許先生呲牙樂了,他退后幾步,坐到沙發上,擺弄著茶桌上的茶具,悠閑地給自己倒杯茶水。
他端起茶水在手掌里托著,臉上的笑意有些冷。
許先生說:“我在公司打工雖然是個小角色,但公司里的勞動糾紛還是勞務糾紛,雇傭糾紛還是服務合同糾紛,都是我處理的。你談談吧,你要我賠償你三個月的工資,都有什么依據?”
劉暢的眼睛望了下許先生,她有些拘謹,不似剛才那么趾高氣揚。
她說:“我和你在家政公司簽了合同,一年的合同,你雇我到你家做保姆,可這還沒到一個月,你半路辭退我,就應該賠償?!?/p>
許先生淡淡地說:“我和你在家政公司簽署的那份合同上,是否簽署了我如果中途辭退你,需要付給你賠償金?”
許先生語氣平淡,讓劉暢誤以為許先生有些膽怯,或者許先生有和解的意思。
于是,劉暢臉上的神色又傲慢起來,她聲音很快很脆地說:“你就賠償我三個月就行。”
許先生抬起茶杯,似乎要喝茶,但茶杯已經挨近他那厚嘟嘟的嘴唇,但他沒喝茶水,又把茶杯拿離了嘴唇。
他望著劉暢:“小劉,你沒聽清我剛才的問話,我問你,合同里,是否簽署了我需要為中途辭退你,賠給你一定的賠償金?”
許先生的話有點繞。但也不難聽錯。
劉暢很快鎮定下來:“寫沒寫——你都得賠償我,當時你不雇我到你家做保姆,我下午就去簽一個別墅大單,人家那家住三層別墅,給保姆開的工資可比你家高多了。
“我因為跟你簽了一年的單,就沒辭職,要不然去別墅做保姆,掙得更多?!?/p>
許先生似乎想忍著笑,但他沒忍?。骸澳愕囊馑嘉覜]太聽懂,如果因為在我家做保姆,耽誤你和男友約會,男友要是跟你分手了,我還得賠你個男人唄?”
劉暢的臉紅一下,白一下,她突然提高了嗓音:“你調戲我!我要報警!我要到勞動仲裁告你不賠償我工資,還用磕磣話調戲我——”
我真沒想到劉暢會說出這樣一番話來,這話把我說得一愣一愣的。
廚房里坐著的老夫人,有些受驚地抬頭看我。
我安慰老夫人:“大娘你坐著,跟你沒關?!?/p>
我關緊廚房的門,將老夫人關在廚房,免得受劉暢的騷擾。
劉暢還臉紅脖子粗地訓許先生,說許先生是萬惡的資本家,剝削勞動人民,還調戲保姆,要去告許先生。
劉暢今年三十六七八歲,長得挺漂亮,就是眼睛有點空洞,沒啥內涵。人也有點神經質,腦袋削得尖尖的,一門心思想掙錢。
估計在其他家庭也遭遇過類似的事件吧。她反應得挺快,揪住最容易打敗男人的辦法,說許先生調戲她,來打擊許先生。
如果說作為保姆的我,我說許先生調戲我,這話的力度就不太夠,因為我不漂亮,又不年輕。
但如果劉暢說,就有可信度。因為劉暢比許先生年輕,她還比較漂亮。
我以為許先生會尷尬,會緊張,會生氣,會發怒。
沒想到許先生坐在沙發上,笑得臉都有些擰歪。
他放下手上的茶杯,因為他的笑致使手掌的抖動,茶杯里的茶水都灑到了茶桌上。
許先生從褲兜里摸出手機,不知道在擺弄什么。
他把手機丟在桌上,后背向后一倚,靠在了沙發椅背上,一只腿架到另一只腿上,翹著二郎腿,兩只手交叉著,扶著膝蓋,兩個大拇指在輕輕地敲打著膝蓋,似乎給劉暢鏗鏘有力的演講在打拍子。
許先生一直沒說話。
劉暢一直在說。
劉暢說:“我別的也不多要,我就要三個月的賠償金,你給了我,我現在就走,你不給我,我就坐在你家不走了。你還得管我吃喝。”
許先生垂著目光:“我現在回答你第一個問題,我是否要賠償你三個月的工資?!?/p>
劉暢說:“你必須得賠償我,要不我就告你調戲我——”
許先生冷森森的目光看向劉暢。劉暢一激靈,不說話了。
許先生冷冷地說:“我和你簽署的合同,不是勞動關系,勞動仲裁不調解這樣的糾紛。
“我們簽署的合同是服務合同關系,不適合勞動法,只是家政關系的一種雇傭關系,這種關系如果在合同里沒有明確寫上賠償金的字樣,以及賠償金的數額,雇主沒有責任賠償給保姆一分錢!”
