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沈很快就開車來接我。估計他是剛送大許先生夫婦回家吧。
這一次,我自己系上安全帶。不料,我正系著安全帶呢,老沈的身體又向我傾斜過來。
我趕緊說:“我自己能系上安全帶。”
老沈卻伸出手,抓著我身旁的車門把手,推開,又用力帶上。
他說:“你沒把車門關嚴。”
我在心里吐了吐舌頭,我咋凈做這些傻事啊?
然后,我系著安全帶,半天也沒把安全帶拽出足夠的長度。
老沈要伸手幫忙,我說:“不用,這次我非得自己系上安全帶不可!”
我終于系上安全帶了,很有成就感地把后背靠在座椅上,剛才不太好的心情也好了很多。
這才抬頭打量身旁開車的老沈。
老沈這天穿了一件藏藍色的薄絨衣,里面是件淺灰色的襯衫,襯衫袖子在手腕部露出一寸。
他的手腕上沒有掛著許多手串,只是在左手腕戴著一塊腕表,顯得成熟和穩重。
老沈其實最有意思的是他的耳朵,他的耳朵會動。
我打量老沈半天,老沈沒說什么,也沒有什么其他的肢體語音,但是,他靠向我這一側的耳朵忽然不經意地煽動了兩下。動作又快又輕微。
如果不注意觀察,根本發現不了他的這個細微的變化。
老沈的耳朵其實就是老沈的心吧,表情他可以控制好,他的手腳也可以控制好。
唯獨他的耳朵他控制不住,他緊張的時候,他的耳朵就會不經意地抖動兩下,有點跟我家的大乖一樣。
我忍不住想伸手摸摸老沈的耳朵,但最終我還是理智地控制了自己這個發瘋的舉動。
我要是敢摸他的耳朵,他非得要我負責不可呀……
車子里的音響放著一只輕松的音樂,很適合夜晚聆聽。
本來我是生氣下樓,要找老沈算賬,結果進入老沈的車子,車里的熱氣悄無聲息擁抱了我,我的心情就不知道怎么回事,順暢多了。
但我也不會忘記此行的目的。
我說:“沈哥,你咋不問我找你啥事呢?”
老沈的兩只眼睛目視前方開車,慢悠悠地說:“夜還長著呢,說什么都趕趟。”
呀,這話挺有哲理啊。
我說:“沈哥,我發現你一個特點——”
老沈不緊不慢地開車,也不好奇,也不追問,只是嘴角帶了笑意。
我說:“你身上吧,有許家大哥的穩重,又不像大哥那么嚴肅。跟你相處,還是比較輕松的。”
老沈忽然說:“你說‘但是’后面的話——”
我忍不住笑:“但是吧,我還沒想好,捋順了我再說——”
車窗外,我忽然發現附近的道路有些陌生,不是回家的路。
我說:“這不是我回家的路?”
老沈說:“這條路也能送你回家,只不過繞城一圈。”
老沈說話挺有意思的。
我是個喜歡夜晚坐在車里,慢悠悠地看著夜色的女人。
我忽然說:“要是有根煙就好了——”
抽著煙,訴說著一些往事,會好一點吧。
老沈鄭重地說:“車里不能抽煙,許總自己不抽煙。”
我拿眼睛白了老沈一下:“我開個玩笑——”
老沈不知道從什么地方拿出一個盒子遞給我。
我接過盒子打開一看,是一盒糖果。
我拆開糖果漂亮的糖紙,含了一塊糖。抬頭看到老沈,才想起來問:“你吃嗎?”
我希望老沈說不吃。但老沈說:“來一塊。”
這咋辦?老沈兩只手都在開車,我要給他扒糖塊嗎?這動作有點過于親密吧?
后來一想,都是江湖兒女,扒塊糖不就等于給他點根煙嗎?
我扒了塊糖,遞到老沈嘴邊。
可老沈不吃,讓我舉了半天。因為他的車在十字路口,在拐彎的時候,卻突然停車了。
車前面,兩只橘貓弓著小腰,一前一后緊緊相隨地橫穿馬路,跑到旁邊的居民區里,親密去了。
正在我的注意力都在兩只貓的身上時,只覺手指一空,老沈把我手里的糖叼走了,他的厚嘴唇兒好像觸碰了我的手指,有點格魯的感覺。
為了不讓自己太尷尬,我沒話找話地說:“兩只小貓挺可憐的,要是他們也有咱們這樣一部車,倆人在車里多暖和呀,干點啥也不冷——”
媽呀,我會不會說話呀?繞來繞去,把自己繞得更尷尬。
老沈沒有接茬,但我看他的側臉,他已經笑得不行,用力地憋著呢。
我只好自己打圓場:“我這人吧,長了這么大歲數,也沒學會為人處世,有點小任性,想干啥干啥,想說啥說啥,很少過腦子。可別人說話不過腦子,我就跟人家急。”
老沈說:“挺好的,直率。”
翠花就直率。
我說:“想起個事,那天咱倆吃飯小軍咋去了呢?你讓他去的呀?”
