再回到飯店時,親戚們都已經來了。我家大安的親戚挺多,我媽家是大安人。
我大姨年初過世了,我姨父又找了后老伴,都來給我爸祝壽。我老弟拿來的酒,跟親戚們推杯換盞,祝福父親健康長壽。
父親在酒席上還即興地唱了兩首歌,第一首歌是軍哥,因為父親年輕時當過五年工程兵。他一直以自己是個軍人而自豪。
父親唱的第二首歌是《紅梅贊》:
紅巖上紅梅開,
千里冰霜腳下踩。
三九嚴寒何所懼?
一片丹心向陽開!
……
父親一直不服老,他總覺得他還年輕。
飯后,我去結賬,1000元還剩了300塊。
回到家,我把300塊給父親,父親說啥都不要。
我說我現在不僅有退休工資,寫作也賺稿費,父親這才把錢收下。
父親有退休金,但父親一生節儉,不亂花一分錢。
我們兄弟姐妹給父親的錢,他也多數不會花,存了起來,以備不時之需。
每次回家,我都有一個重要的任務,那就是跟父親聊天。父親跟我聊得最多的是文學。
父親在十多年前開始寫回憶錄,他是個工人,小學畢業后再沒念書,但他用了10年時間,寫了一百萬字的回憶錄,又幾經修改。
老爺子吃了很多辛苦,但他也很快樂,想起過去的往事,他會落淚,也會笑出聲。
他對我說:“寫作成了我晚年生活的精神支柱。”
但最近兩年,父親身體經常出現各種小毛病,他心情也不好,回憶錄也寫完了。
他似乎也沒有什么精神追求了,整個人也頹廢了不少。
不過,最近,父親又開始寫作,他把回憶錄里有趣的文章重新修改一下,非要我給他拿去發表。
他不知道現在紙媒艱難。他跟我說了幾次,我都沒有給他辦。
這天下午,他和我坐在沙發上,又開始談起這件事。
父親說:“我現在都82了,還能有啥念頭?就是身體好點,還能干點啥,我就知足了?!?/p>
我說:“不用干點啥,你只要養好身體就行。”
父親卻說:“我得干點啥,有點精神追求,要不然我不就混吃等死了嗎?”
我笑了:“爸,你還想有啥精神追求啊?”
父親站起身,走到他的寫字臺前,打開抽屜,從里面拿出一個稿紙本,遞給我。
我大略地翻看了一眼,腦袋瓜子就“嗡地”一聲。
父親認為他寫的文章要是發表在雜志上,他捧在手里看,還能送給別人炫耀一下,滿足他小小的虛榮心,他才會更高興。
我其實很理解父親,因為我也經歷了父親的這種心理。父親寫完回憶錄之后,我就想辦法把回憶錄打到電腦上。
但當時我在趕寫劇本,都已經簽約了,必須在規定時間里寫完,所以我就沒時間給父親打回憶錄了。
因為是我答應父親給他打回憶錄的,我既然沒有時間,所以我就花錢雇老妹打回憶錄。
老妹當時在蛋糕店工作,夏天蛋糕店熱,她很遭罪,我就讓她辭職回家給父親打回憶錄。
父親是個要求完美的人,給他做事不討好,我怎么努力,父親都有不滿意的地方。
整理完父親的回憶錄,當時我就發誓了,再也不給父親整理文稿了。
但我又沒臉,父親一旦求我幫忙,我就賤兮兮地去幫。
前兩年,父親整理好文章,我就打到電腦,又幾經修改,投稿給認識的編輯,發表在報紙雜志上。
但這些雜志報紙都是沒有稿費的,我就自己到郵局,給父親填匯款單,備注上寫上“某某雜志的稿費”或者是“莫某報紙的稿費”,就是想讓父親覺得他的努力得到了認可和尊重。
但最近兩年,雜志報紙紛紛停刊,發表的陣地都沒了。
父親不明白現在的情況,看到我接過他的手稿,又隨便地丟到茶桌上,父親再次坐在我的身邊,伸手把手稿拿起來,翻開一頁。
他遞給我說:“紅啊,你再好好給爸看看,這次我都是按照你的要求寫的,你看,我的字,清楚不?能看清吧?你看我用了好油筆寫的,可下水了,可真亮了,你這回打字能看清了吧?”
看著父親討好我的眼神,我心里不忍,就把本子接過來。
父親搓著兩只手,像個小學生一樣,有點不好意思地說:
“紅啊,你爸我吧,就是一直壓著一塊心病,當年念書少,我可羨慕有文化的人了,就想著有朝一日退休有時間了,好好學學習,往前攆一攆。
“原來尋思我寫的回憶錄能發表能出版呢,給親戚看看,也說明我真能寫點啥,也是文化人兒,可后來回憶錄出版不了,我就尋思寫點短的文章,總能發表吧。
“可寫了這么多年,也沒發表啥,今天我去看你大爺,你大爺不讓我寫,說你寫那個嘎哈?有啥用?不當吃不當喝,白瞎那時間,白遭那罪?!?/p>
父親看著我,眼睛竟然有些濕潤了:“爸這心里呀,壓著一塊石頭似的,那天去醫院檢查,醫生說我后背痛全是心臟不好拐帶的,醫生說我心思重,要我放開心情。
“紅啊,你就幫幫爸,爸就這點心愿,把文章發表了,爸心里就高興了,心臟病說不定就好了。也讓你大爺看看,他兄弟能寫。”
父親從來沒有求過我,更沒有說過這么軟和的話。
父親的臉瘦削地只剩下一條,眼皮已經耷拉下來,遮住了小半個眼角,他的臉往嘴角抽抽,要哭泣又強自忍住的模樣,那樣子實在是又弱小又委屈又無助又悲涼。
我急忙攥住父親的手:“爸,我想辦法——”
父親聽到我話,眼角淌下渾濁的淚水……
我不是能人,我只是一個啥也不會干,只會寫作的“作家”,連工資都沒有的“作家”,我能幫父親干什么?
我只能在一些不給稿費的內刊上幫父親把文章發表。
晚上,我要去火車站了,父親又出門送我。前幾天下了雪,路上的積雪雖然清理走了,但路上結了許多冰。
我擔心父親被冰滑倒,不讓他送我。但父親執意地出來送我。
出租車駛出很遠了,還看見老妹和父親站在小區的門口,向我張望。
坐上火車往白城返,夜行的火車上往窗外看不見啥,只能看見遠遠近近的燈火。
我想干點啥事打發一下時間,就想起包里父親的手稿。
我當做一件任務一樣,打開父親的手稿,硬著頭皮看下去。可沒想到,剛看了兩行,我就被文章吸引了,繼續看下去。
父親一共寫了八頁稿紙,每一行字都寫得板板正正,鉤抹的地方都沒有。我記得他跟我說過,他謄寫了三遍——
父親82歲了,他還有這樣的毅力,這讓我很感動。
我在飛馳的火車上看完父親寫的文章。父親寫的爺爺癱瘓了,他給爺爺治好病的經歷。
父親的文章,父親的謄寫,給了我很大震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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