許先生和許夫人在房間里爭執著。許夫人要許先生聽大哥的命令,按照大哥要求的去做,再錯也不會錯得離譜。
許先生這一次卻違背大哥的命令,想按照自己的想法做。
許先生坐在沙發上,許夫人站在他面前,兩人你看我,我看你。
但兩人的聲音都特意放低,怕驚動房間里睡覺的老夫人,怕老夫人為公司的事情擔心。
許夫人忽然撲哧一聲笑了,伸出白皙的手指,戳了一下許先生的腦門,丹鳳眼斜著眼梢撩著許先生,嗔怪地說:“跟我犟什么?大哥回來你跟他犟去!”
許先生坐在沙發上沒防備,被許夫人一戳腦門,向后倒在沙發上。
許先生想坐起來,還要跟許夫人爭辯。許夫人卻順勢按住許先生,將他按在沙發上。用溫和的聲音說:“好,聽你的,我不和你爭辯了,再睡一會兒。”
許先生說:“不睡了,睡不了幾分鐘還得起來,我怕睡過頭——”
許先生再次想起身,許夫人就換了種語調,用近乎寵溺的聲音:“睡吧睡吧,我給你看著時間,不說話了,安心睡吧。”
許先生不說話了,卻也沒有閉上眼睛睡覺,他兩只眼睛咔吧咔吧地看著許夫人,忽然悄聲地說:“你在我身邊守著,那我還能睡著嗎?”
許夫人輕聲笑了:“死鬼,累成這樣還能有歪心眼,算你厲害,那我就給你熨一下襯衫,你自己睡吧。”
許夫人轉身欲走,許先生卻伸手拉住許夫人的一只手,將許夫人拉回到沙發上。
因為坐得急,許夫人的身體就撲在許先生的身上。許夫人笑著說:“別鬧,快睡吧!閉上眼睛!再鬧我生氣了?”
許先生這次乖乖地聽話,閉上了眼睛。
……
許家的樓門前站著幾個人,其中有是小軍和老沈。
他們兩人雖然都穿著羽絨服,但都凍得嘶嘶哈哈的,兩只手抄著袖,晃著膀,在原地動來動去地自行取暖呢,兩人的臉都凍得通紅。
另外兩個人我不認識,其中一個戴著一副琥珀色的眼鏡,有點面熟,好像在哪見過。
小軍看我出來,急忙迎上一步,兩眼緊盯著我問:“我二哥吃完飯了嗎?咋還沒下來呢?大哥來電話他接到沒有?”
老沈雖然在小軍身后沒有追問我,但他的兩只眼睛也看向我,迫切地想要聽到我的答案。
他們身后的兩個人也湊過來,眼睛看向我,耳朵支棱著在聽。
我想起來了,那個戴著琥珀色眼鏡的中年人應該是大許公司的一個負責人,上次大許先生請公司員工看電影,后來在飯店吃飯,那人也在場。
看來他身旁的那個五十多歲的男人也是公司里的元老。
我說:“他剛睡,好像是剛跟大哥打完電話。”
戴眼鏡的男人和身后的五十多歲的男人似乎放下心,準備離開。
老沈卻又問我一句:“小許總是聽許總的吧?”
我不知道他為何問了這么一句話。可能是他比較了解許先生的脾氣秉性吧。
這話我不好回答,只好沖老沈輕輕地搖了搖頭。
老沈的臉色嚴峻起來。
戴眼鏡男人和他身后的五十多歲男人有些驚慌了,五十多歲男人的臉上是沮喪的表情,眼鏡男的臉上則帶著氣憤的表情。
眼鏡男恨恨地說:“許總要是不回來,我看誰說啥這個二閻王也不會聽!”
眼鏡男嘴里的二閻王,估計是許先生的外號吧,我還是頭一次聽說。
我問老沈:“還沒送上電呢?”
