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一生氣,也口不擇言,說的話有點狠。
翠花臉上掛不住,沖我嚷:“誰敢攆我?這是我姨媽家,不是別人家,別人家八抬大轎抬我我都不來!”
翠花不說重點,她扯歪理扯得可來勁了。我跟她溝通,是為了解決問題;她跟我說話,是為了發泄她的各種不滿。
我說:“表姐,咱不能打橫說話,沒理你還辯三分。是你姨媽家不假,可你姨媽跟兒子兒媳一起生活,這是三口人的家。姨媽喜歡你,可其他兩個人不喜歡你,這家你待著得勁嗎?”
翠花伸手拿起桌上的一個桔子一掰兩半,就開始吃。
翠花邊吃邊說:“我得勁呀,可得勁了!”
我說:“表姐呀,你是來這兒打架的還是來這里掙錢的?還是來這兒度蜜月的?”
翠花說:“我想咋地就咋地,這是我姨媽家,誰也別想欺負我!”
我說:“表姐你能不能理智地想想,你到好幾家做保姆,咋都辭退你呢?是不是你自己也有原因?你多從自己身上找找毛病,改掉毛病,再出去打工就不會出現同樣的問題。總說別人欺負你,我看是你自己有問題。”
翠花突然急眼了,大聲地說:“我有啥問題,你今天得給我說清楚!”
翠花臉紅脖子粗,雙手叉腰,要跟我打架的模樣。
我也不客氣地說:“別耽誤我干活,你往邊兒上站站!你最大的問題是擺不正自己的位置,你出來做保姆,雇主讓你干的工作,你就要干得明白的,不能出差。”
翠花還想說啥,我沖她擺手:“你尊重點人行嗎?你讓我說,就等我說完,別搶話,我說完你再說!”
翠花閉嘴了,但表情還憤憤的,不讓份兒,還想搶話。
我接茬說:“在老楊家你是去做保姆的,可你又做了老楊的情人。這關系就復雜了。你做保姆,只要管好老楊的一日三餐就完活。人家姑娘來不來,做不做飯,跟你有嘛關系?
“但你把自己當成老楊的情人,想要老楊家的兒女尊重你。可老楊家的人又把你當保姆使喚,你心里又憋氣又窩火,這工作還能做好?
“你現在到許家也是這樣,你要拿人家的工資做保姆,你卻擺表姐的架子,就跟在老楊家做保姆你擺情人的架子是一樣的結果,你這次要擺不正自己的位置,還得被開除!”
我說完之后,我以為翠花會跟我爭論,結果,翠花嘎嘎一笑:
“你說的都是啥呀?我沒聽懂。不說了,我去廣場跳廣場舞去,散心去。”
翠花真能替自己解圍。
她穿上大衣,下樓去公園跳舞。荷花池旁邊的小公園里,每天都有幾撥人在播放音樂跳廣場舞。
我說了這么多,累個半死,翠花一句都沒聽進去。這是一次無效的溝通。
翠花走了之后,許夫人來到房間洗水果,吃水果,一直默不作聲。
我偷偷地打量許夫人,見她臉色凝重,看來這件事還沒過去。
果然,許先生隨后把老夫人請到餐廳,大家在餐廳前坐下了,許先生對我說:“紅姐,我們開個家庭會議,你列席。”
媽呀,又要開會。
我只好洗洗手,圍裙也沒摘,就坐在一旁聽許先生開會。
許先生洗了一些水果放到餐桌上。他眼睛看向老夫人,說:“媽,今晚這事咱們得說開了,不能都悶在心里,要不然睡覺會做病的。”
老夫人一張臉板著,眼睛掃了眼對面的兒子和兒媳:“你們就這么看不上你表姐?”
許先生說:“我表姐做事有問題,又沒人能勸得了她,硬把她放在咱家,天天不都得像今晚這么生氣嗎?”
老夫人看著兒子:“小海生你啥意思就明說,要攆你表姐走?”
許先生說:“她要是住在咱家,咱家就成了第二個老楊家。我白天打聽了一下,老楊家的女兒說啥也不用翠花做保姆,說翠花再去楊家做保姆,老楊頭就得被翠花氣死,到時候就得攤官司!”
老夫人說:“都不要你表姐,讓她上大街上睡去?”
