許先生送大許先生走了之后,又回到休息大廳。
二姐夫對許先生說:“你猜大哥剛才跟我說啥了?他說要幫我想想貸款的路子,整好了我的難關就過去了?!?/p>
許先生側著耳朵聽著二姐夫的話,臉上呈現出一種不太相信的表情。
“大哥剛才說的?”
二姐夫說:“嗯吶,我騙你嘎哈?大哥說話還能跑偏?”
許先生說:“就因為大哥說話靠譜,我才不太相信,他怎么要幫你跑貸款的事情?!?/p>
前兩個月,二姐和二姐夫的婚姻出了點狀況,大許先生曾經讓許先生幫著二姐夫大祥跑跑項目的事,但貸款的事情他并沒有說。
那不是簡單的事,說了又辦不到,豈不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?
許先生有些意外,大哥要親自上陣幫二姐夫?
按照大哥之前膈應二姐夫的程度,大哥說不出這樣的話,也不會幫這樣的忙!
許先生還想繼續詢問二姐夫,但二姐夫顯然已經沒有聊生意的意思,他對小舅子說:“海生,拔罐去?最近后背嗖嗖冒涼風,拔罐能好點。”
許先生對二姐夫開了個玩笑:“背后冒涼風,是沒干啥好事吧?”
二姐夫伸出手臂懟了小舅子一拳,鄭重地說:“想哪去了?再借我個膽子我也不敢瞎扯犢子!”
許先生往二姐和老媽的桌子望了望,二姐斜靠在椅子上,臉上有些倦態。
許先生就用手吧唧吧唧地拍了拍二姐夫的后脖子:“你知道就好?!?/p>
許先生又低聲地問:“那女的再沒啥動靜吧?”
二姐夫的眉頭不經意地皺了起來,臉上呈現出一種牙疼的不舒服。他忙不迭地說:“還能有啥動靜?聽說要結婚了。”
許先生撲棱坐直了身體,狐疑地看著二姐夫。
二姐夫急忙正色地說:“我是聽別人扯閑篇說的,你放心,我再沒跟她有一絲一毫的聯系。”
二姐夫站起身,把滑到地板上的浴巾撿起來,披在肩膀上,順手摸了一下小舅子的光頭:“走吧,拔罐去。”
這時候,二姐正跟老夫人撒嬌:“媽,外面能凍住食物了,我有點饞粘豆包。昨天在飯店看見別人吃豆包,我也要了一盤,可吃一口不是味,媽,不如你包的好吃。”
老夫人疼愛地看了眼二姐:“你要吃,就包吧?!?/p>
許夫人說:“我媽前些天說包豆包,要給我送來,說今年的豆包可粘了。”
老夫人說:“別讓親家母送了,怪麻煩的,咱家也包吧,每年都包,今年也別落下,快進冬月了,也該淘米包豆包,應應節氣吧?!?/p>
許先生一聽吃,不走了,湊過去說:“聽我岳母說,她家附近農村賣的大黃米賊粘,我去買點,我再多買幾樣豆子,媽你不是愛吃豆子嗎,你今年再給我撒點年糕,我哥也愿意吃?!?/p>
一聽說吃豆包,吃年糕,我肚子里的饞蟲就蠢蠢欲動。
老夫人看了一眼二姐夫:“大祥也愛吃年糕,第一次來咱家,我心思這孩子第一次上門,估計不敢張嘴吃飯。
“結果,端上來兩盤子年糕,都讓他一個人造了,我趕緊到外屋地去燒熱水,怕他吃完找水喝,喝涼水容易穿腸?!?/p>
眾人都笑起來。
二姐夫感慨地看著老夫人:“媽,這些年了你都記得,媽你多撒點年糕,一想起年糕,就想起小時候過年,心情可好了?!?/p>
二姐說:“行了,大祥你們去拔罐吧,你不是念叨后背冒涼風嗎?”