老沈沒說話,沖我輕輕地搖頭。
我走出很遠了,回頭向許家門前看看,只見那四個人還在樓門前抄著袖,晃著膀取暖,等待許先生。
做生意不容易啊,方方面面都得照顧到,一步錯,可能就滿盤皆輸。
我不禁為許先生捏把汗,要是耽誤了這個訂單,大許先生回來肯定饒不了他。
午后睡醒,老夫人給我發來語音,要我早點過去,要淘黃米磨面。
昨天老沈取回來的黃米,今天上午,老夫人就已經把黃米泡上了。淘黃米先要泡上六七個小時,我趕到許家時,二姐正在廚房淘米呢。
客廳里,許先生和許夫人都不見了,都去上班了。
老夫人拄著助步器來到廚房,現場指揮我和二姐淘米。
我問老夫人:“大娘,今天還淘米呀?”
我的意思是,許先生公司里的事情還沒解決,許家人估計沒心思吃豆包吧。
老夫人的臉笑得像一個核桃,都是皺紋。
她望著她的小女兒用笆籬大盆的水里撈出金燦燦的黃米,她的兩只眼睛里散發著柔和的光彩。
她笑吟吟地對我說:“紅啊,這人吧,吃點好吃的,把心情吃美了,干活也有勁!”
老人的話挺有哲理呀。
老夫人又說:“我跟小沈說好了,一會兒他過來,把米拿去打米廠,磨成面,晚上就能烙黃米面餅吃。”
一旁的二姐興奮地說:“媽,炸點油炸糕吧。”
老夫人說:“豆子還沒熟呢,來不及吃吧?”
二姐說:“豆子我都泡上了,一會兒就烀到鍋里,這邊淘米,那邊烀豆子,兩不耽誤。”
老夫人寵溺地看著二姐,笑著說:“我這個老丫頭呀,打小就這樣,平時鍬鎬不動,可一聽說做吃好的,那干活可來勁了!”
我一進廚房,二姐就把鐵笊籬交到我手里,坐在餐桌前叭叭地嗑瓜子,她不干活了,指揮我干活。
做好吃的我也高興。
我用漏勺把黃米從水盆里撈出來,放到一旁的大蓋簾上,大蓋簾傾斜一點,讓淘好的黃米瀝水。
50斤黃米都淘了,老夫人說:“要不然,打米廠不會給你磨面的,太少了,不夠沾機器的。”
淘完米,二姐又指揮我把泡好的豆子放到高壓鍋里煮上。
豆子有紅豆,綠豆,黑豆,蕓豆,還有幾種花豆,我都叫不出名字。要是依照老夫人的意見,就是每種豆子都單獨地包成豆包。
但二姐不同意,覺得太麻煩,就把所有豆子都放到一起煮。
豆子煮到鍋里了,我才想起家里的白糖沒多少。
二姐說:“老妹你去買白糖吧,我看火。”
老夫人沖二姐笑著說:“那火用你看嗎,在高壓鍋里呢,定好時間了,你就不能下樓去買白糖啊?”
二姐坐在椅子上繼續嗑瓜子:“媽,我也有事,忙著呢。”
老夫人說:“你忙啥呢?”
二姐笑:“我忙著嗑瓜子呢唄。”
見我要出門買白糖,二姐站起身遞給我一把瓜子,又叮囑我說:“下樓穿大衣,別凍著。”
我披上大衣下樓去買白糖,一推樓門,跟一個人差點撞個滿懷,竟然是老沈。
老沈手里提著一袋白糖:“你要干什么去?”
我說:“我要去買白糖,往豆餡兒里放。你咋拿來的白糖?”
老沈說:“我上午聽大娘說了,給你買來了。”
老沈沖著我晃了晃手里提著的白糖。
老沈可真是及時雨啊。
我跟老沈上樓,用絲帶子裝好黃米,老沈要扛下去,這時候老夫人又發話了:“紅啊,你跟著去打米廠,搭把手啥的。”
二姐在一旁問:“老沈自己不能打米呀?還得搭一個人?小紅在家做菜唄?”
老夫人說:“讓她去吧,你不是要學做菜嗎,正好你練練手。”
我坐老沈的車子去磨面廠。
結果老沈接連去了三個地方,都沒找到磨面廠。
我問老沈:“打米廠咋都沒有了呢?”
老沈說:“現在一般人家都是買著吃,沒多少人自己蒸豆包,打米廠都黃了。”
哦,看來磨面廠這個行業要消失?
