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去了廚房,翠花也跟進廚房。
“中午做啥飯呢?”
“大娘說吃啥?”
“我姨媽說我想吃啥就做啥。”
我抬頭打量打量翠花,紅花的薄毛衣穿著還行,就是領子有點歪,袖口有點油漬,牛仔褲也灰撲撲的,整個人有點邋遢,不太精神。
再看她臉上,嚯,這家伙印堂發暗,嘴角下撇,肯定是在外面受了委屈,跑到姨媽這里找安慰來了。
我說:“你想吃啥?我做。”
翠花說:“我做吧,你給我打下手。”
我沒讓翠花做飯,她做飯會讓許夫人不高興。
這天中午,翠花卻執意要做飯,我只好鄭重地說:“表姐,我是許家的做飯保姆,我如果不做飯,小娟還不得把我辭掉?你就別打我飯碗了。”
翠花不太高興,拿盆拿碗摔摔打打的。
我不好攆她,只好拐彎跟她聊天,分散她的注意力。
“表姐,楊哥最近咋樣,身體挺好吧?”
翠花嘴一撇:“好個屁呀,這不又去住院了。”
我詫異地問:“楊哥住院,你不陪護啊?”
翠花提高了聲音:“他們家又沒出護工錢,我嘎哈去醫院陪護啊,我賤呢?”
我說:“你這話說得難聽了,你不是跟楊哥好嗎?”
翠花冷冷地:“跟他好,我就得賤賤地去醫院護理他?”
翠花臉色很不好看。
我試探著問:“你跟楊哥吵架了?還是他那兩個女兒說話不好聽?”
翠花嘆口氣:“人家不讓我去醫院護理她爸,怕我去醫院跟她爸吵架。”
原來,翠花表姐和楊哥的兩個女兒又吵架了。一到周末,楊哥的兩個女兒就攜家帶口地來看老爸。
兩個女兒,兩個女婿,兩個孫女一個孫子,一屋子八個人,都在客廳聊天看電視,一大家子的飯菜都讓翠花一個人在廚房忙碌。
這還不是重點,重點是開飯時,人家老楊家一家都在飯桌上吃飯,沒人等翠花,也沒人叫翠花上桌。
等翠花忙碌完上桌,卻發現桌子前沒有她的凳子。
翠花當時不能說啥,等楊哥的兩個女兒女婿離開之后,她就跟楊哥吵。
楊哥說,兩個女兒就周末回來一天,你不上桌就不上桌唄,在廚房也可以自己留菜,你說了算。
翠花很生氣,跟楊哥越吵越兇,最后楊哥氣病了,住進醫院。
我聽得膽戰心驚,楊哥要有個三長兩短,兩女兒能放過翠花嗎?
我說:“表姐,你不能跟雇主對著吵,你還是不是保姆了?”
翠花白了我一眼:“我本來就不是保姆了,我都跟楊哥那樣了,還當啥保姆?”
我心里說,你跟楊哥啥樣了也還是保姆,尤其在楊哥的兩個女兒心里,你永遠都只是個保姆,不配做她們的繼母。
但我嘴上不能這么說,這太傷翠花一顆芳心。
“表姐,如果是我,我做楊家的保姆,我就只做保姆,一點越位的事咱都不做,免得跟雇主摻雜了感情,到時候說不清道不明,還影響工作。工資呢,我也只拿保姆的工資。假如我跟楊哥處上感情了,那我就不做保姆,只做楊哥的老婆——”
我還沒說完呢,翠花就截住我的話頭:“我現在不就是楊哥的老婆嗎?”
我說:“你沒聽明白我的話,做楊哥的老婆,那就得明媒正娶,要個身份。如果沒這個身份,那就干干凈凈地做保姆,掙保姆錢。
“否則,你當自己是人家老婆,人家孩子卻拿你當保姆,矛盾就出來了,雙方都不開心,都覺得委屈,這成啥事了?”
