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們一家三口去了酒店。
酒店里,兩大桌客人,滿滿登登,屋子里笑語喧嘩,都聽不出個數來。姥家的人都是天生的大嗓門!
兒子把禮物給了姥姥,還給了姥姥一個厚厚的紅包。
我也把紅包給了老媽,老媽可高興了,也不說話,就是笑著,把紅包都塞到挎包里。
老妹和兄弟媳婦兩個人招待客人呢,我這個女兒每次回家,就是負責吃飯。
我啥也不管,啥也不問,吃飽喝足,留下紅包,我就走人。
我老爸有意思,今年83歲,聲如洪鐘,酒席宴上,老爸忽然站起來,獻歌一首,送給他敬愛的老伴。
我爸唱的軍歌,他當過幾年兵,會的歌全是軍歌。大家紛紛拍視頻,我卻忘記了拍下來。
這場飯局,很高興,還見到我表哥家的兒子。
表哥家的兒子已經20多歲了,大學畢業(yè),準備找工作。
這個小帥哥,跟精靈一樣,眼神清澈如水,特別有神采,像個大小伙子了。
表哥表嫂拿兒子當掌上明珠一樣,誰也看不出來是抱養(yǎng)的兒子。
表哥的兒子和我的侄子在一個大學,兩人是好朋友,吃飯也坐在一起。兩個孩子也挺像,說話聲音輕,知書達理,特別懂事。
兒子和兒媳還要去奶奶家,看望奶奶,他們吃完飯就開車走了。
大爺大娘吃完飯也先走了,大爺要回家睡午覺。老弟就派他兒子護送大爺大娘回家。
我大侄接過去的工作,就會做得一絲不茍。
我說:“天太熱了,我送大爺大娘。”
侄子說:“我爸讓我送的,我送到家就回來。二姑,外面熱,你回去吧。”
這孩子懂事!
這一天中午,很愉快,見到很多親戚,說話說得腮幫子好像都疼。
酒宴結束,我們回到父母家。弟弟和弟媳回他們的商店了。
老爸到家也不睡午覺,鋪開禮單,拿著算盤算禮金。把我樂夠嗆。
姐姐的禮金是前兩天就給了老媽。我媽趕忙把我姐的禮金也記到禮單上,她怕時間長了,她腦子糊涂忘記了。
我把許先生和老沈的禮金,還有老夫人的禮金也給了父母,但我爸不要,他說:“這些人情都是你要還的,爸就不要了。”
我說:“人家是祝福我媽80大壽的,以后人情我還,但禮金你們要收。”
我爸還是不想收。我把錢給我媽了,我媽就收了。
我媽有點糊涂了,但認識錢。
妹妹買了一個西瓜上樓。她切開西瓜,我坐在沙發(fā)上負責吃西瓜。
看著老爸端坐在寫字臺前,認認真真地寫禮單,忽然有一種感動。
仿佛回到20多年前,我結婚前夕,老爸老媽也展開一張禮單,一個拿著錢,一個拿著鋼筆寫著禮單。
還記得我爸說:“這都是感情啊,我們要記清楚,將來要一份一份還回去。”
歲月悠悠,我的兒子一晃都結婚了。我侄子都上了大學。
家族開枝散葉,生活美滿幸福。
午后,老妹讓爸媽去睡一覺。
兩位老人真的老了,老媽已經被歲月磨平了所有的棱角,連眼神都不能長久而專注地看著你。
老爸呢,眼神還是明亮的,精氣神也還可以,但是他瘦,后背也駝得厲害,頭發(fā)全白了。
爸和媽,現在怎么看他們,都是一對步入晚年的老人了。
爸媽身體都有一些老年病,老妹讓他們中午一定要睡個午覺,擔心老媽的體力和精神都不行。
爸媽回臥室睡午覺。老兩口曾經有幾年的時間,是分床睡的。
那時候我爸的鼾聲有點大,我媽睡不實誠,就和我爸分床睡。
最近幾年,爸媽相繼都得過一場大病,我媽是腦梗,去省城醫(yī)院住了將近半個月。
我爸是腸子的問題,做了手術,在省城的醫(yī)院差不多住了一個月。
爸媽都得過一場大病之后,性格變了一些,變得互相體諒。
媽也不和爸分房睡了,兩人現在中午晚上,都在臥室的那張雙人床上睡。彼此枕著彼此的呼吸,悠然入夢。
我在客廳的沙發(fā)上也睡了一覺。
睡意朦朧中,聽著窗外的鳥鳴,我忽然想,人,要是在睡夢中恍然離世,那老人就不會害怕得病,人們也不會懼怕衰老。
人們懼怕衰老,是擔心老年疾病纏身,不能自理。
對于我來說,我也有過這方面的擔心,就想,要是有一顆藥,在疾病纏身時,可以自主地選擇離開,這人生就完美了。
午后,老爸先醒的,他看見我睡呢,不想打擾我,但是他又想跟我聊天。
他就像個小孩一樣,在客廳里來回地走,弄出各種動靜,我只好不睡了。
爸跟我談起他的回憶錄。
我說:“你要是嫌累,就把回憶錄里的文章,一章一章地直接發(fā)到你的頭條號里,不用再修改。”
