閻埠貴看到這一幕心中就冒出一股火。
但火冒到了嘴邊就化作了一聲“哎”的長嘆。
“老大,你這樣下去不行啊。”
閻埠貴無奈地說道。
“我不行,你行啊,我為啥這樣啊,不都是你作的孽嘛。”
“手里拿著十根小黃魚,家里愣是咸菜都按根分,花生按粒分。”
“現在好了吧,小業主再加上大過處分,小黃魚也沒了。”
“關鍵你沒了就沒了吧,您連累我干嘛啊?”
閻解成瞥了他一眼,平靜地說道。
他已經憤怒過了,抱怨過了,恨懟過了。
現在麻木了。
“那我是為了誰?還不是為了這個家!啊?我吃米比你們多一粒,還是花生比你們多剝一顆?”
閻埠貴聞言怒火沖天,脖子上的青筋都出來了。
“是,你什么都算計,誒,我們的從小到大的花銷都記在本子上,就等著我們長大了,當牛做馬給您還上。”
“當初我畢業,您要舍得那筆錢出來,直接給我買下正式工的崗位,至于有今天嗎?”
“可您不樂意,四五百塊錢,您看得比命還重要。”
“好,我不跟您計較,我自己找工作,我辛辛苦苦干半年了,眼瞅著就轉正了,您給我禍害沒了。”
“今兒我得把您那賬本給找出來,我那份怎么也得撕了,搞黃我一個工作,什么債都還完了。”
閻解成說著就掀開被子,氣沖沖地起身去找賬本。
“你敢!你爹我養你這么大,哪樣兒不花錢,你那工作能不能轉正都不知道。”
閻埠貴一聽這話,頓時就急了,扔下水桶,跑到他面前擋住去路。
“你看我敢不敢。”
閻解成也是脾氣上來了,伸手就去扒拉他爹。
這時候閻家大門開了。
“干嘛呢,大過年的,非得吵吵鬧鬧,這進進出出的鄰居看了都笑話。”
楊瑞華走了進門,大聲地說道。
閻家大門外的院子里聚集了不少豎著耳朵聽熱鬧的街坊鄰居。
一個個臉上都掛著喜聞樂見的笑容。
主要是越來越多東西要票之后。
閻埠貴就不知道從哪學了一手。
天天在大門口守著,跟條狗似的。
見著誰手里提著東西。
就嬉皮笑臉上前去搭兩句話,然后就能從臉皮薄的鄰居手里得到仨瓜倆棗。
這像不像一條狗?
見著誰手里有好吃的,就咧著嘴,吐著舌頭,搖著尾巴,上前去要吃的。
“笑話?我們家已經是全院最大的笑話了,親爹親娘打自家兒女出生那天,就開始記賬了。”
“你看看誰家像咱家?”
閻解成停下了推搡的動作,頹然地坐在了椅子上。
“吃不窮,穿不窮,算計不到要受窮。”
“你們的吃喝拉撒哪樣兒不花錢,我要是不記著點賬,錢花哪去了都不知道。”
閻埠貴梗著脖子說道。
反正一分錢都是他的眼睛血。
說啥也得算計。
“隔壁東跨院的易大爺算計嗎?那還不是他的親生兒女呢,只是堂兄弟姐妹,他記賬嗎?”
“啊?他不記賬,他非但不記賬,還真當自己的親生子女一般,百般愛護著,那肉跟不要錢的蘿卜似的,一周能吃上一頓。”
“可你看看人家現在過的什么日子!風風光光的,易中鼎那個山溝溝出來的,都成了大學生。”
“算了,這些您聽不進去的,我懶得說了,您就繼續算計吧,算得再詳細點。”
“但爺們兒我不陪你們玩兒了。”
“我已經申請了上山下鄉,過完年就走。”
閻解成冷笑一聲,擺擺手,無畏地說道。
“什么?你說什么?你個逆子!你有什么資格做決定?”
閻埠貴一聽這話,瞬間就炸了,氣得渾身都在哆嗦。
“哼!我不走?不走,命都沒了,我怕最后這身骨頭血肉,也得讓你們熬湯喝了去抵那本賬!”
閻解成輕蔑地看了他一眼,用最辛辣的語言說道。
“你......你,你愛死不死!最好年夜飯也別吃了,滾出去!”
閻埠貴這下是真氣急了。
他已經感覺到鄰居們的冷嘲熱諷再一次朝著閻家撲來。
而且這次直指閻家傳承根基。
在這個普遍都有“長子為尊”思想的年代。
閻解成不經過父母同意,就私自決定自立門戶,真夠得上“叛逃”了。
閻家打今兒起。
就算是挖個坑給自己埋了。
上面都是“蹦迪”的人。
劉海中為啥后來當官執念深得可怕,深得完全拋棄了做人底線。
不就是因為寄予厚望的長子給當官的做上門女婿了嘛。
所以在院里。
即使他是軋鋼廠的高級鍛工,手底下還有悉心教導出來的忠心的徒弟撐腰。
他也沒有絲毫地位。
劉家的臉面自打劉光奇出走那一刻開始。
就沒了!
后世的人可能很難理解這種思想觀念。
但在這個時代。
長子真就代表著一個家庭,一個家族的臉面。
大多數人家疼老幺。
但是財產是老大的。
當然事無絕對。
把老大當拉磨的驢,苦了又苦,拉動著老幺幸福生活的也多得是。
千奇百怪。
一碗水總是端不平的。
“老大,我不同意,你去,你現在就去街道辦,把申請拿回來。”
楊瑞華也厲聲喝道。
“呵,拿回來?就咱們家這情況,我再去把申請拿回來?”
“爸的工作都保不住,咱們全家都得去勞改。”
“有本事,你們就阻攔一個我看看。”
閻解成冷眼看著她,譏諷地說道。
自打看到那本賬本之后。
他的心就冷了。
如同鋼鐵般冰冷。
而且在城里他鐵定找不到工作了。
正好前幾天他碰上了一個五六年就去下鄉的同學。
那人比他高一個年級。
響應了國家號召下鄉上山去參加生產,參加社會主義建設的偉大事業。
他在東北墾荒隊。
在鄉下的日子除了每天要干農活之外,能吃飽能穿暖。
而且還有津貼。
最重要的是他打聽過了。
東北的冬天太冷,根本干不了活兒。
所以入冬之后,就不用干活了。
一年只需要干上幾個月。
就能窩冬。
閻埠貴和楊瑞華兩人聞言,頓時啞口無言,冷汗直冒。
兩人看向這個從小就慣于偷奸耍滑的大兒子。
突然有了陌生感。
這還是那個把他們一身算計的本事學得十足十的大兒子閻解成嗎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