老沈幾經打聽,才最終開車找到城郊的一家磨面廠。廠子的大鐵門掉了一半,上面的油漆已經掉光,看不出本色兒。
院子里枯黃的蒿草被積雪壓著,我能想象出當年打米廠這個時候的忙碌景象,但現在卻門可羅雀,幾乎沒什么人來打米磨面。
小師傅穿戴上全副武裝的工作服,臉上也蒙上口罩。
他掀開罩在打米機上的白布罩,準備要打米。他讓我和老沈到外面去,他說:“屋里打米的時候煙塵大,你們去外面吧。”
屋里冷,外面也冷。
我從大衣兜里掏出二姐給的瓜子,遞給老沈一把。
老沈伸出他的手掌,我把瓜子放到他的掌心。我的手指觸碰到他的掌心,熱乎乎的。
老沈的手里總是熱乎乎的。
我忽然想起趙姐要辭職的事,就對老沈說了。
老沈說:“我知道她干不長。”
我說:“你咋知道呢?她跟你說的?”
老沈笑著看了我一眼:“還真是她跟我說的。”
見我愣怔了一下,老沈急忙解釋:“不是現在跟我說的,是我們倆相處那段時間,她說過,想找個工作干兩天,要不然呆在家里沒意思。她說干兩天,沒說長期工作。”
我也笑了:“沈哥,你不用跟我解釋這么詳細,咱倆現在是朋友,你有你的社交自由,我有我的私人空間,這樣互不干涉,愿意到一起聊天就聊一會兒,不愿意呢,就不到一起,這樣挺好的。”
老沈半天沒說話,后來忽然低聲地嘀咕了一句:“你覺得挺好啊?”
我說:“啊!”
老沈笑笑,沒說啥。但笑得很有深意。
我怎么有種被套路的感覺呢?
我問:“你笑啥?”
老沈說:“沒笑啥,我笑笑還不行嗎?”
我說:“你肯定笑得不一樣。”
老沈說:“你自己說的,咱倆現在挺好,這就好,有發展前途唄?”
我也笑了:“我是說現在挺好,就保持原樣吧,咱倆加起來都超過一百歲了,別瞎得瑟了。”
院子里的雪沒有人清理,我就在雪地里回來走著,霸喳雪玩。
老沈說:“別霸喳雪,多冷啊?”
我沒聽他的,我愿意用腳踢踏雪玩,管得著嗎?他伸手把我從雪地里拽了出去。
黃米磨成面了,我和老沈返回的路上,我問老沈:“大哥啥時候回來?孫總那里順利嗎?”
老沈可有意思了,只要問到大許先生的事情,他一概搖頭說不知道。
不過,這次他挺夠意思:“應該快回來了,其他的我不清楚。”
回到許家,二姐已經把酸菜豬肉燉粉條放到灶上了。
灶上還擺著一盤切好的血腸。準備酸菜快出鍋時,再把血腸放到鍋里。廚房里都是飯菜的香味,讓人心情愉悅。
鍋里的豆餡已經烀熟了,二姐拿著一個飯勺在搗豆子,要把豆子搗碎。但她力氣小,搗了半天,豆子也沒見碎。
過去我家這種出力氣的活兒都是我爸做。
老夫人留老沈在家吃飯,老沈也不客氣,就挽著袖子來到廚房,從二姐手里接過飯勺,咔咔咔幾下,就把鍋里的豆子搗碎了。
又放入白糖,再繼續搗。
每次蒸豆包之前,磨好的黃米面要先烙幾張黃米面餅,試吃一下,看看黃米粘不粘,粘成啥樣。
要是很粘,和黃米面時,就要往黃米面里多兌入一些苞米面。
老沈搗爛了豆餡兒,我和二姐開始攥豆餡兒。
但豆餡太燙,剛出鍋,燙得我和二姐嘶嘶哈哈的。
老沈就伸手來幫忙。他的大手估計是總握方向盤,握出繭子來了,不怕燙?他麻利地攥了二三十個豆餡兒,老夫人就攔住了他
“小沈呢,豆餡兒夠了,別攥了,等豆餡兒涼了,再讓我們女人攥吧。”
豆餡兒攥得像湯圓那么大,要包到黃米面里蒸豆包。
老夫人已經和好了黃米面,放到微波爐里。微波爐里有溫度,能讓黃米面快點發酵。
過了晚上下班時間了,許先生和許夫人都沒有回來。
二姐有些沉不住氣了,要給她老弟打電話。
老夫人沒讓她打電話:“你老弟可能忙呢,讓他們忙吧,咱們吃飯也不著急。”
我悄悄地問老沈:“停電多長時間了?”