許先生也對眾人說:“走啊,走啊,拔罐去?!?/p>
二姐說:“我最近脖頸子不太舒服,有些僵硬,我去刮痧。”
許先生就對眾人說:“走吧,刮痧的刮痧,拔罐的拔罐,去旁邊的大廳,那個大廳比這個熱乎點,老媽你看行嗎?”
老夫人很有精神頭:“我隨你們?!?/p>
我和許夫人攙扶著老夫人去了隔壁的大廳,這個大廳果然比之前的大廳暖和一些。
一進大廳,就感覺熱氣撲過來。
老夫人發現大兒子不見了,四處張望一下,擔心地問她的小兒子:“你大哥呢?咋沒看見呢?這一會兒的功夫他干啥去了?”
許先生輕描淡寫地對老媽說:“大哥說他累了,回去了,我陪你不一樣嗎?”
老夫人還想說什么,她干癟的嘴唇蠕動了一下,但最后抿住嘴角,什么也沒有說。
怕是說話多了,擔心孩子們嫌她啰嗦。
許夫人問我要不要刮痧拔罐,我說不用?!疤觳辉缌?,我準備回去了。”
我的衣服都洗了。
等我來到更衣區的時候,女服務員笑吟吟地給了我一個牌子,我用那個牌子打開一個更衣柜,只見我的衣服都疊得板板正正的放在柜子里。
拿起一件,散發著一種干凈的芳香。
真是感謝洗衣服的女工啊。
我換好衣服走出浴區,到鞋區換上皮鞋,來到外面的大廳。
走到吧臺交了柜子的鑰匙,一轉身,忽然看到門口長沙發上坐著許先生的司機小軍。
小軍手里玩著車鑰匙,見到我,笑著站起來:“二哥讓我送你回去?!?/p>
我抱歉地說:“不用送我,你上去跟他們拔罐刮痧吧?!?/p>
小軍喜歡湊熱鬧,這寒冷的夜晚本該在樓上熱乎乎的床上拔罐舒服一下,卻因為我,不得不來到樓下,走進這寒氣逼人的夜色里送我回家。
我過意不去,就不讓他送。
小軍卻已經拉開門,請我先走。
小軍說:“就是二哥不讓我送,我也得送你。那今晚要是沒送你回去,我師傅回來還不得收拾死我?”
想起老沈,我忍不住笑。
小軍三十出頭,也不結婚,也不找對象,成天跟公司里的一幫單身漢混在一起打打鬧鬧。
聽許先生說,父母對小軍的婚事都急壞了,但小軍一點不著急。
小軍外形特別出彩,挺拔的身材,結實的身體,渾身上下就沒有一塊多余的肉。
臉上線條明朗,一雙大眼睛又黑又亮,時而閃過孩童的天真和狡黠。血氣方剛的年齡,也跟一些女人打過交道,但一直沒有結婚。
我走出玻璃門,一來到外面,立即被外面的冷風吹得打了個哆嗦。
幸虧老夫人晚上睡在樓里,要不然回家的時候真容易凍感冒。
小軍讓我在樓門前稍等片刻,他去取車。他扔著手里的鑰匙玩,哼著歌,嗖嗖地往前走。
這天他穿著一件黑色的皮夾克,里面帶毛的很厚實的那種,一條黑色的牛仔褲,下面是雙高幫的軍靴,走路特別帶勁,散發著一種年輕人特有的活力和自信。
年輕真好??!似乎有無窮的活力和自信。
車子很快開了出來,車里人透過車窗向我招手,我也沒有細看——
看也分辨不出車與車的不同,就以為車里是小軍,直接就低頭鉆進車里。
等坐在車里,才發現不對,媽呀,開車的不是小軍,變成老沈了。
我驚詫地問:“剛才不是小軍嗎?咋變成你了呢?”
老沈更逗:“我會變魔術,把小軍變成我了?!?/p>
我笑了:“你不是送大哥去機場了嗎?”
老沈說:“起霧了,又要下雪,飛機今晚不飛了,我把許總送回家,明天一早趕早班的飛機走。”
做生意可真是辛苦。
想起一句老話,吃得苦中苦,方為人上人。
換句話說,能成為被人羨慕的人,那都是吃了你不能吃的苦,才走到今天的地位。
老沈目不斜視地開車。
專注地做事的人,魅力十足。老沈認真工作的樣子特別有范兒。
我說:“沈哥,那明天大哥去機場,你還要送吧?”
