許先生看到許夫人淚水漣漣的模樣,徹底心疼了,他阻攔岳母。
但趙老師說:“別攔我,我還有最后一句話,讓我說完!”
許先生求助地看向自己的老媽,希望老媽勸勸岳母別說了。
老夫人一直坐在椅子上,面對著趙老師和兒媳婦,她一句話也沒說,臉上的表情也看不出她心里的想法。
趙老師對女兒說:“娟啊,我知道你有主意,我說啥你都聽不進去,那我就說最后一句話——肚子里的胎兒漸漸大了,你晚打下去一天,對你身體的傷害就大一層,媽心疼你呀——”
趙老師淚眼朦朧地看著女兒。
許夫人的淚水不斷地淌著。
許先生眼神忽然迷離起來,狐疑地看向岳母。
趙老師又對女兒說:“你晚打下去一天,你對這個沒見過面的孩子就多一份揪心,多一份愧疚。都是女人,媽能不理解你心里的苦嗎?
“可我們不僅是女人,還是丈夫的妻子,還是婆婆的兒媳婦,還是這個胎兒的媽,他們對你那么好,你不能自私總想著自己的工作,你要多想想對你好的婆婆,對你好的丈夫……”
許夫人被母親用重話數落著,滿臉淚水,她臉上頭一次顯出無助的神情,向婆婆投去一瞥。
老夫人感受到了兒媳婦求助的眼神。
許夫人懷孕后,從來沒有跟婆婆正面談過這件事,更沒說過想打掉孩子的事。她不想讓婆婆難過,但她也不想因此中斷她的工作,她實在是兩難。
今天逼到這個節骨眼兒上,她被自己的娘家媽數落得渾身都是傷的時候,她沒有求助地看向一旁的丈夫許先生,而是無意識的瞥了婆婆一眼。
這一眼,說明很多問題:
第一,許夫人現在不信任許先生,知道許先生在這件事只能逼迫她,不會接納她。
第二,許夫人內心深處與婆婆的關系極好,深度信任這個85歲高齡的女人待她像親姑娘一樣,否則,許夫人不會在被親媽痛罵的時候,會求助地看向婆婆媽。
老夫人忽然把手里的筷子放到桌上,把碗往前一推,這是她每天吃完飯的例行動作。
眾人都把目光看向老夫人。
老夫人干癟的嘴唇蠕動了幾下,終于開口:“別讓孩子為難了,這事就這么定了!”
許先生著急了:“媽,啥事定了?”
老夫人對許先生說:“過了節,你陪著小娟去醫院把孩子拿掉吧。”
許先生愣住了,又不甘心地急忙問:“媽,你是不是糊涂了?”
老夫人瞪了許先生一眼:“我怎么糊涂了?我看你糊涂了吧?開始我以為小娟想生,那最好了,我確實想再抱個孫女。可后來才知道小娟不想生,都是你逼著她生的!
“還一個月的期限——別期限了,到時候做手術更難了,萬一大出血咋整?你不心疼你媳婦兒,我還心疼我兒媳婦呢,就這么定了!”
老夫人看向許夫人:“娟啊,你聽我的,過了節就去做了吧,這個孩子跟咱們沒緣,做掉吧——”
許夫人感激地叫了聲:“媽——”眼淚又要掉下來。
許夫人抬眼去找許先生的目光,但許先生的目光卻刻意地避開了她的尋找。
許夫人為難地對老夫人說:“媽——”一邊又丟了一眼許先生。
老夫人說:“不用管他,這事我說了算!”
許先生的臉拉得老長,眼睛里冷颼颼的。
趙老師說:“大姐,這事咱兒子可得同意,咱兒子要不同意,小娟她不敢自己做主。她要敢自己做主打下孩子,不用你說,我都收拾她!”
老夫人對趙老師說:“這個家咱女人說了算,我就做主了,當著你的面,我敢保證,海生要是因為這事兒以后跟小娟鬧咭咯,我就把他打出去,就不認他這個兒子了!”
事情就在不知不覺間發生了微妙的變化,不,是逆天的變化!
趙老師本來是許先生邀請來家里助陣,勸說許夫人生下第三胎的。
結果,現在聽趙老師的話,她其實不想違背女兒的意愿,不想女兒再遭一次罪,不愿意女兒再生第三胎。
既然女兒不想生,許家就不該逼著一個高齡的產婦硬把孩子生下來。
天呢,趙老師在戰場上臨陣倒戈,幫著女兒對付自己的女婿了。她可不是豬隊友,她是女兒的神助攻!一句跟著一句,直到老夫人吐口,讓兒媳婦打掉孩子,趙老師才松了口氣。
我算看明白了,趙老師來許家這一趟,不是幫著女婿勸說女兒生下第三胎的,她是幫著女兒勸說女婿打掉第三胎的。
只不過許先生許夫人在開始的時候都蒙在鼓里罷了。
所以,許夫人才扔掉母親給嬰兒鉤的小襪子,才跟母親爭執。這可能都是趙老師使的苦肉計啊。
現在許夫人明白母親的意思了,她感激地瞥了眼母親。
趙老師則繃著臉,狠狠地瞪了眼許夫人:“都是你惹的禍!”
隨即,趙老師又看向許先生,一臉無辜地柔聲地說:“兒子,媽幫你勸了好些天,媽也沒用,幫不上你了,你們小夫妻自己商量著辦吧。
“媽就一個要求,無論生下第三胎還是不生第三胎,你們都得保證,不能因為這點小事就影響夫妻感情,答應媽行嗎?”
許先生艱難地點點頭。
許夫人霎時高興了,她以為許先生答應做掉第三胎了。
可當她的目光看向許先生時,許先生臉上的笑容已經消失了,看都沒看許夫人一眼。
許夫人臉上的熱情又降到冰點。她知道,許先生不同意她打下第三胎!
她沉默了一會兒,伸手從紙巾盒里抽出兩張紙巾,擦掉臉上的淚痕,恢復了一慣的冷靜。
她抬頭對婆婆輕聲地說:“媽,沒事,我等海生同意,反正離我倆約定的期限還有十多天呢,我等他!”
隨即,許夫人又瞟了許先生一眼:“我媽說,夫妻之間不能講道理,要講感情。講道理越講越生分,講感情越講越濃。
“但有些人,有些事,還是要講道理的,我既然跟海生約好了,那我,就遵守雙方的規則,一個月的期限滿了我再做掉,這樣對海生也算公平。”
許夫人說得不咸不淡,不冷不熱,不卑不亢。她已經完全占據了上風,完全可以趁勢在醫院做掉孩子,但是,她又迂回一槍,扎了許先生一個措手不及。
她說等一個月的期限滿了再做手術,不差這十多天了。
期限滿了,她去做手術,對許先生應該是冷了心吧。
許先生那么聰明的人,不會不了解這個所謂“期限”的重要。還不如順水推舟送個好人情,明后天陪著妻子去醫院做掉,許夫人還感激他,敬重他。
如果等到期限滿的那天,許夫人對他可就沒有感激了。手術的時候多疼一分,她對許先生的怨恨就多一分。
但許先生的臉卻冷著,想提前打掉孩子沒門兒!
許先生終于說話了,我以為他要發表點感言,不同意也會有不同意的理由。
沒想到許先生卻吩咐我:“明天就過節了,家里人都回來,菜買齊了嗎?紅姐,到時候紅酒先醒上,多做幾個菜,我先去酒柜挑兩瓶紅酒去——”
許先生抬腿走人,進了健身房,獨自吞咽苦果去了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