰師的證能多難?。磕阋部吹脚迦A每天都給妞妞做什么了,你一看不就會了嗎?
“去系統地培訓一下,再回來讓佩華手把手教你。你看看現在的條件多好啊,你想學習,就有地方教你?;貋磉€有人手把手的教,多好的時代呀!”
蘇平悶頭半天,憋出一句話:“紅姐,是不是二嫂說我啥了,還是大姐說我啥了,嫌我文化低,不想用我看孩子?”
蘇平太敏感,她猜到了。
我說:“我可沒聽見誰說這話,是佩華給我的建議,她說,你要有證件了,以后好找工作,再說工資還高,雇主還高看一眼——”
對待蘇平,有時候不能逼急了?!拔也欢嗾f了,你就想想我剛才說的話吧,你懂得好賴,你想想我說得對不對?!?/p>
蘇平半天沒說話,只是幫我干活。
我心思一會兒再跟她聊兩句,可是等我炒完菜,一回頭,身后沒有人,蘇平這個家伙已經走了!
哎呀,我心里這個氣呀!這要是我自己的老妹,我非得懟她兩杵子不可,咋煙不出火不進呢!
說了半天,嘴皮子快磨薄了,蘇平這個小妮子卻一聲不響地溜走了。
活該許夫人不想用她!辦法都給她想出來了,她卻不去走,非得走獨木橋!好像你有輕功似的,能從獨木橋上一躍而起,飛到對岸去?
吃午飯的時候,許先生沒有回來,又去陪客戶。許夫人問我:“上午蘇平在廚房跟你說啥了?”
我也不知道腦子哪根筋搭錯了,突然脫口說出:“她跟我說,她報名學習育嬰師呢!”
說完這句話,我有點后悔,可話已出口,就跟水已經潑到地上一樣,收不回來了。
許夫人倒是沒說什么,臉上的表情也沒有太大的變化,只是嗯了一聲,就繼續吃飯了。
對面坐著的大姐,臉上表情有些挪位,但也很快重新組合完畢,看著我問:“她還要學育嬰師?她那笨手笨腳的——”
大姐雖然沒再多說,但是她的話里流露出不屑。
智博剛吃了一口飯,手機就震動起來,他拿起手機看了一眼屏幕,就離開座位,去旁邊打電話。
老夫人沒聽見我們的說話,她端坐在桌前,自顧自地往嘴里夾著燉爛的白菜和寬粉。
佩華坐在我旁邊吃飯,一句話也沒說,一個表情也沒有,她一邊吃飯,一邊注意著旁邊嬰兒車里妞妞的動靜。
妞妞的嬰兒車上,今天又掛了一批新玩具,小毛毛熊,小鴨子……
妞妞在車里蹬著兩只小腳,晃著兩只小手,兩只眼睛盯著玩具,也似乎穿透玩具,看著不可知的遠方。
餐桌前一霎時安靜了片刻。只聽到窗外的鳥鳴,還有窗前打電話的智博的聲音。
智博說:“嗯,我一會兒就吃完了,去找你。等我吧?!?/p>
智博打完電話,快步走到桌前,跨坐在椅子上,拿起筷子,扒了幾口飯,就把飯碗一推:“吃飽了,不吃了——”
智博剛要離席,被許夫人叫住?!鞍淹肜锏娘埑粤?,再走。”
智博不太高興:“剩飯剩菜你不是都扔嗎,我這個也直接扔唄?!?/p>
許夫人輕聲地說:“盛到你碗里的飯菜,你要吃掉,這不是剩飯剩菜。記住,吃多少盛多少,沒吃完,就吃完再走。”
智博打量一眼餐桌,不高興地看著許夫人。他想耍賴:“媽——小晴找我,著急?!?/p>
許夫人說:“我跟你說的不是談戀愛的事情,我跟你說的是做一件事,要有始有終,把碗里的飯吃完再走?!?/p>
老夫人想說什么,但看了兒媳婦一眼,就沒有替智博求情。
大姐說:“大侄子,聽媽媽話,媽媽說得對,吃完飯再走?!?/p>
智博只好坐下來,三口兩口把碗里的飯吃完,撂下筷子就走了。
許家有個習慣,大人在教育孩子的時候,其他人插進來是可以的,但大人們的觀點是保持一致的。這樣對教育孩子非常有利。
餐桌前有些安靜。
老夫人忽然對我說:“紅啊,下午你要不忙,你幫我剪個頭發吧,很長時間沒剪頭發了。”
我點點頭:“大娘,等會我收拾完廚房,我就給你剪頭發?!?/p>
我心里說,正好有話要對你說。
吃完午飯,許夫人抱著妞妞去大廳里了。佩華幫我把餐桌上的碗筷收拾到廚房,又幫我刷碗。
她見眾人都去客廳了,她就低聲地問我:“紅姐,咱倆昨天說的辦法,你跟蘇平說了?”