老沈說:“從昨天中午到現在,一天多了,快一天半了。”
我沒再問,知道老沈也在著急,只是表面上看似風平浪靜罷了。
快六點鐘了,樓門終于響了,許先生和許夫人一前一后走進來。
許先生一臉的疲憊。
兩人脫下外衣掛在衣架上,洗完手,到餐廳吃飯。
老夫人一聽兒子進門,急忙把發酵好的黃米面拿出來,她揉了兩下面,就抓了一塊黃米面,飛快地把攥好的豆餡兒包到黃米面里,團了幾團,團成圓形的豆包了。
她兩只手掌把豆包往中間一擠,擠成圓餅,要炸油炸糕。
她一邊吩咐我燒油,一邊吩咐二姐把包好的圓餅給我拿過去。
油已經燒熱了,我用筷子把老夫人包好的油炸糕順著鍋邊輕輕地下到油里,哇塞,只聽鍋里的油嗞啦嗞啦地響,鍋里的圓餅很快浮到油上面。
一面已經變得金黃了,我用筷子一撥拉,圓餅掀過去,另一面也被油炸得金黃。油炸糕就炸好了。
許先生聞到香噴噴的油炸糕,伸著舌頭舔著嘴唇,饞了。
他問老夫人:“媽,這么快就能吃上油炸糕了?”然后又說了一句:“不等我大哥了?”
老夫人詫異地問:“你大哥說今晚回來?”
許先生蔫頭耷腦地說:“剛才他來過電話了,說我不聽話,要撤我的職,連夜坐飛機飛回來。”
老夫人笑了:“他回來更好,你就能歇歇了,還能多陪媽在家待一會,要不然你成天在外面忙生意,我都抓不著你的影兒。”
許先生沮喪地苦笑了一下:“媽,你說得輕巧,我大哥回來,還不得胖揍我一頓,到時候你得攔著——”
老夫人更逗:“揍就揍兩下吧,你還不讓他出出氣嗎,誰讓你不聽他的了。”
許先生愣怔了一下:“媽,公司的事你都知道了?”
老夫人說:“就你們那點事,還能瞞住我?”
許先生凌厲的目光忽然向我掃過來。
我急忙沖我的雇主搖頭:“我可啥也沒說,別賴我。”
許先生又看向一旁的老沈,老沈看也沒看許先生。
一旁的許夫人急忙伸手輕輕摩挲許先生的后背,示意他不要發火。
老夫人說:“小海生你別誰都賴,就你那張臉能瞞得過誰?那就是張陰晴表,啥都在你臉上擺得明白的。
“你一進屋,我看一眼你那張臉,都不用你說話,我就知道發生啥事了。
“你大哥一走,你就忙得腳打后腦勺,又上躥下跳地打電話,跟誰說話都不是動靜了,連你媳婦兒的話都不聽了,我一琢磨,肯定公司出事兒了。”
許先生試探地問老媽:“你能知道出啥事了?你明白做生意的事嗎?”
老夫人說:“我快活90年了,我啥不明白啊?你看我不會做生意,我還不會看生意嗎?
“這左左右右,前前后后,今天他做生意賠了,明天他發家了,我吃的鹽比你吃的大米都多,我走的橋比你走的路都多,我啥看不明白?”
許先生賴嘰嘰的聲音說:“媽,現在還不來電,咋辦呢?滿天的佛祖我都求到了,能想的辦法也都想到了,現在一個招兒也沒有了,只能硬挺了。”
老夫人用筷子夾了一個酥脆的油炸糕,放到許先生的碗里:“老兒子,媽告訴你一句話,你努力做到了,就行了。
“剩下的交給老天爺吧,老天爺會給你一個交代的,不會虧了你的。聽媽的,吃吧,吃飽了就啥煩心事都沒有了!”
許先生眼角有些濕潤,他用筷子夾起油炸糕,哽咽地叫了一聲:“媽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