老沈說:“許總說不用我送了,公司里一個副經理明天跟著許總去??晌也环判?,我還是自己送他去機場吧?!?/p>
我說:“看起來你比大哥還辛苦。”
老沈呵呵地笑了:“許總是靠腦袋吃飯,我是靠兩只手吃飯,跟許總不是一個檔次,能比嗎?”
我很想問問老沈這么辛苦,一個月掙多少錢。后來我忍住我的好奇心,沒有問出口。
這不禮貌。收入是一個人的隱私。如果我問別人,只是不禮貌而已;如果我問老沈的每月收入,他會有其他想法的。
這天晚上我一上車,就趕緊自己找安全帶,往鎖扣里扣。
可我有點笨,扣了半天,也沒扣進去。
老沈伸手過來,就著我的手,直接把鎖扣摁進彈簧里。
這個老沈呢,他可真會省勁兒!
和老沈在路上談到大許先生此次要債是否順利的問題。
我說:“沈哥,要是姓孫的那家真破產了,大哥還能要回錢嗎?”
這個不算是商業秘密,老沈就給我普及了一下這方面的知識。
老沈說:“孫總的公司破產也不那么容易,不是他想破產就能破產的,他要先遞交破產申請,把破產的理由都寫充足,法院受理之后,還要清查核算他的公司是否合乎破產的標準?!?/p>
我好奇:“大哥那么著急去干嘛?”
老沈說:“一旦公家受理了孫總的破產申請,他公司里的所有動產不動產就全部查封,不能動。
“那樣的話,許總過去要賬,一分都要不回來,所以才要抓緊過去。我打算今晚開車連夜送許總過去,但許總說,這事也不用著急了,他想好對策,摸清孫總還有啥能動的,到時候見到孫總,說話更有底氣?!?/p>
做生意的事情我也不懂,聽得囫圇半片的。
商場如戰場,需要格外的小心謹慎,還需要心思縝密。
想掙錢養家,靠勤奮勤勞就可以。
如果想把生意做大,點頭腦是絕對不行。
老沈送我到家門口,側過臉來問我:“明晚我請小軍吃飯,你也來唄。”
我說:“你請小軍吃飯,我去干嘛?”
老沈不說話,靠著方向盤,在暗影里微笑著看我。
我也沒說話,沖他笑笑,推門下車。
估計是大許先生明天出差,老沈會得閑吧。剛才在澡堂子玩撲克老沈輸了小軍幾個腦瓜崩,聽他說輸三個腦瓜崩請一頓飯的。
第二天我去許家上班時,趙姐沒走,但她已經打掃完房間,衣服被單也已經洗好。
她看見我來,就沖我笑笑,低聲地說:“跟你說件事。”
趙姐說話有點神秘,就讓她跟我進廚房。
中午,老夫人照例是要吃豆角燉排骨,翠花來了,要吃醬燉鯽魚。
中午許先生和許夫人可能不回來,我做兩個菜就好。
豆角都速凍好了,老夫人已經拿出來放到灶臺上,自然解凍。
排骨是一周買一次,拿回家就用高壓鍋燉熟,也是裝在一個個的保鮮盒里冷凍,吃的時候拿出一份就可以。
魚也拿出來了,都是剋好的魚了,基本化開了,我洗一洗,再切點蔥姜蒜,一點不麻煩。
趙姐忽然對我說:“我三天后就辭職,不干了。”
我以為耳朵聽錯了,驚訝地望著趙姐問:“咋地了?你咋不干了呢?你開玩笑逗我吧?”
趙姐后背靠著一把椅子,笑吟吟地看著我說:“真的,今天我干完活,是特意留下來告訴你一聲。”
趙姐又伸手往老夫人的房間里指一指,低聲地說:“我已經跟大娘說好了,給許家留出三天時間,讓他們再雇個保姆,三天后我就正式不來了。”
我著急地問趙姐:“為啥呀?你為啥要辭職,在許家不是干得挺好嗎?”