翠花苦著臉:“就是你說的這樣,那咋辦呢?”
如果翠花只做保姆,雇主家周末別說來八口人,就是來八十口人吃飯,咱就忙乎廚房的事,上不上飯桌有啥用,還得看她們臉色?
不如在廚房自己吃得消停安逸。然后客走就跟雇主談判!
談啥?談工資!每周擺宴席一次,每次怎么也得加個50元100元的工資?小城工資低,加50元也可以,有時候不是錢的事,是尊重的事。
一個月就多了200元工資。多拿的200元理直氣壯,不用看誰臉色,也不用晚上給誰捂被窩!
可翠花不這樣,又當保姆伺候楊哥一家,又給楊哥當老婆,卻還沒個名分,孩子還不尊重她,都不如過去督軍府的姨太太,這憋了巴屈的,成啥事了?
翠花問我咋辦?我也上來虎勁兒了,給她出主意,說:“拿完這個月的工資立馬走人,一天都不多待,找新的雇主重新做保姆,好好過自己的日子!”
我心里還有一句話想送給翠花:“找啥男人呢?自己把自己照顧好了,比啥男人都強!”
但我沒說,翠花跟我不一樣,離了男人就像沒了靠山,走哪兒腰桿都不直溜!
翠花也不如蘇平,蘇平堅強,自尊自愛!
中午,許夫人和許先生都沒有回來吃飯。
我感覺不是巧合,應該是許夫人知道翠花在家,干脆就不回來吃午飯。許先生估計是帶著自己懷著三胎的夫人下飯館,有可能又去喝羊湯。
晚上,翠花回楊哥家了,許先生和許夫人一起回來的,許先生頭一句就小聲問我:“我表姐走了?”
我笑著點點頭,用手指指餐廳,老夫人在餐廳坐著呢,等著他倆開飯。
餐桌上,剛吃了幾口飯,老夫人就嘆口氣。
許先生一看老媽愁眉不展,就噓寒問暖。
老夫人把翠花來許家的事情說了,也說了翠花現在的難處。
最后,老夫人說:“你表姐咋辦呢,你也不能看著不管,要不然——你說咱家雇倆保姆,還不如——”
老夫人挺有意思,話只說一半,但飯桌前的三個人都明白她的話是啥意思。
許先生歪頭去看許夫人,意思是聽許夫人的。
許夫人不太高興:“看我干啥?要是覺得日子過得太消停了,要是不怕大哥收拾你,你想咋辦就咋辦,我沒意見!”
老夫人還是聽見了兒媳婦的話,她臉色不好看,輕聲地說:“你們,咋就容不下你表姐呢?”
這句話,讓許夫人的臉色變了。她沉吟了一下,似乎不想說,但最后,她還是放下筷子。
“媽,表姐這件事我們以前已經談過,紅姐來之前我們就談完了,這件事不應該再談。”
老夫人不高興地說:“咋就不能再談?你表姐不是現在有難處嗎?她不想在老楊家干了,你讓她去哪住?”
許夫人說:“媽,誰沒有難處?有難處就得自己解決,不能把自己的難處讓別人解決,給別人留難處!”
老夫人說:“我是別人嗎,我是她姨媽?”
許夫人說:“媽,表姐以前在咱家做保姆,她擺不正自己的身份,她總拿自己是表姐來教訓我,廚房弄得賊埋汰,這日子我咋過?”
老夫人說:“你表姐就沒有一點好?”
許夫人說:“我表姐啥都好,就一點不好,她擺不正自己的身份。這次在老楊家不也是這樣嗎?她要是記住自己是保姆,就不會鬧到現在這步田地。當初在咱家她要是記住自己保姆的身份,也不會被我辭退!”
許夫人的臉色越來越不好看,老夫人的臉色也越來越難看。
我還是頭一次看到許夫人跟老夫人硬懟,寸土不讓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