節后,生活又開始按部就班地過著。
這一天,中午許先生兩口子都沒有回來吃飯,晚上也沒有,都有應酬。
家里吃飯人少,我的活兒也少,人也就輕松了很多。
但我卻感覺并不輕松,因為許家的空氣有點壓抑。
這兩天許先生和許夫人似乎都盡量不回家吃飯,免得在桌上面對面的尷尬?
當然,這只是我的感覺,我希望我的感覺不準確。
晚上吃飯時,有人敲門,以為是許先生或者許夫人回來了,但老夫人卻說,是翠花來了,讓我去開門。
翠花之前在手機里給老夫人留言了,說她晚上過來。
翠花三個月前在許家做保姆,被許夫人辭退了。
門外的翠花穿著一件大紅毛衣,外面罩了一件厚格子布的風衣。
胖胖的臉上涂抹著厚厚的粉底,卻也遮不住臉上的色斑,嘴唇上涂抹了一層鮮艷的口紅,好像剛從戲臺上下來的。
老夫人問她吃沒吃飯呢,翠花說吃過了。
老夫人說:“邁個門檻就能吃一碗,坐下吃吧。”
翠花就真在餐桌前坐下了,還吩咐我:“給我盛飯!”
這譜擺的!
我給翠花盛了一碗面片,翠花吃了一口:“小白菜焯得老點了。面片搟厚了。”
我膈應翠花,不干活吃白食,還凈事兒!
翠花比我大幾歲,從鄉下來城里做保姆。
飯桌上,翠花興奮地跟老夫人說:“姨媽,我要結婚了!”
老夫人驚喜地問:“你照顧的那個老楊真的娶你?”
翠花說:“那可不,你以為我說著玩的?姨媽我還告訴你個喜訊,楊哥還要把他家三室一廳的房本,加上我的名字——”
翠花說這些話時,還拿眼睛瞟著我,有點顯擺炫耀的意思。
我心里說,嫁給劉德華我需要等到來世,嫁給一個比自己大二十來歲的老頭,說一呼百應有點裝,最起碼我想嫁十次還是不難的,用得著歡天喜地嗎?
不知道的還以為她嫁給爪哇國的國王了。
既然翠花想炫耀,那就讓她炫耀吧。
我湊趣地說:“那以后你就不是保姆了唄,說不定結婚之后,你家楊哥還得雇個保姆伺候你呢?!?/p>
翠花咧著大嘴笑得嘎嘎的。
我不愿意聽她吹牛,吃完飯我就對老夫人說:“大娘,廚房冷,你去客廳吧,客廳空調開著,暖和。”
老夫人拄著助步器去了客廳,翠花就只能跟她的姨媽移駕到客廳去吹牛。
不知道咋回事,我就是感覺翠花在吹牛。
要是翠花說得是真的,那楊哥腦袋就讓門框夾了,夾的包還不小,都夾糊涂了。
翠花不是不好,是非常不好。
她嘴不好,扯老婆舌,在你跟前說你好,轉過身就埋汰你。
她的舌頭不知道在哪個糞坑里涮過,我不喜歡跟這樣的人交往。
我想快點收拾完廚房趕緊走,不愿意聽翠花瞎白話。
正收拾廚房呢,許夫人開門回來了。
“你回來了?咋臉色這么不好看呢,哎呀,你喝酒了?不是懷孕了嗎,咋還喝酒呢?孩子不想要了?”翠花討好地上前給許夫人拿包,又彎腰去鞋柜里找拖鞋。
翠花是想討好這個表弟媳婦兒,可惜,她拍馬屁的話也說不到點兒上。
許夫人動都沒動,就冷冷地站在門口,眼角掃了一眼翠花,不客氣地說:“你怎么來了?”
翠花說:“我來看看姨媽——”
許夫人真喝酒了,要不然她說話不會不留一點情面,只聽她對翠花說:“你的雇主不需要你照顧?這大晚上的,你個住家保姆不守著雇主,來我家搬弄是非呀?”
翠花尷尬極了,她自己哈哈地笑起來。
媽呀,人家自帶啦啦隊,不會冷場的。
翠花對許夫人說:“啊,我正要回去呢。”
翠花就真的告辭回去了。她怕許夫人。
許夫人見翠花走了,問老夫人:“媽,她來干嘛?”
老夫人估計也聞到了許夫人身上的酒味了,老夫人的眼睛掃了眼許夫人的肚子,臉色不太好看。
許夫人喝酒了,透露了一個意思,她根本不在乎肚子里的孩子,懷孕了還喝酒,她是無論如何都要打掉孩子。
老夫人已經放下了抱小孫子的想法,但那天晚上大許先生來這里跟老夫人談了一席話,我估摸老夫人的心又活了。
可能,她還想勸說許夫人留下這個孩子。
但看到許夫人不管不顧的喝酒,老夫人知道再說什么都沒用了,整個人都頹靡下來。
她無精打采地說了一句翠花要跟雇主老楊結婚的事,就拄著助步器回她自己房間。
許夫人沒注意到老夫人的不快,她去浴室放水,要洗澡,進浴室前來到廚房對我說:“姐,幫我榨杯果汁?!?/p>
我問許夫人都要吃什么水果。她說:“什么都行,最好酸的,橘子還有嗎?”
