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的家務保姆來了,她比我大一歲,讓我叫她趙姐。
趙姐中等個,齊耳短發,耳朵上吊著一對細長的水滴一樣的耳環。她皮膚略微有點黑,反倒顯得牙齒很白。
趙姐來的第二天,我才見到她。她正半跪在沙發旁,手里拿著一塊藍色的抹布,在擦拭兩個沙發之間的空隙。
她的姿勢從側面看過去,很好看。
老夫人房間的門開著,陽光從老夫人房間的窗戶射進來,射到客廳米黃色的地板上,又悄悄地爬到趙姐的手臂上,還有一點側臉也沾染了霞光,讓她看上去像一個活動的雕塑,很有質感。
趙姐聽到樓門響,并沒有馬上回頭,而是保持半跪著的姿勢抹完沙發空隙,起身洗抹布時,才站起來扭頭看向我。
這個人很沉穩,跟翠花表姐,跟小妙,跟劉暢都不同。倒有點像蘇平。
但蘇平是不喜歡管閑事,趙姐是她沉得住氣。
趙姐干活的時候挺有意思,她頭上戴了一頂白色帽子,短發都窩到帽子里,只留下琥珀色的水滴形耳環。
腰里扎著一條白色的圍裙,兩只手臂上還戴著半截套袖。
趙姐先跟我打招呼:“你是小紅?我是新來的保姆,做家務。我比你大,你要是愿意,就叫我趙姐吧。”
我笑著說:“我在許家做飯,你做得慣吧?”
趙姐說:“還好。”
趙姐手上戴著一副米黃色的塑膠手套,手里拿著那塊淡藍色的抹布,在水盆里洗干凈了,晾在架子上,又換了塊紅色的抹布,去擦拭窗臺。
剛來兩天,她就能自如地使用許夫人規定的抹布專用,比蘇平上手快。
趙姐文靜,不嘰嘰喳喳的,這點肯定比翠花表姐強。
我在廚房摘菜做飯的時候,門外有人敲門。在客廳干活的趙姐聽見了,她沒有去開門,而是到廚房叫我:“老妹,有人敲門,不太是動靜,我怕不認識,亂給開門了,請你去看看吧。”
趙姐說話很有素質,用了一個“請”字。
我穿過客廳,走到門口,趴著貓眼兒往外一望,竟然是許先生的小綠豆眼睛。
同時聽到門外許先生的聲音:“紅姐,是我,還趴貓眼兒看呢?”
我開門,讓許先生進屋,問了一句:“鑰匙忘帶了?”
許先生手里提著兩兜海鮮,讓我看。意思是兩只手沒倒出來,沒法拿鑰匙。
我想起趙姐說外面敲門聲不太是動靜,就低頭看著許先生的皮鞋:“你剛才不會是用腳踢門吧?”
許先生說:“手都沒閑著,當然用腳了,總不能用嘴吧?”
我忍著笑,接過許先生手里的兩兜海鮮,都是河蟹。
我好奇地問:“兩兜都是河蟹?”
許先生說:“大哥從烏蘭浩特回來了,給我拿的,另一兜是老沈給的。”
我沒再打聽河蟹和老沈的事情,怕許先生開我玩笑。
許先生去了老夫人的房間,說了會兒話,后來又坐到沙發上,翹著二郎腿擺弄手機,不知道是玩短視頻,還是業務往來。
我以為他馬上就會走,但他卻常駐沙家浜,不走了,還喊我給他沏壺茶水。
我是端茶倒水的丫鬟嗎?
有心不給許先生倒水,磨蹭了一分鐘,還是給他沏了一壺茶。
我端著托盤放到客廳的茶桌上時,許先生就把手里捏著的手機遞給我看。“紅姐,你看這個行不?”
啥玩意行不?
我一看,鼻子差點氣歪。
許先生在網上相中了一套衣服,白帽子,白圍裙,白套袖,一套工作服,說白了,就是女仆裝。
我還琢磨他讓我看啥,原來是要給我買一套女仆裝。
我一回頭,看到趙姐身上的穿戴,氣笑了。
我對許先生:“你相中你就買吧。”
反正不是我花錢。
許先生說:“我們公司員工都有員工服,我給你下單了。”
我掙扎了一下:“能換個顏色嗎?白色,多不扛模糊?”
