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夫人忽然撂下筷子,推開椅子,伸手去夠旁邊的助步器。
我看老夫人夠助步器有點費勁,就把助步器推到老夫人身邊。
老夫人撐著助步器,板著臉走出餐廳,回她自己的房間。
老夫人的飯碗里還盛著滿滿的飯,她剛剛吃了兩口,就生氣地不吃了。
許先生看見老夫人走了,他眨巴著綠豆眼睛,看著我,不高興地說:“你給我媽拿助步器干啥?你不給她助步器,她不就走不了?”
我心里說,老夫人跟你們兩口子生氣了,你抓我斜歪氣干啥呀?這不是遷怒我嗎?
我嘴也快:“你的意思是,大娘要伸手夠助步器,我就把助步器踢一邊拉去,不讓大娘夠著唄?那大娘還不得氣死?”
許夫人冷冷地盯著許先生:“說正事呢,你賴紅姐干啥?你總是這樣,遇到問題不解決,再不就是撿軟柿子捏。”
許先生伸手撓著大光頭,有些委屈:“紅姐是軟柿子嗎,說話跟石頭蛋子似的,賊硬,能把我牙硌掉!”
我說:“海生,我不是故意懟你,可你剛才說的話也太那啥了——”
許夫人也說許先生:“剛才就賴你,咱媽說翠花表姐的事,你就直接回絕不就完了,還拿眼睛瞅我?瞅我干啥?咱倆意見不是一致嗎?關鍵時刻你就掉鏈子,就是心太軟,大哥沒說屈你,心太軟,干不了大事!”
許夫人訓了許先生一頓。
許先生眨巴著眼睛看著許夫人,等許夫人說完了,他說:“咱媽都給你氣走了,你還想把我也氣走,這桌飯菜就你一個人吃唄?還有紅姐,你們都說我,讓我做壞人,你們咋不做壞人呢?”
許夫人說:“我剛才干啥呢?我不就做壞人了嗎,現在讓你去做好人,把媽哄回來吃飯。”
許先生說:“我不去,媽少吃一頓也餓不壞。”
許夫人伸手戳了一下許先生的大光頭:“你虎啊?不是餓不餓的事,是生氣的事。咱媽憋一肚子氣,萬一一會兒睡著了,晚上憋著氣睡覺,不得做病嗎?”
許先生來犟勁兒了:“我不去,誰給惹生氣誰哄去!”
許夫人看著許先生,威脅地說:“你去不去?你不去我去了,我要是再說點啥把咱媽氣壞了,我可不管。”
許先生說:“你不會好好說話呀?”
許夫人臉色又嚴肅起來:“這件事就得這么說話才能辦成。你既然裝好人,那我只能裝壞人!我已經裝完壞人了,讓你裝好人,你又凈事,到底去不去?”
許先生說:“去——也不是不行,可我跟媽說啥呀?她要非讓表姐來咱家呢?”
許夫人半天沒說話,開始夾菜吃。
許先生也不說話,也不吃飯,就看著許夫人吃飯。
許夫人吃完一碗飯,把碗遞給許先生:“再給我盛半碗。”
我要給許夫人盛飯,許先生已經把飯碗遞過來。
卻見許夫人對我說:“讓海生盛飯!”
我只好把手縮回來。
許先生蔫頭耷腦地去盛飯。
“這譜擺得這么真大,還得老爺們親自給你盛飯。飯盛來了,有啥計策就說吧,還得三顧茅廬啊?”
許夫人抿嘴笑了:“你再等一會兒,我吃完飯就出門,你去咱媽房間,就說我去大哥家了,媽肯定心驚,她就不會再跟你說表姐到咱家的事,她知道大哥不同意這事。”
許先生臉色凝重:“你真去大哥家呀?這點事非讓大哥知道?大哥不得罵我嗎?”
許夫人說:“在外面跟人打架那勁兒呢?拿出來一成,這件事也不會弄到現在這樣。”
許先生不高興:“你讓我回家跟咱媽打架,那我得多不孝啊?”
許夫人說:“我是讓你回家跟咱媽打架嗎?我是讓你把打架的那股狠勁拿回來,解決這件事。”
許先生說:“外面那些人是對手,家里的人是老媽,能一樣嗎?我咋跟自己老媽使厲害?”
許夫人說:“你看我跟我媽,該吵架就吵架!”
許先生說:“你還舔臉說呢,跟自己媽吵架你能耐呀?”
這兩口子又吵上了。你們都好好吵架啊,主題明確點。可兩口子一旦吵架,非常容易跑偏,早忘了吵架的主題。
這飯還能吃嗎?
好在我心大,先把自己吃飽再說。
等我吃得差不多了,許家兩口子終于吵出一條妙計:許夫人在樓下的車里坐一會兒,假裝去大哥家。
許先生在房間里哄好老媽,再給老媽親手撥拉一碗嘎達湯,這事估計就算過去了。
許夫人吃完飯,披了大衣走了。
許先生去了老夫人的房間。
等我快要收拾完廚房時,許先生走進廚房,舀面,倒水,要做疙瘩湯,還問我:“菠菜呢?你給我洗點菠菜。”
疙瘩湯里要放菠菜。
我剛把菠菜洗好,許先生又吩咐我:“姐你給我切點蔥。”
我剛把蔥花切好,許先生又說:“圍裙呢?套袖呢?”
老夫人真說對了,讓許先生做飯,得180個人給他打小旗兒。
他總算是做好疙瘩湯,我開始拖地,洗抹布。
老夫人吃完飯,許夫人也沒上樓。這女人在樓下的車里還挺能待的。許先生給許夫人打電話叫她上樓,許夫人卻不接電話。許先生就下樓去找許夫人。
我猜測,許夫人可能是故意的不接電話,就是讓許先生下樓去接她。
結果,不一會兒,許先生自己上樓,許夫人沒跟上來。
許先生上樓之后,一直打電話,是給許夫人打的電話,一開始許夫人不接,后來終于接了電話。
許先生大嗓門地說:“你在哪呢?我下樓到車里找你,發現車都沒了。咋地呀,地球擱不下你,你開車去太空了?”
我被許先生的話逗笑了。
只聽許先生說:“啥朋友啊?大晚上去喝茶?不會是老秦吧?”
老秦,就是秦醫生,許夫人的前夫。
“在哪喝茶呀?我去接你,這大冬天的,不能讓你一個人走夜路。”
我收拾完廚房,到玄關換鞋,披上大衣走人。
許先生有些心神不寧地在客廳里來回走著,手里還拿著手機,想打電話,又怕許夫人不高興的模樣。
遇到老秦,許先生就變成吃醋的男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