冰箱里有橘子。新鮮的橘子剛上市,橘黃色的橘子像一枚枚小太陽。
水果大多是許夫人每天在樓下的超市買的。
許夫人進了浴室,我在廚房榨果汁。
門外忽然有動靜,有人大力地敲門。不用問,肯定許先生。肯定又喝多了,別人不敢這么大動靜地敲門。
我開門,門外站著的果然是許先生,渾身軟得跟一灘泥巴似的,“長拖拖”地掛在門框上。
我一開門,他差點撲到我身上。兩只锃亮的眼睛像兩團小火苗,在黑夜里閃爍著星光。
他渾身酒氣,都是白酒味。
這是徹底放棄生三胎了?他要是放棄了,那許夫人肚子里的孩子絕對是沒救了。
這兩口子還挺同步的,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們剛從一個酒桌上下來。
許先生喝醉回家,就做三件事,找老媽表決心,找媳婦訴衷腸,再去泡個澡沖沖晦氣。
他叮叮咣咣地去敲老媽的門,門直接就被他撞開。他已經喝得嘴都瓢了,說話嗚啦嗚啦地。
老夫人就對我說:“紅啊,趕緊讓小娟給他整水洗澡,讓他快點上床,他睡覺就消停了。”
老夫人還嘮叨了一句:“這咋又喝上了,這么大了還不省心——”
我對許先生說:“小娟在浴室呢,你先回房間休息一會兒——”
許先生見我拉他,他往后一閃,咕咚一聲,后背撞在墻上,身體直往地上出溜。
他斜著一雙锃亮的小眼睛,冷颼颼地盯著我,說:“你誰呀,我咋不認識你呢,你咋在我家呢?娟兒呢?”
哎呀,喝多少呀,喝得都不認人兒了。
我最膈應喝酒喝得斷片兒的人,磨磨唧唧的,太煩人了,跟平常透露兒的許先生完全是兩個人。
可我在許家做保姆,咋膈應喝醉的男主人,也得照應他一下,以免他摔得鼻青臉腫,明天沒法出去見客戶。
我只好自報家門:“我是你家的保姆,你先回房休息一下,別往地下坐——”
許先生一下子站直了,又忽然頭一低,嘴湊到我臉前:“你剛才說啥?”
我往后退了一下,酒味太難聞了,真怕許先生肚子里裝不下那些酒,吐我一身。
酒鬼吐你,那絕對是白吐啊。
我就說:“你先回房休息一下——”
許先生晃晃蕩蕩地站在我面前,伸出一根手指在我臉前搖了搖:“我問的不是這句,是上一句?”
上一句?上一句是啥呀?我想不起來了。跟個酒鬼聊天真是累人。
許先生說:“我啟發啟發你,你剛才跟我說小娟在哪?”
我說:“小娟在浴室——”
許先生說:“姐呀,你真以為你老弟我喝多了?我媳婦兒在浴室,你讓我先回房,你咋想的呀?要拆散我們夫妻啊?”
誰要拆散你們夫妻啊!
我剛要回話,許先生又說:“誰也別想拆散我們,我大哥——也不好使!”
這咋地了,許先生受刺激了?
許先生趔趄地往浴室走去,被一只拖鞋差點絆倒。
我急忙攙住他。他卻用力一甩手,將我懟得坐個腚墩。屁股摔得賊疼。
我又恨又氣,就我這年齡再摔兩次不摔散架了嗎?還當我十八歲的小姑娘扛摔呀?
這男主人喝得這個熊樣太膈應人!
等我從地上爬起來,許先生已經一溜斜斜地撞開浴室門,趴著門沖里面笑嘻嘻地說:“娟兒,你老爺們兒我回來了——”
哎呀我的媽呀,剛才對我的虎勁兒呢?轉臉就賤兮兮地跟媳婦說話去了,肉麻地讓我掉了一地雞皮疙瘩!
我以為小娟會攆許先生滾蛋,沒想到浴室里傳來小娟清晰的聲音:“進來,把門關上?!?/p>
許先生樂滋滋地說:“是你讓我進來的,我可請示你了。”
我以為許先生進浴室就得了唄,沒想到這個虎吵的老爺們兒在門口就開始脫衣服,脫得差不多了,才把門關上。
我看著浴室門口堆著的一身酒氣的衣服,用力一腳,將那些衣服踢到一邊拉,又撿起來丟到客廳的沙發上。
要不然這兩口子一對酒鬼,出門還不得被自己的衣服絆個三連倒??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