劉暢想說什么,許先生抬起目光掃了劉暢一眼,那目光有些冰冷,我在旁邊都覺得有點哆嗦。
劉暢也似乎感覺到了,她想說什么,但忍住了,沒有插話。
許先生接著說:“你剛才說,我用語言調戲你——這個更好解決——”
許先生抬手指指客廳棚頂的吊燈。
“吊燈上我裝了四枚攝像頭,能360度無死角地拍攝下客廳里的全部動作以及對話,還包括拍到我老媽房間里的一切?!?/p>
劉暢飛快地抬眼看了下棚頂的吊燈,她的眼神明顯地慌亂了一下。
許先生接著說:“你現在就報警,沒有手機,我借給你手機用,小區派出所的電話你需要,我也提供給你。我家里的攝像頭拍攝下來的所有畫面,我都會提供給警方作調查取證?!?/p>
許先生端起面前的茶杯,他送到嘴邊了,卻又沒有喝。
劉暢再次想說什么,但許先生向她擺了下手,制止她說話。
許先生的一雙又黑又亮的眼睛冷冷地掃了一眼劉暢:“我們家老太太的房間里,棚頂上也有吊燈,我也按了四個攝像頭,你推銷給我老媽的那些高價的產品,一點不露地都拍攝了下來。
“你認為你推銷那些產品給老人沒問題,那不是你說了算的,我會拿到工商部門,拿到食品藥品監督局去調查,我還會到派出所立案,告你涉嫌欺詐老人,推銷三無產品?!?/p>
劉暢說:“誰說我推銷三無產品?那上面都有廠家,有電話號,都是國家批準的,上了電視的——”
許先生說:“你既然說要打官司,那我們就法庭上見——”
許先生拿過搭在沙發扶手上的皮包,拉開皮包拉鏈,從里面拿出一張名片,放到桌上,推向劉暢。
“這名片是送給你的,上面有我的手機號——”
許先生用一根手指輕描淡寫地指了指劉暢:“你是我從家政公司雇來的保姆,有什么問題,你直接跟我交涉。你不能在我家里大聲說話,一旦影響到我老媽的健康,我立馬報警?!?/p>
劉暢說:“你得賠償我三個月工資——”
她還咬住這件事不放。
許先生又掏出一張名片。
“這是我公司的法律顧問的名片,有關勞動糾紛還是勞務糾紛,以及賠償的問題,我剛才義務地跟你解釋清楚了,你的智商如果還有問題,沒聽明白的話,你就可以給我的律師打電話,咨詢所有問題。
“如果你還有問題,你可以報警,可以去勞動仲裁告我,還可以去法院起訴我。名片上寫了我公司的地址,讓法院把傳票送到我公司,我會簽署的。你還有問題嗎?”
劉暢沒說話,她的兩只眼睛里,此時裝滿了慌亂和心虛。
許先生又對我說:“你把這兩張名片給小劉——”
我走到茶桌前,拿起兩張名片遞給劉暢。
劉暢猶豫一下,伸手接過名片,眼睛在名片上掃了一眼,似乎不太相信。
這時候,許先生終于端起茶水喝了一口,兩只凌厲的小眼睛又對準劉暢。
“對了,忘記跟你說了,你之前在一家別墅做過保姆,我打聽了家政老板,說你因為向那家老人推銷高價的產品,被對方辭退的,那家還把所有產品都退給了你——”
劉暢一愣,眼里掠過一絲驚慌?!安皇悄阏f的那樣,是那家老頭主動向我買的,那老頭還調戲我,要我跟他上床——”
許先生抬手制止劉暢說下去。
“我們今天不談別人家的事,只談我們家的事。你推銷給我老媽的產品,我都收起來了,本想退給你,但我老媽心善,既然花錢買下了,她就不讓我退給你了。
“老媽可憐你,說你也不容易,讓我放過你——我呢,就放你一馬,不報警了,不過呢,你要報警,我隨時奉陪!”
