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收拾餐桌的時候,聽到客廳里傳來大許先生的聲音。
大許先生說:“我爸走的時候,咱家都有啥?”
老夫人說:“有啥?家里破破爛爛,就有個房子,還有買房子借的一屁股饑荒——”
大許先生輕聲地說:“媽,讓我老弟說——?”
許先生賴嘰嘰的聲音說:“媽說我說不都一樣嗎?”
只聽大許先生威嚴地說:“我想聽你說,我看你還記住多少?”
許先生停頓了片刻,有些負氣地嘟囔:“年年都得問我幾回,我能忘嗎?我敢忘嗎?”
大許先生說:“沒忘?那你說說?”
許先生說:“哥,咱爸留下的話,你讓我說的是跟你有關的,還是跟我有關的呀?”
大許先生說:“都說!”
聲音已經比剛才還威嚴。
許先生咳嗽一聲,才說:“咱爸說,家里借的饑荒,老大必須還上——是爸說的老大,不是我說的,我是學咱爸的原話——”
大許先生說:“我就想聽原話——”
許先生這次很痛快地說:“咱爸還說,你媽沒有工作,老大必須照顧好你媽,不能讓你媽受一點委屈——”
許先生停下了,半晌沒說話。
大許先生又說:“還有呢?”
許先生有些喪氣地說:“剩下的話就是跟我有關的,就讓我聽大哥的,不聽話就揍,揍死拉倒——說完了,就這些,大哥——”
許先生無奈又無助地說:“大哥,我又咋地了?沒招誰惹誰啊,你又要動家法?”
我沏了一壺茶,端到客廳的餐桌上。
只見許先生垂頭喪氣的地坐在沙發一側,大許先生和老夫人坐在對面的沙發上。
許夫人接過茶壺,給眾人倒茶。
我回到廚房收拾碗筷,客廳里,大許先生還在教訓許先生。
大許先生說:“當初你結婚,我原本要把老媽接到我那里去住,但你說你照顧老媽,你照顧好了嗎?”
許先生似乎松了口氣,很快地說:“照顧得挺好啊——啊,你說咱媽腿的事啊,這不能賴我呀,咱媽去看我二姐,回來打車摔著的,小娟在醫院照顧多少天呢——”
老夫人也急忙說:“我腿的事跟海生沒關——”
大許先生說:“我說的不是這事,這都是過去的黃歷了,我說的是最近發生的事!”
許先生說:“最近又發生啥事了?又是我二姐夫的事?那跟照顧老媽沒關系啊。”
大許先生生氣地提高了嗓音說:“你二姐夫的事是個事,但今天不跟你談你二姐夫,我說照顧老媽的事。”
許先生也有些氣急敗壞,:“最近沒啥事啊,我照顧老媽不挺好嗎,你讓咱媽說說,有啥事?”
老夫人急忙說:“海龍啊,我沒啥事啊,都挺好——”
大許先生說:“媽你別向著你老兒子,你讓海生自己說,這些天他都嘎哈了,眼睛是瞎燈泡啊,啥也看不見?他還照顧老媽,我看他還得讓小娟照顧呢!
“跟三歲的孩子是的,是個永遠扶不起來的阿斗。海生,我當初讓你跟老媽一起住,我就做錯了,就該把老媽接走!”
許先生有些受不住:“大哥,你這話說得有點重了,我到底咋地了?我也沒咋地呀?你這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地訓我,我到底咋地了,你就直說吧。”
許夫人起身往廚房走,走到門口,卻被大許先生叫住。
大許先生說:“小娟也有做得不對的地方,當年你們結婚,我跟你說啥了?”
許夫人停住腳步,緩緩回身:“大哥,你跟我說,我要是能管住海生,我就嫁給他,要是管不住他,就別嫁給他。”
許夫人說完這話,臉色有些蒼白,一雙丹鳳眼垂了下來,長長的眼睫毛蓋住了兩只眸子。
大許先生問:“小娟,你管住他了嗎?”
許夫人垂著目光,沒說話。
許先生急忙在旁邊插話,他想替自己的媳婦兒說話。
“大哥,小娟管住我了,我這陣子都沒去賭錢,也沒干別的壞事——”
大許先生呵斥許先生:“沒問你,別說話!”
大許先生又對許夫人說:“小娟,咱們這個大家庭里,除了咱媽,我最尊重你,不僅因為你有勇氣嫁給我這么個不成器的老弟,還因為你有一份高貴的職業,醫生。
“醫生是啥,醫者仁心,救死扶傷,各個都是英雄。可這兩天你辦的事,讓我挺寒心——”
許夫人一句話也沒說,眼睫毛卻忽閃了兩下,滾出兩顆淚珠。
我有些嚇住,許夫人怎么哭了?她肯定是委屈。
許先生也有些慌了,央求地對大許先生說:“大哥,你有啥事你就直接說我唄,你別說小娟了,小娟懷著咱家的孩子呢,再說她也沒啥錯啊——”
大許先生說:“小娟懷了孩子,更應該知道生命的重要。她是沒錯,她的錯就是沒管住你!”
