因為蘇平辭職,許家的家務暫時由我來做。
我提前上班,又去超市買菜,到許家樓上已經八點半。
九點半之前我是肯定做不完家務的。那我就下午再接著做吧。
到許家敲門,門開了,站在門口的是我無論如何都沒想到的人,是蘇平!
我以為眼睛看花了,用手揉揉眼睛,又瞇縫眼睛細細打量站在門里的女人。
中等個子,身材豐滿,一雙杏核眼正有些靦腆有些不好意思的看著我。
“哎呀,你真是蘇平啊!”我又驚又喜,伸手懟了蘇平兩杵子。“蘇平你咋這么膈應人呢?你昨天是故意嚇唬我吧?你這不是沒辭職嗎?”
蘇平伸手幫我提著門外的蔬菜和魚肉到了廚房,她不說話,只是悶頭笑著干活。
我問她到底咋回事,怎么想明白又回來繼續做保姆了?
蘇平手里抓著抹布用力擦抹著門框,還有門上的雕花鏤空。
“我沒想明白——”
我奇怪了,一邊摘菜,一邊問她:“沒想明白,你咋回來了?”
蘇平不說話,只是悶頭干活。
我說:“你跟許先生咋說的?見到許先生了嗎?”
蘇平說:“見到了——”
就說三個字,后面沒有了。
蘇平這人可真急人,不問她,她可能一個字都不說。
我說:“見到了,你們咋說的?”
蘇平遲疑了一會兒才說:“沒說啥,就是他昨天多給我一百元工錢,我不是在手機給他返回去了嗎,可他拒收。
“我不想平白無故地拿他錢,今天早晨就來給他送錢,他也不收。
“我看家里還沒雇來家務保姆,就心思,那就再干幾天,多拿了幾天工錢呢,等他招到人我就走。”
蘇平這人可真可愛,我拍了拍蘇平的肩膀,笑著說:“還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呢,蘇平,干脆回來干算了。”
摘完菜,我開始洗魚。
哎呀,我的老天爺啊,這次買的活魚雖然請師傅收拾干凈了,可是這條魚的生命力太強了,還在袋子里撲棱撲棱地動。
我嚇得大氣不敢出,提著袋子的一角丟到水池里,擰開自來水開始沖洗。魚就在水池里憤怒地掙扎。
蘇平忽然推開我:“我來收拾,你要咋做魚?”
我說:“燉豆腐。”
蘇平三下五除二,把魚洗好,掄起菜刀,咔咔地把魚剁成半寸長的塊,再放在水里浸泡。
她說:“以后你再買魚,就讓師傅收拾完魚之后,把魚剁開,剁成半寸長的塊,魚的神經就斷開了,不會再動,你就不用害怕。”
我聽到蘇平這句話,又高興又心酸。高興的是以后做魚我不用害怕了。
心酸的是蘇平只回來做幾天的免費保姆,她不會留下來繼續做保姆。
我真心實意地說:“蘇平,你要是走了,我會想你的。”
蘇平笑笑,低著頭干活。
我說:“那個戒指小娟已經找到,你二哥也給你道歉,你就別在意了,繼續回來干吧。”
蘇平還是不說話,悶頭干活。
人在江湖走,就得臉皮厚點,別那么敏感。
以前我看一本書,說不要敏感,要鈍感,要保持自己的初心,又要適應外界的聲音,把自己變得內心強大,變得鈍感些,粗粗拉拉的,就像披上一件黃蓉的刀槍不入的軟猬甲,那才能所向披靡。
我把這話跟蘇平說了,和蘇平互勉。
蘇平只是笑笑,沒說話,不知道是否贊同我的想法。
我和蘇平在廚房忙碌,老夫人一直沒出來,她房間里隱約傳出說話聲。
我問蘇平誰來了?蘇平說:“那個女人!”
一開始我沒弄明白蘇平說的“那個女人”是誰?
后來,老夫人房間里傳出的聲音讓我明白了,“那個女人”就是翠花。
我是真膈應翠花。我問蘇平:“她咋又來干嘛?”
蘇平還沒等說話,老夫人的房門開了,翠花出來了。
翠花一見到蘇平,不由得拉長聲音問:“呦,你咋又來了?”
蘇平沒搭理翠花,依然干著手里的活兒,清理著衛生間的馬桶。
翠花卻跟過來說話:“你不是說不干了嗎,咋又來了,我表弟不是給你結了工錢嗎?”
蘇平忽然懟了翠花一句:“我的事你管不著!”
翠花生氣了,皺著眉頭對蘇平說:“我表弟家的事我咋管不著?”
蘇平生氣地想懟翠花,一時又找不到有力的話。
我在旁邊說:“表姐,你不是要結婚了嗎?咋還有閑工夫出來串門?”
翠花不想搭理我,還想沖蘇平使勁。
我說:“表姐,我聽說楊哥又去家政公司找保姆了,這回雇保姆是不是回去伺候你呀!”
我故意這么說的,氣勢翠花。
翠花愣怔了一下,突然紅頭漲臉地問我:“你聽誰瞎嗶嗶的,誰看見楊哥去雇保姆了?”