劉暢的肩膀一下子垂了下來,脖子也軟了,腰也塌了,整張臉都哭喪著,眼睛里忽然滾出兩顆淚水。
她猶豫了片刻,忽然求助地看向我,說:“我想和大娘告個別?!?/p>
我看向沙發上坐著的許先生。
許先生搖頭。
劉暢沒再說什么,手里攥著兩張名片,走到玄關處,換上她的羽絨服,提著包,離開了許家。
我嘆口氣,關上房門。
看看時間,十點多了,想問許先生中午是否在家吃飯。
“你中午在家吃飯嗎?”
許先生從沙發上站了起來,他一只手端著那杯一直沒喝掉的茶水,一只手提著茶壺,向廚房走去。
見我問他,他答非所問:“這茶壺里的茶是隔夜茶,小娟說喝隔夜茶不健康,這我跟小劉說得口干舌燥,姐,你也太沒眼力見了,你也不說給我換壺新茶水?!?/p>
這都哪跟哪???再說茶水的事兒歸我管嗎?我在你們老許家只管做飯的事,平常來客人了,我沏茶倒水都是禮貌,那其實不是我的活兒,是我主動做的。
這家伙,我主動干的活,干時間長了,就成了我的工作了?有沒有這說啊?
還嫌棄我沒眼力見?劉暢有眼力見,小妙有眼力見,不都被你自己辭掉了嗎?就留下一個我這樣的沒眼力見的,你還賴我?你應該賴你自己!
看許先生咔吧著小眼睛看著我,我只好接過茶壺,說了一聲:“哦——”
我去廚房重新沏了一壺菊花茶,給老夫人倒了一杯,又給許先生倒了一杯。
菊花茶清熱解毒的,這母子兩人都需要清熱解毒。
我也給自己倒了杯菊花茶,我也需要清熱解毒。
老夫人兩只手捧著熱熱的茶杯,對我說:“給我拿塊糕點,有點餓,墊吧墊吧?!?/p>
?。坷戏蛉说膬鹤映臣?,她又沒吵架,聽吵架也聽餓了?
許夫人昨晚又給老夫人買了一盒桃酥。我就到果盒里取出一塊桃酥,放到一只粉色的磁碟里,端到餐桌上。
許先生也在餐桌前坐下了:“我也有點餓——”
許先生伸手把我端給老夫人的桃酥拿過去,咔嚓咔嚓地放到嘴里嚼了。
老夫人看到她的小兒子狼吞虎咽地,就說:“餓了就吃飯吧,紅把飯都做好了,夠三個人吃的?!?/p>
許先生抬眼窺覷了老媽一眼:“媽,剛才我們在客廳‘聊天’,你都聽見啥了?”
老夫人回答得很痛快:“啥也沒聽見——紅把廚房門關上了,我啥也沒聽著。”
艾瑪,讓我白擔心一場,老夫人沒聽見劉暢的撒潑。
許先生吞掉桃酥:“那就好——”
許先生說:“那就開飯吧,我擔心大哥一會兒找我,剛才還給我發短信呢——”
許先生話音未落,就聽見桌上的手機響了,許先生瞄一眼手機,臉色變得有些緊張。他示意我和老夫人都別說話。
許先生抓起手機,嬉皮笑臉地說:“哥,找我啥事?”
大許先生嚴厲的聲音傳過來:“找你一早晨了?你嘚瑟哪去了?這么沒譜呢?不是提前告訴你開會嗎?這個會議很重要!你人呢?電話也不接?能不能干?不能干吱聲,我換人!”
許先生連忙說:“哥你別換人,我馬上到!”
許先生邊打電話邊往外走,我到玄關處把許先生的大衣摘下來,遞給許先生。
許先生收了電話,直接就著我的手,就把兩只手臂插進大衣的兩只袖子里,飛快地穿上了大衣
他可真會省勁兒!
我也不能白給他穿大衣啊!
我指著客廳棚頂上的吊燈,問許先生:“這吊燈上真安裝了四個攝像頭,360度無死角——”
許先生的一只手已經推開房門,他歪頭瞥了一眼棚頂的吊燈,臉上閃過狡黠的笑意,他的目光聚焦到我的臉上,詭秘地一笑.
“你猜!”
許先生已經推門,“咣當”一聲,房門關上了。
我抬頭看看棚頂的那盞吊燈,垂下無數的流蘇,每一條流蘇都晶瑩剔透,閃閃發光。
但每一個光亮里,似乎都隱藏著一只窺視的眼睛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