許先生說:“我管她一天,我還管她一輩子?”
老夫人卻說:“她是你表姐,你不能不管,你不能不認親!”
許先生說:“我認親,可也不能養著她!她在咱家,誰都不舒服,為啥開會,不就是因為她嗎?”
老夫人也來勁了,上了小孩的脾氣,她看著兒子兒媳說:“誰不舒服?你們咋不舒服?”
許夫人一直沒說話,此刻,她淡淡地說:“媽,我當初嫁到你們許家,你跟我說這個家有我的一席之地,遇到矛盾了我們舉手投票,兩票的算勝,這件事爭執來爭執去沒個結果,不如投票吧。”
老夫人干脆地說:“投票——”
老夫人舉起手,把眼睛看向我:“同意翠花留下來的就舉手!”
我沒舉手,我不同意她留下來。她要是留下,我會生很多閑氣。
許夫人靜靜地坐著,沒舉手。
但是,出乎意料的是,許先生竟然悄悄地把手舉在桌子上面,半個胳膊則在桌子下面。
他眨巴著一雙小眼睛,光頭被頭頂上的吊燈照得發著青光。他那個樣啊,咋那么欠揍呢!
許夫人氣急了,一推椅子站起來,抬腿就給了許先生一腳:“叛徒!”
許夫人氣得回了房間。
許先生氣走了妻子,他不檢討自己,還開始訓我:“紅姐,我媽對你多好啊,因為你,我媽都訓過我和小娟,你咋不向著我媽,咋不舉手呢?”
許先生徹底把我弄愣住了。
還沒等我說話呢,許先生又沖我說:“你說你不舉手,我再不舉手,都跟我媽不是一條心,我媽心里多難受啊?”
我心里話,我們在開會,談論翠花的去留,這么認真的一件事,不能摻雜個人感情,許先生這是啥意思啊?
許先生又對我說:“你收拾廚房去吧,一點不會看眼色,以后不能讓你列席會議。”
我氣得真想跟許先生辯駁兩句,但看著許先生賤兒賤兒的樣子,看著他咔吧著那對耗子眼睛,又沒法跟他認真生氣。
我就起身走進廚房,干我的活兒!以后你家開會,八抬大轎抬我我都不去!
餐桌前就剩下許先生和老夫人面對面地坐著了。
許先生說:“媽,現在外人走了,就咱倆姓許的,兒子問你兩句話,你得跟我說實話——”
老夫人拿了桔子慢慢地剝皮:“咱娘倆啥時候說的不是實話?”
許先生說:“那就好,我問你點事啊,你跟你兒媳婦住的時間長,還是跟我表姐住的時間長。”
老夫人沉吟半晌:“你說以前還是以后啊?”
許先生說:“以前以后都行。”
老夫人說:“我跟你住的時間長。”
許先生諂媚地沖老夫人一笑,又沖她舉起大拇指:“這個送死題,媽你回答得太好了,可以編到教科書上。”
老夫人笑了:“別溜須了,往下說,說重點——”
許先生說:“你跟我住的時間長,我跟小娟住的時間長,那就是說,你跟小娟住的時間長,為了我表姐的事,你就打算得罪我們倆?”
老夫人說:“你表姐現在有難處,兩旁世人你都幫,你表姐你不幫?”
許先生為難地說:“我給人家平事,雙方都聽我的。我表姐不聽我的,小娟要求的她達不到——”
老夫人說:“你們要求的不會少點嗎?”
許先生說:“哪個雇主要求會少?就像我們現在發貨,產品質量低一點,就會被人退貨,你咋不讓人家低一點要求呢?”
老夫人說:“你那是做生意,表姐是你親戚!”
老夫人一推椅子站起來,撐著助步器,回房間了。不跟她兒子開會。
完了,許先生這次的開會,以失敗告終,也是無效溝通。
許先生自己坐在餐桌前,悶頭吃了一個西瓜。起身也回房間了。
我干完活,從許家離開。
路過街心公園的荷花池。
荷花池里已經結冰,秋天盛開的荷花都不見了,都是白茫茫的一片冰面。
有小孩在上面推著滑車玩呢,還有老爺子哈腰甩著小馬鞭,用力地抽著冰面上的冰猴,玩得熱火朝天。
動感十足的音樂聲,璀璨的路燈下,一伙人一起扔胳膊扔腿跳廣場舞。
我還看見翠花了,就站在隊伍的后面,跳的動作雖然不規范,但跳得很起勁。后來她不在后面了,又往前竄了兩排,擠到中間去跳舞。
往家走的路上,我接到老沈的電話。
老沈說:“下班了?”