爸說:“那哪能行呢?有些話太啰嗦了,我必須得修改一下。”
我爸是完美主義者,他認為需要修改,那就一定要修改。
我以前也差不多跟爸一樣,但后來我不喜歡這種性格,這種性格會讓自己太累。
固執(zhí)地堅持完美,其實也間接地造成了“完美性拖延癥患者”。
我爸的回憶錄寫完好幾年了,我都給他印成書了,他還要修改。
由著他吧。每個人的生活都不需要別人的注解,自己認為好,那就好。
兒子和兒媳從奶奶家回來,一屋子人歡聲笑語,說個不停。
下午,離開時,侄子留下了,他想多陪陪爺爺,過些天大學要開學了。
侄子跟我兒子站在一起,他竟然還比我兒子高點,那他就是1米83了,鞋子穿44號的。
我從來就沒見過像我侄子這樣,耐心地跟爺爺說話的小孩。
我爸耳朵背,有時候忘記戴助聽器,侄子就伸手溫柔地摸摸爺爺的耳朵,湊近爺爺的耳朵說:“爺,戴助聽器。”
我爸見到他孫子,臉上都是花,趕緊就戴助聽器。他跟孫子坐在沙發(fā)上,嘮得可黏糊了。
去年我爸過生日,侄子給他爺爺買了一條棉圍脖,他站在爺爺面前,給爺爺戴上圍脖,還細心地告訴爺爺圍脖怎么戴,會更暖和。
我們做兒女的,有時候會跟我爸急眼,我爸有時候打岔,有時候固執(zhí)。但是我大侄,從來沒見過他跟爺爺大聲說話,就更別說懟過爺爺了。
大侄高中那三年有點叛逆,有時候不聽我兄弟和弟媳的,有時候也酸臉子,但只要他跟爺爺奶奶說話,從來都是輕聲細語。
爺爺勸說他聽媽媽爸爸的話,好好考大學,大侄就微笑著聽著,不時地點頭,讓爺爺放心。
我們家里,我和我媽媽屬于急脾氣,年輕時候,我們娘倆經常互懟。現在不懟了,老媽似乎都沒有力氣跟我說話。
看著我媽坐在沙發(fā)上,笑瞇瞇地吃西瓜呢,我甚至有點懷念小時候她罵我。那時候她真有勁,我在大門外都能聽見她罵人的聲音……
那聲音也是值得懷念的……
兒子開車,帶著我和兒媳出了大安,往白城走。
路過大安北車站的時候,我有些悵然若失。
在中午的酒席上,遇到我一個表妹,表妹說大安北車站最后一列火車也在前一天停運。
這個車站承載了我童年的許多回憶,還有青年時代的打拼。
時代的列車滾滾向前,綠色的鐵皮火車,漸漸地退出人們的視野。
草原上的綠樹,在花朵上流連的蝴蝶,飛過公路的蜻蜓,還有高空中掠過的飛鳥,都美得令人炫目。
自然的風光無限美好,像一幅畫卷,在車輪下徐徐展開,鳥在飛翔,花在開放,樹葉在變綠,莊稼在拔節(jié),一切都欣欣向榮……
我躺在后排座睡著了。朦朧中,聽著小兩口嘰嘰喳喳地說著,也不知道說啥,兩人天天在一起,在一起回家,在一起工作,在一起開車,還有這么多話?
不膩歪?猜不透年輕人的心呢。
快到家的時候,我睡醒了,兒媳說:“媽,過兩天咱們出去旅行呀。”
我說:“好啊,去哪?”
兒子說:“就在白城附近旅旅游。”
兒媳說:“鎮(zhèn)西有個莫莫格自然保護區(qū),那里有仙鶴——”
她說什么?我沒記住。不過,他們提議什么,我都贊成。
兒媳還說:“到時候把大乖也帶上。”
那就更得去旅游了。大乖一定很高興,又能見到他大哥,又能在草原上撒歡地奔跑,多美的事兒啊!
我們說定了,找個風和日麗的日子,去外面玩去。
路上,接到老沈的電話,問我:“到家了嗎?”
我說:“到家了。”
老沈問:“你兒子考票幾年了?”
我說:“去年夏天——”
我明白老沈什么意思了:“放心,他開車可穩(wěn)當了。”
老沈說:“行,那我就放心了。”
我放下電話,兒子笑著問:“媽,誰呀,還不放心我開車?”
我說:“一個朋友。”
兒子說:“又是一個朋友?”
我笑而不答。
兒子說:“我媽上了年紀,還挺搶手啊。”
我開了句玩笑:“當年帶著你,我不好找對象。現在我沒負擔,啥對象我都扒拉著找。”
三個人都笑起來。
兒子叮囑我:“媽,你找誰都行,我都支持你,就有一條,別結婚。”
我故意逗兒子:“為啥別結婚呢?你和你媳婦不也結婚了嗎?”
兒子說:“你的性格比我還特,萬一你過不長,想散呢,要是結婚了再散,麻煩呢,不結婚的話,想過就過,不如意就散,你都這個年齡了,別委屈你自己。”
我說:“開你的車吧,別管我的閑事兒了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