翠花的樣子不是要跟我吵架,是要動手打架。
翠花這么激動,那說明啥?說明昨晚許先生在飯桌上說的那些話可能都是實情,翠花跟她的雇主楊哥結婚的事鼓包了,出差頭了。
楊哥有兩個女兒,女兒們對于誰照顧老爹,誰給老爹做住家保姆是不管不問的,但如果這個住家保姆要跟她們的老爹扯證結婚,她們就會出手干涉。這關系到老爹的財產問題。
翠花跟楊哥的關系可能真掰了。
楊哥很可能真的去家政公司找保姆,要換掉翠花。
我看著翠花,繼續裝糊涂,笑吟吟地說:“楊哥雇保姆還不好嗎?是雇到家里照顧你的——你看我和蘇平,這輩子就是保姆的命,沒機會嫁給一個好男人享福,表姐呀,你的命可真好啊,我都羨慕你!”
翠花聽了我的話,她是生氣不是,高興也不是,臉上的表情就僵住了。
隨即,翠花撅噠一下,轉身走了。不是去她姨媽的房間了,而是披上她的夾克,拎了她的仿皮包,推門而去,還咣當一聲,用力甩上門。
我看看蘇平,蘇平看看我,我倆撲哧都笑了。
蘇平說:“她咋氣成這樣呢?”
我低聲地說:“估計她的婚事黃了,昨天我聽海生說,楊哥的兩個女兒不同意。”
老夫人來到廚房,一邊看著我和蘇平干活,一邊跟我倆說話。
司機老沈,把大許先生農場里的最后一批蔬菜送來了,有幾個窩瓜。
老夫人讓我把窩瓜蒸熟,放到冰箱里冷凍,等冬天吃的時候直接拿出來,化開就可以,跟豆角燉在一起,跟新窩瓜一樣又甜又面。
我就把窩瓜洗凈,切開,掏出窩瓜子。
老夫人就在餐桌前摳窩瓜子,我開始蒸窩瓜。
老夫人摳窩瓜子是要曬干,等孫子智博十月一回來,炒熟窩瓜子給智博吃。
老夫人一邊摳窩瓜子,一邊輕聲嘆了口氣。
我說:“大娘咋地了?身體不舒服?”
老夫人又嘆息:“這不是翠花來了嗎,婚事泡湯了——”
啊?我和蘇平互相看一眼。
老夫人說:“老楊的閨女都不同意老楊娶翠花,翠花就跟她們較勁呢。開始老楊向著翠花,時間長了,老楊被兩個閨女說動,就開始往外攆翠花,不娶她了不說,還不用她做保姆了。”
媽呀,咋跟我剛才想的一模一樣呢?翠花那么驕橫的人,能這么輕易放手嗎?
老夫人說:“你們說說,這成啥事了,一個床上骨碌好幾個月,現在攆翠花走,翠花多窩囊啊——”
我閉著眼睛,用手搓著我這張老臉,心里真是酸甜苦辣咸,赤橙黃綠青藍紫。
早知道翠花真的被無情的雇主往外攆,我剛才就不會嘴那么黑了。
翠花現在肯定是王八鉆灶坑,又憋氣又窩火。
看老夫人難過的樣子,我就開解她:“大娘,你別為翠花擔心。翠花不嫁給楊哥更好!”
老夫人吃驚地看著我:“你咋這么說呢?”
蘇平也不解地看著我。
我說:“你們以為保姆嫁給雇主就是好事啊?楊哥那么大歲數,不是小年輕的,萬一哪天他癱吧,翠花后半輩子就得天天伺候病人。
“還有,你看楊哥的女兒,翠花還沒跟楊哥結婚呢,她們就打上門來。那以后翠花給她們當繼母,還不得成天打架啊,那吵吵嚷嚷的日子能過嗎?就是成天吃金子喝銀子也沒法過呀!”
老夫人面色和緩了。
蘇平也直點頭。
我還沒說過癮呢,繼續說:“就現在這個情況,要我是翠花,還用雇主往出攆我?八抬大轎抬我我都不回去!
“跟楊哥結婚,房子不加上她的名字,她一天天地白干家務,還沒工資了——你都嫁給人家了,還收啥工資啊,對不?這不成了免費的保姆?
“翠花表姐的養老問題一點沒保障,還到楊哥家做免費保姆?圖啥呀?圖感情嗎?楊哥跟女兒一條心地往出攆她,有啥感情啊?那還圖他啥?圖他老啊?”
蘇平聽我說到這里,撲哧笑了。
老夫說:“紅啊,真讓你說著了,嫁給老楊真就沒工資了,你這么一說,還真對,我趕緊給翠花打個電話,讓她別賴在老楊家了,再找個人家做保姆——”
老夫人打開她助步器上面的椅子蓋兒,從里面摸出手機,給翠花發信息:“翠花呀,你別去老楊家了,趕緊來一趟,我有話跟你說!”
我的老天爺呀,大娘咋又讓翠花來許家呢!
蘇平的臉瞬間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