許先生振振有詞:“電視里不都是扎著白圍裙嗎?”
我說:“那是電視,演給觀眾看的,咱們這是生活。”
許先生往趙姐身上看去:“人家不也穿白色的嗎?”
我說:“趙姐穿白色的可以,她干的活兒沒有油污,我在廚房做飯,臟了就是油點子,能洗出白色嗎?”
我也不等許先生說話,就說:“我喜歡紅色的。”然后我就非常有態度地回廚房了。
反正我想好了,如果是白色的,我就拒穿。
許先生沒再說話,不知道最后買了什么顏色的女仆裝!
我實在是不喜歡許先生給我訂購的女仆裝。我平常戴著花圍裙,不戴帽子和套袖,感覺輕松自如。
一旦戴上帽子和套袖,還都是白色的,配套的,我就感覺我真成了女仆了,我心里有點膈應,不太舒服。
再打量穿著女仆裝的趙姐,走路輕盈,干活輕手輕腳,她對靠在沙發上的許先生看也不看,就像沒他這個人似的。
其實她也似乎沒當我是人,都是空氣。她就自顧自地干活,臉上面龐平靜,眼神有光,是個自得其樂的人。
我羨慕趙姐了,我得像趙姐學習,寵辱不驚,隨遇而安——
許先生沒在家吃午飯,抓起衣服出門了。
我和趙姐的關系不錯。
我們之間也沒有多少交集。如果當天她洗很多衣服被單,我去許家上班時,就能碰見她。如果沒有那么多衣服要洗,趙姐就很快收拾完房間,下班回家了。
偶爾我們也會在樓梯上碰到,笑著互相問候一聲,她下樓,我上樓,擦肩而過。
我發現老夫人吃藥,是前兩天的事情。
每天上午我到許家,就給老夫人拿降壓藥吃。
老夫人吃降壓藥都是上午九十點鐘。有一天上午,我給老夫人拿藥時,在藥箱里又看到之前劉暢拿給老夫人的藥。
我嚇了一跳:“大娘,小劉又來了?”
老夫人狐疑地答:“沒有啊,上次來過一回,就再也沒來。”
我拿著藥盒遞給老夫人看:“大娘,這東西是咋回事?小劉賣給你的那些東西,不都被大哥收走了嗎?”
老夫人說:“這個沒收走,當時我放在藥箱里了,小沈只收走了我房間地上擺的那些。這個小沈,收得可干凈了,也沒說給我留點。”
我氣笑了, 拿起藥盒晃了晃,發現盒子輕了不少。
我問老夫人:“大娘,這東西你還吃呢?”
老夫人說:“后來不又給小劉800塊錢嗎?不吃不白瞎了嗎?都花錢了。”
哎呀,我是真拿別人家的老媽沒招了。
老夫人可憐巴巴地看著我,央求似的說:“紅啊,別告訴海生,我吃完這幾盒就拉倒,再也不吃了。這都花錢了,不吃白瞎了。”
咋辦?告訴許先生,還是告訴許夫人?
干脆,就裝糊涂吧。那東西是個營養品,吃不好,也吃不壞的。
還好,這件事雇主兩口子再也沒找我問過。
這天上午,我到許家上工,敲門卻沒有敲開,我就用鑰匙打開房門。
房間里一個人都沒有。
咋回事呢?
老夫人的房間被褥平整,房間干凈,其他房間也挺干凈。
但我很快發現了異樣,衛生間里,抹布丟在地上,拖布也打橫放在地上,這不應該呀,干活慢的蘇平也不會犯這樣的錯誤,是不是出啥事了,趙姐慌亂之中沒顧得上收拾工具啊?
我急忙給趙姐打電話:“趙姐,你在哪?許家的活兒干完了?”
其實,冥冥之中,我感覺趙姐離開,是因為許家的老夫人,可能她倆一起離開的。
果然,趙姐說:“我在醫院,我陪著大娘呢,大娘出點情況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