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面人的倒是很聽話,退后兩步,我看到那是老沈的臉。
這人也太可氣了,把貓眼兒堵死了,像個規矩的客人嗎?
我打開門,老沈進來了,手里提著一個絲袋子。
老沈說:“送來點大頭菜和辣椒,還有胡蘿卜。”
我以為老沈馬上會走,但老沈沒走,跟我來到廚房。
老沈跟老夫人打招呼:“大娘,我們食堂今天中午吃了油咸菜,小許總喜歡吃,讓我把菜送過來。”
老夫人拄著助步器來到廚房,坐在餐桌前,吩咐我:“紅啊,先腌一壇子油咸菜吧。”
我說:“大娘,油咸菜我不會做,你教我。”
一旁的老沈說:“我會,我來做,你看我做就行。”
老沈擼胳膊挽袖子,就要動手實戰。
我說:“沈哥,你不用直接做,你當老師教我就行——你遙控,我做。”
老沈說:“那也行。”
原計劃,今晚我答應老沈去看電影,他怎么不到晚上就來了?難道晚上大許先生也來吃飯?
我問:“沈哥,晚上大哥來吃飯嗎?”
老沈搖頭:“許總晚上去烏蘭浩特,六點在那吃飯,都安排好了,去見一個客戶。”
我看了老沈一眼,還沒等我問呢,老沈就放低聲音:“晚上不能看電影了,我開車送許總去烏蘭浩特。”
我點點頭,心里一下子放松了。
拿起架子上的圍裙扎在腰里,因為我手上帶了塑膠手套,沒有一下子系上圍裙。
老沈正站在我身后,他伸手接過我的圍裙帶兒,幫我系上圍裙。
跟老沈挨得太近了,系圍裙的這個動作也似乎有點那個。我心里起點波瀾。
兩個人之間,還是有點距離好。君子之交淡如水,是相處長久的最好辦法。
我打算戴著塑膠手套掰大頭菜的。大頭菜外面的菜幫太硬。
但這樣干活就慢,身邊的老沈就可能會動手幫忙,這讓我不太舒服。
腌酸菜的時候他幫忙,是我自己干不動那么重的活兒。
做油咸菜這種事,我完全可以勝任,就不讓老沈幫忙。
幫忙多了,他會產生錯覺,覺得兩人之間的距離近了。一旦近了,雙方說話就不會太在意,那也就是容易產生矛盾糾葛的時候了。
我摘下手套,迅速地掰掉大頭菜外面的老菜幫,扔掉不要,再按照老沈的指示,把大頭菜的葉子都掰下來,泡在水盆里洗兩遍,切成隨意的小塊。
又把胡蘿卜和辣椒切絲,三樣菜攪拌到一起,放入適量的鹽腌漬半小時,腌出水分攥出,放到壇子里。
鍋里倒入一斤橄欖油,把姜絲蔥段蒜末煸炒出香味,再放入花椒大料炸一下,把熱油全部倒入壇子里,趁熱攪拌三樣菜,隔一會兒再攪拌一次,這樣更容易入味。
各種調料適量,隨自己的口味,喜歡甜的酸的還可以適量地放入白糖和香醋。
老沈幾次伸手要幫忙,都被我擋住。我還是把老沈當成客人。
客人之間,相敬如賓。
老夫人去洗手間的時候,老沈看著我,輕聲地說:“剛才在門外是跟你開個玩笑,生氣了?”
我是有啥說啥,不滿意我就直接說,免得自己憋氣,對方還不領情。
我說:“沈哥,咱倆還不太熟悉,開玩笑早點了吧?”
我想說,交淺言深,兩人還比較陌生,就互相開玩笑,容易開過火。
老沈說:“大娘說你脾氣好,剛才我在門外站著,你在房里吆喝一嗓子,嚇我一跳。”
我笑了,也放緩了聲音:“你就這點膽子?還約我看電影?”
老沈說:“約你看電影,還得具備一個熊膽?”
我說:“行,你不害怕就行。”
老沈說:“讓你這么一說,我更期待跟你看電影了。”
我忍不住笑:“別期待,很多事情都這樣,越期待,結局越不怎么好。”
老沈也笑了:“你不愿意跟我看電影?”
老沈這話問得挺直接。我說愿意看吧,顯得我不矜持。說不愿意看了,就把老沈傷了。
正猶豫呢,老夫人從洗手間回來了,打斷了我和老沈的聊天。
老夫人向老沈詢問,有關大許先生和大嫂的一些事情。
老沈真會做司機,滴水不漏,啥都說不知道,不清楚,不明白,不了解,忘了——
真是一問三不知。兩人聊了半天,他啥也沒告訴老夫人。
老沈說話不傷人,他說:“大娘,我開車的時候啥也不聽,啥也不看,就一門心思開車。到了公司我就和大哥分開了,他在辦公室,我在樓下,他的情況我啥也不了解。”
老沈走了之后,老夫人才回過神,問我:“你說小沈吧,啥都好,就是問啥啥不知道。”
我一邊干活一邊笑,老夫人在后面還問我:“紅啊,你笑啥呀?”
我說:“我笑你和沈哥,你們兩人聊天特別有意思,你問你的,他說他的。你們聊了半天,就沒聊明白一個事,可聊的還挺熱乎。”
老夫人似乎想到了什么,臉色漸漸地暗下來。
老夫人說:“小劉就是這樣的人,跟我聊天吧,可熱乎了,我就覺得她說話可對我心思了,說著說著,就把錢給她了——哎呀,老糊涂了,成了廢物了”
老人可以不在乎錢,但她很在乎自己的智商在退步,她無法接受自己成了“糊涂的人”,“廢物的人”。
晚上,許夫人先進門的,許先生后進門的。
許先生進門之后,就忙叨起來,并沒有到廚房吃飯,許夫人喊了他兩次,他還在自己房間里忙乎著。
許夫人就去房間里找許先生,結果許夫人也沒出來。
我和老夫人坐在廚房里等了半天,兩口子才出來。
許家吃飯,一家人要都坐在餐桌前才可以開飯。
許先生臉色不好看,許夫人還好,一張臉素寡著,看不出高興,也看不出生氣。
老夫人說:“吃飯都不積極——”
老夫人拿起筷子吃上了。
許先生看著我,看著他老媽,似乎想說什么,但許夫人用胳膊肘懟了許先生一下,許先生就拿起筷子開始吃飯,沒說什么。
我感覺到了一絲異樣,許先生有話要對我。他對我說什么呢?
我沒做錯啥事啊?
老沈的事情嗎?
這一頓飯吃得有些不舒服,飯和菜好像都是從后脖頸子咽下去的,老沈教我做的油咸菜,我也沒嘗出啥味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