趙姐用下頦點點灶臺:“你先做飯菜,別耽誤干活,我慢慢跟你說。”
飯菜做到鍋里,我簡單地收拾了一下灶臺,就倒了兩杯水,端到餐桌上,一杯水遞給對面的趙姐。
我回身看了眼老夫人的房間,房間里傳出翠花的高聲大嗓,她又在喋喋不休地抱怨老楊,以及老楊的兩個女兒對她的各種不好!
趙姐坐在桌子對面喝著水,微笑地看著我。
我納悶地看著趙姐,低聲地問:“姐,你是不是因為翠花才辭職呀?你跟翠花鬧矛盾了?”
趙姐笑了,搖搖頭,輕聲地說:“我跟她犯不上生氣,就是因為天冷了,我不愿意出來干活。”
我不相信她說的,就追問:“就因為這點事?”
趙姐說:“啊,可不是咋地,過去上班,冬天騎車可遭罪了,賊冷!現在退休了,冬天就不出來打工,不遭這罪了。再說孩子也勸我,還開一份退休工資呢,就別出來打工。”
我看趙姐的閃神兒,總覺得還有其他原因。
我說:“說句實話,我在大娘家做保姆快半年了,接觸過好幾個保姆,我跟你最對脾氣,也覺得你這個人容易相處。
“我有點啥做得不妥當的,你也能擔待我。可你怎么說走就走呢,我一點心理準備都沒有,這不得閃我一下嗎?”
趙姐笑著看我:“給你三天準備時間,咱倆還能近乎三天?!?/p>
我心里一動,狐疑地問:“三天?為啥是三天?”
趙姐笑了,笑得有點害羞的模樣。
這里面肯定有原因,我催問:“你是不是還有其他原因呢?告訴我吧,要不然我多著急呀?”
趙姐喝了口茶水,抿嘴笑了。
“我前一陣子處個對象,他吧,啥都不錯,就是有點怕冷,冬天就準備到海南去。他家在海南有房子,兒女給買的,就是讓他冬天到南方去過冬。
“他讓我也跟他去。再說那地方冬天也有水果,我也想過去享享福?!?/p>
媽呀,趙姐這是要隨軍呢!
看著趙姐眉宇間洋溢著一股幸福的味道,雖然我舍不得她走,但我也支持她,也替她高興。
三天,三天就三天吧。
相見總是短暫的,離別才是長久的。
送走趙姐,我心里有些惆悵。是因為失去一個工作的好伙伴嗎?
我也不知道。
眼睛再銳利,能看得清別人,卻往往看不清自己。
翠花一直跟老夫人在房間里抱怨老楊家的事,不知怎么,忽然嗚嗚地哭起來了。
我給大娘送去一壺熱水,見翠花坐在床上,哭得滿臉都是淚水,梨花帶雨。
老夫人也陪著落淚,正拿了紙巾遞給翠花擦眼淚。
看翠花的模樣,不是憤怒的哭泣,好像是傷心的哭泣。
怎么,她被老楊大哥無情地拋棄了?
但聽著姨媽和外甥女的聊天,卻不是因為老楊,而是翠花聽說老夫人準備了壽衣,她才哭起來的。
這個翠花呀,這不是招惹老人落淚嗎?
只聽翠花啜泣著說:“我媽當年走得太著急了,啥衣服都沒預備,都是我回家之后到外面現買的,穿上還不合身,那也脫不下來,身體都硬了——”
老夫人摩挲著翠花的后背,安慰說:“別哭了,都是過去的事,我這兩天就想好了,趕緊都預備好,那天一到,別讓孩子們著急。”
翠花說:“姨媽,你能活99歲,你著啥急呀?”
老夫人的臉上掠過一種不可思議的表情。
這是我從來沒在老人臉上見到過的表情。
一切都未可知。
一切皆有可能。
一切美好都從現在開始。
一切傷心也許已經悄悄醞釀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