我說:“這個蘇平啊,氣得我夠嗆!我跟她說了,掰開了,揉碎了說的,可是這個蘇平花崗巖腦袋,不進鹽凈,她說自己不會,不行,不能,一連說了一串不,給我都說生氣了。
“我一回頭的功夫,她人就不見了。也沒給我留個話兒!”
佩華說:“姐,那剛才餐桌上,二嫂問你跟蘇平說啥了,你咋說蘇平要考育嬰師證呢?”
我苦笑:“我也不知道自己那功夫咋想的,這話順嘴就嘞嘞出去了!你說咋辦?”
佩華說:“姐,蘇平還能聽進去誰說話呢?”
我說:“德子應該能好使——”
佩華就說:“那就讓德子勸說蘇平去考育嬰師證?!?/p>
我腦袋都快搖掉了:“德子本來就不同意蘇平看護小孩,他不可能勸說蘇平去考證。”
佩華說:“事在人為,試試唄?!?/p>
我急忙搖頭,我不試。這是一步死棋!
佩華嘆口氣,沒再說什么。她幫我忙完廚房的活兒,許夫人已經把妞妞哄睡了。
佩華換上外出的衣服,打車到德子的店里去做理療。
別說,德子的理療應該是對癥的,佩華這幾天走路平穩多了。不那么小心翼翼,怕扭到腰了。
午后,老夫人沒睡覺,等我從廚房里出來,老夫人把剪刀、圍著脖子的大圍裙都找出來了,她像個乖巧的小孩一樣,坐在地當中的椅子上。
椅子下面,還鋪滿了報紙,以防剪下的碎頭發掉落在地板上,收拾起來麻煩。
其實,不會剪發,但我膽子大,敢下剪子。
老夫人相信我,我就敢給她剪發。
拿起剪刀,按照老夫人的要求,把老人后脖子上面長得略長的頭發剪短了。又把兩鬢的頭發也修剪一下。
老夫人的白發似乎又多了。
不知道什么時候,大姐站在我旁邊:“媽,你頭發白多了?!?/p>
老夫人笑著說:“我都快奔90的人了,有白頭發不是正常嗎?鳳子,去睡一覺吧,沒啥事的話,晚上海生要是回來得早,咱們玩會兒牌。”
大姐臉上浮現出笑意。她對我說:“小紅啊,辛苦你了?!?/p>
我淡淡地笑笑:“辛苦啥,就當給我自己老媽剪頭發了。”
大姐沒說話,兩只眼睛注視了我半天。
母親生下我們四個兒女,每個兒女都有自己的職責,姐姐負責給母親帶來可以炫耀的榮譽;弟弟負責繼承母親的生意,并將它發揚光大;
妹妹負責貼身伺候母親,給母親養老;
我呢,負責把家族的歷史寫下來。只是,我一直沒有開筆,偶爾零打碎敲地寫一點隨筆而已。
大姐是真疲倦了,她臉色不太好,回房間休息了。
客廳里只剩下我和老夫人。
我拿著剪刀,一邊修理著老夫人腦后的頭發,一邊說:“大娘,你知道嗎,小平前兩天跟我說,她可以做住家保姆,如果你家要是需要住家保姆的話——”
老夫人忽然回轉身看向我。我的剪刀差點劃到老人的耳朵。嚇得我一哆嗦。
老夫人說:“紅啊,我家不需要住家保姆,你千萬別讓蘇平來我家做住家保姆?!?/p>
我的腦子“嗡地”一下。老夫人這是啥意思?她不喜歡蘇平了?