許夫人的眼淚又撲簌簌地掉下來,她轉身進了餐廳。
許先生說:“大哥,那你就說我唄,我到底咋地了呢?哪做錯了?你就明說吧,要殺要剮隨你!”
大許先生說:“這可是你說的,可怨不得我。”
許先生說:“你就說吧——”
大許先生說:“那我就把咱媽接我那去了,你照顧不好咱媽,我來照顧!”
許先生著急了:“我照顧老媽挺好的?”
老夫人也聽明白了:“海龍,我跟你老弟住一起住挺好的,我不去你家!”
大許先生說:“你們倆還互相打掩護?”
大許先生走到老夫人的房間門口,一把推開老夫人的房門,對眾人說:“看看房間里都是啥?許海生,你就是這么照顧老媽的呀?你知道這些東西能吃壞人吧?你別說不知道!”
許先生說:“哥,咱媽自己買的,她認為這些東西有用——”
大許先生說:“有個屁用?這些東西要是有用,還要醫院干啥?你問問你媳婦兒,讓她說說這些東西有沒有用?她要說這些東西有用,我掉頭就走,就算我錯了,我永遠不登你的家門兒!”
許先生急忙說:“大哥,小娟說沒用,我沒聽,我是聽咱媽的,咱媽要吃,我哪敢惹媽不高興呢!那我不是不孝順嗎?”
大許先生說:“媽的身體重要,還是你孝順的名聲重要?”
許先生不說話了。
大許先生從兜里摸出手機打電話,他在電話里沉著聲音說:“小沈,上來一趟,把我媽的東西搬下去,接我媽去我那里住。”
許先生帶著哭腔說:“哥,你嘎哈呀,還讓不讓人說話呀?”
大許先生說:“你還想說啥?小娟都管不了你,我就不放心咱媽跟你在一起住了,再住下去,這些東西就會把咱媽坑了!”
老沈敲門,進來了。
老沈說:“許總,讓我搬啥?”
大許先生說:“給我媽穿衣服,讓我媽先下樓。”
一直沒說話的老夫人,忽然生氣地說:“海龍你嘎哈呀,我哪也不去!哪也不搬!這些東西都是我自己買的,跟海生沒關,跟小娟更沒關。都是你媽的錯,還不行嗎?”
大許先生說:“你是我媽,你能做錯嗎?肯定是海生兩口子的錯,啥也別說了,我不放心你再跟海生他們一家住在一起,有個醫生都沒有用,你得搬我那兒去。”
老夫人說:“我不搬!”
大許先生說:“我是遵照我爸的遺囑辦事,你再跟你小兒子在一起,再吃這些荒唐的東西,你的命都沒了,還不搬家?”
老夫人說:“我不說了嗎,這些東西是我自己買的,小娟管我了,她不讓我吃,因為這事我還跟小娟吵架了。海生和小娟都是好孩子,你說屈他們倆了,是媽錯了——”
大許先生說:“你是我媽,你咋能做錯呢?小娟勸你了,可海生沒勸你呀,你跟海生住,我不放心——”
老夫人氣急敗壞地說:“別不放心了,我住著挺好——那啥,小沈呢,你把我房里的東西收拾收拾,都扔掉吧,我不吃了還不行嗎?海龍,我都扔了那些東西,你還讓我搬家?”
大許先生說:“那海生得向我保證,以后不能再發生類似的事,再發生類似的事——”
老夫人說:“我替他向你保證,再不會有這事!”
大許先生沒再說什么。
老沈把老夫人房里的劉暢推銷的那些產品,一樣樣地搬到樓下。
大許先生隨后也走了。
我暗暗地松了一口氣,還是大許先生有魄力,他一來,就解決了這個難題。
許先生見大哥一走,他漸漸地還陽了。
“媽,你看看我大哥,對你都大呼小叫的,對我不是打就是罵。”
老夫人說:“算了,你哥也是為我好——”
老夫人回房了。
許先生躡手躡腳地走進餐廳,來安慰許夫人。
許先生說:“娟兒,別生氣了,大哥肯定不是故意要說你——”
許夫人紅腫的眼睛看著許先生:“我知道,這點事我還不明白,大哥不想直接扔掉咱媽的那些寶貝,怕惹媽生氣,就拿我當替罪羊。”
許先生驚愕地看著許夫人說:“這你都懂?”
許夫人說:“我有啥不懂的?這事我也沒少做過,擔心咱媽生氣,我就責備過翠花表姐,也責備過紅姐,這是我管用的路子,我還能不懂大哥的意思?”
許先生樂了:“這下你高興了吧?咱媽把那些東西都扔了——”
許夫人說:“我挨了一頓說,我還高興?應該高興的是你,在老媽面前,你是孝順兒子,在你大哥面前,你是聽話的老弟,黑鍋都由你媳婦兒替你背了,你當然高興!”
許先生又哄了許夫人幾句,忽然奇怪地說:“大哥咋知道劉暢推銷給咱媽的那些東西呢?”
許夫人說:“肯定是有人跟大哥說了。”
許夫人又馬上說:“我可沒說,你要當孝順兒子,我當然要站在你這邊。”
許先生兩口子的目光都看向我。
媽呀,這咋都看我呢?我跟大許先生也搭不上話啊,想告密也無從告去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