我說:“啊,往家走呢。”
他說:“別回家了,一起吃飯去,我和小軍也剛倒出功夫。”
我說:“不去了,有點累。”
老沈說:“累了正好吃飯歇歇。”
我說:“我想回家歇歇,再說我吃過了。”
老沈說:“吃飯就是個由頭,就是大家到一起聚聚,說說話。”
我說:“我真累了,想歇歇。”
老沈就說:“回大安沒多住幾天?”
我說:“沒有,昨晚就回來了。”
他又說:“你家大叔身體挺好的。”
我說:“都好,你和小軍去吃吧,我累了,先掛了。”
說了一晚上的話,所有的耐心我都用盡了,到老沈這里已經一點耐心都沒有。
回到家,我把父親的文章修改一遍,就發到頭條上。
這時候,手機響了,是老沈的電話。
咋又來電話呢?
我接起電話,耐著性子問:“怎么了?”
老沈說:“我們剛吃完飯——”
我心里想:吃完飯你就回家吧,給我打啥電話?
老沈說:“我買了點水果,路過你家,給你送去,你在家吧?”
我累,不想見人。喘氣都覺得累。
我耐著性子,委婉地對他說:“這么晚了,不方便吧?”
老沈并沒有知難而退,而是說:“怎么了?你家里有人,不方便呢?”
我沒力氣跟他較真,敷衍地說:“我就是累了,想早點休息,不想說話!”
老沈還是不退讓,他半開玩笑地說:“你家里有男人呢,我上去不方便?碰車了?”
老沈的話讓我很不滿。他是我什么人?哪到哪啊,就開始管我?
我再也忍不住:“再說難聽的話就沒意思了,咱倆別撕破臉,你走吧,我不想見你!”
說完,我就把電話掛了,把他拉到黑名單。
我最不愿意做的,就是在感情的事情上浪費時間和口舌。
感情的事情怎么解釋都不對勁。累!累!累!
一個單身女人,不想有太多的啰嗦事,不想招惹不投緣的人。
有那功夫,我看會兒書,寫點字,畫個畫,多自在啊?找個男人過日子?我不是自找不自在嗎?
我身上沒多少優點,又活得太自我,我這種人本來就不應該跟老沈交往過近!
自己生了會兒氣,看看大乖,我漸漸地釋然了。
我就適合一個人生活,這日子挺好。誰也不要打擾我。
大乖吃好了,我們要睡覺了,臨睡前,帶大乖出門去拉屎尿尿。
下樓走出不遠,就看見老沈站在一輛車子前,冷眉冷眼地打量著我。
我不高興地說:“你還真來了?”
老沈雙手插在羽絨服的兜里:“今天就是說啥都不讓我上去唄?”
我惱怒:“我的家,我還說了不算?”
老沈臉色鐵青:“你還把我拉黑了,給你打電話都打不過去,至于嗎?”
我說:“沈哥,我本來想這輩子都不跟你說話了——”
老沈說:“咱倆有這么大的仇嗎?”
我說:“沒仇兒,我就是不想解釋,我嫌累。”
老沈生氣地看著我。
我說:“那我就跟你解釋一句吧——沈哥,你知道我這么多年為啥不處對象嗎?我要是想處對象,還輪不到你認識我。”
老沈略帶嘲諷地說:“為啥不處對象呢?你有——病?”
我說:“你才有病呢?”
老沈說:“那為啥呀?有個人陪你說話給你作伴多好啊?”
我說:“你就看見陪你說話給你作伴的好了?兩個親近的人一旦反目成仇,那傷你傷得最深,因為他知道你哪是軟肋,用刀子捅你哪里你才會最疼!”
老沈說:“就因為這個不談對象?怕吃飯噎死還不吃飯了?”
我說:“不吃飯能死,所以再怕噎死也得吃飯。可不處對象死不了,還活得更舒坦。”
老沈說:“你一個人真活得舒坦?”
我說:“是,你走吧,我們不要有任何的來往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