老夫人不是喜歡蘇平嗎?怎么一聽說蘇平來做住家保姆,反而不同意了呢?
我忍不住問:“大娘,為啥呀?蘇平不行?。俊?/p>
老夫人說:“不是小平不行,是我家不需要住家保姆,有你們兩個幫忙打掃衛生做飯,就很滿足了?!?/p>
我還以為老夫人沒聽明白我說的話。“住家保姆不用另外找人,如果小平做住家保姆——”
老夫人沒讓我再說下去:“家里不用住家保姆,也別跟我兒子提這事——”
看老夫人反應有些激烈,我就再也沒說。
默默地給老夫人剪好頭發,猜測老夫人不需要住家保姆的原因:不會是因為工資高,也不會因為蘇平不夠好。
那是因為什么?她不喜歡夜里家里住著外人?
老夫人嘆了口氣,沉吟了半晌,才說:“小平是個好孩子,可要是她來做住家保姆,那海生兩口子將來都上班了,他們知道家里有人陪著我,就更有理由在外面玩了——”
哦,老夫人是擔心家里有個保姆24小時陪伴她,她的兒子和兒媳就不會按時下班回家陪著她。
人老了,內心脆弱,尤其身體健康江河日下,她感到無力。
又因為自己的朋友越來越少,自己因為健康的原因,能做的事情也越來越少,自己的愛好也越來越少,所以她越發地孤單,就希望兒子兒媳按時下班回家,守著她吧。
我很理解老人的想法。太理解了。因為也正在向著晚年的方向一步步地走去。
我知道黑夜是什么滋味,更知道一步步走向黑夜是什么滋味。
用柔軟的小刷子一下下地刷著老夫人脖子上的碎頭發。
老人的皮膚松軟,皮膚上長了褐色的老年斑,大的有小指甲那么大,小的也有綠豆那么大,顏色有的深,有的淺。
我掃干凈她脖子后面的頭發,又請她抬起下頦,掃她脖子下的頭發,有幾根碎頭發掉進她的頸窩里,我用嘴輕輕把它們吹掉。
老夫人語調不那么激動了,她和緩地說:“我喜歡你和小平兩個人,對待我,比我閨女伺候得都周到。
“尤其小平,她樸實,憨厚,像你二姐小時候,笨笨的,到哪都受人欺負,要不是海龍海生給她仗腰眼子,她不定啥樣的。”
老夫人壓低嗓音:“你看見你二姐夫大祥那人了吧?有錢了,就有點變質了,在外面花里胡哨的,是膿早晚要冒尖的——
“有海生他們兄弟倆,諒他也不敢做得太過格。人呢,有錢也不能忘本呢——”
我靜靜地聽老人輕聲地絮叨,老人的思維有點意識流,從住家保姆,說到許先生夫婦按時回家,又說到二姐二姐夫兩口子,甚至又說到大姐和大姐夫。
她說:“畫畫的人浪漫,說唱就唱,說跳就跳。你大姐也累——”
我沒說話,用海綿蘸了爽身粉,輕輕擦拭老夫人的脖頸,確定老人脖子周圍沒有碎頭發之后,把她脖子上圍著的大圍裙解下。
又把地上的報紙一點點地折起來,把落在報紙上的碎頭發都包裹著,放到垃圾桶里。
老夫人一直坐在椅子上,沒有動。下午的陽光從樓梯后面的后窗里射進來,照著老人的后背,還有一截柔軟的脖頸。
我以為她睡著了,怕她摔著,就把椅子旁邊的助步器往她跟前推了推:“大娘,要是困了,就回房間睡一會兒吧?!?/p>
老夫人沒說話,緊抿著嘴角,眼神里似乎藏著許多故事,但又似乎什么都沒有。
她撐著助步器站了起來,在客廳里走了幾步,并沒有回她自己的房間,而是走到門口,推開門,走到院子里。
午后陽光不錯,院子的菜地里,一棵棵莊稼支棱著翡翠綠的葉片,長得很精神。這幾天總是陰雨不斷,今天出了陽光,小苗吸飽了水,就開始在陽光里抽枝展葉。
老夫人沒有在院子里停留,蹣跚地向院門口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