老沈說:“那天晚上你給我打電話的時候,小軍就在旁邊,正央求我請他吃飯呢,我沒請他,請你去吃飯了,這小癟犢子能愿意嗎?就跟蹤我去蹭飯。”
我說:“小軍跟許家老二在一起,也跟他學得沒有正型。”
老沈笑笑,沒說話。
那天深夜,要不是老沈非要到我家里去送水果,我也不能生氣地說出那些生硬的話。
我說:“我吧,單身的日子過了二十多年,期間也交過三兩個朋友,但都沒有相處到深夜去我家里坐的那種程度。”
老沈沒說話,依然慢悠悠地開著車。
我繼續說:“我性格陰晴不定,正高興呢,不知道什么原因就生氣。有時候正生氣呢,一看外面下雪了,我的氣就消失得無影無蹤——”
老沈忽然打斷我的話:“小紅,你快看,外面下雪了!”
我說到裉勁上,他卻跟我開玩笑。
我無意中往車窗外一瞥,媽呀,外面真下雪了!
一個個精靈一樣的小東西在空中翩然而落,輕輕的,薄薄的,優雅而嫵媚地在空中翻轉著。
在夜色里靜悄悄地落下來,不驚醒別人的夢,卻驚艷了我的眼睛。
我急忙叫道:“沈哥,停車!咱們下車玩一會兒!”
老沈把車停在路邊,我下了車,感覺這里似曾相識,好像以前來過一樣。
當我看見前方的鐵軌,還有遠處的道口旁邊那個守道口的小屋時,不禁啞然失笑。
這個地方真的來過,我和老沈第一次談心也是來這里的。
我和老沈往鐵軌上走。
雪花靜悄悄地在空中舞蹈著,輕輕地飄落在鐵軌上。
腳下踩著鐵軌,身前身后圍繞著那些小小的精靈,我覺得太有感覺了。
我問老沈:“我說了半天,你能理解我嗎?”
老沈往肩膀上聳了聳披著的大衣:“沒太聽懂——”
我剛要生氣,卻聽老沈說:“不過,你做啥我都理解你。”
這種話太敷衍,哄小孩行,哄中老年婦女不太行。
我說:“你理解我,但你有些做法我不太理解,今天大哥在飯桌上忽然問我,跟老沈處咋樣了。
“我們上次已經說好了,不是處對象,就是朋友關系,但大哥說的話比較硬,好像咱倆就要領證撒喜糖,你是怎么跟大哥說的?”
老沈笑了一下:“這事是賴我,不過,不是我主動跟許總說的,是小許總跟許總說的,他說大娘給咱倆介紹的對象。有天晚上去我開車送許總去烏蘭浩特,路上許總問我,我就說了。”
老沈歪頭看向我:“你要是很介意,那我明天跟許總說一下,說我們不處了。”
我說:“隨你吧,我不是居家過日子的那種女人,不適合做老婆——”
老沈幽幽地來了一句:“那你適合做啥?”
我說:“適合做朋友。朋友這個距離剛剛好,互相不會打擾對方的生活,覺得兩個人在一起挺好的,就深入一步。兩個人在一起不合適,那就各自退一步。”
老沈說:“朋友就是可進可退唄?行,就照你說的來吧。”
老沈答應得挺痛快。
我站在鐵軌上不走了,看著老沈,鄭重地說:“我這輩子不會再結婚了,就算朋友之間可以再進一步,也不會進入婚姻里!”
老沈站在前方的鐵軌上,他略微沉吟了一下,點點頭,望著我說:“我也這么想的,有過一次婚姻,我也‘傷食’了,這樣挺好,就朋友吧。”
他怕我不相信,又加了一句:“我也是認真的。”
老沈忽然向我伸出手:“冷了吧,我給你捂捂手。”
我說:“我自己捂手。”
老沈說:“都朋友還那么見外?握手不代表啥,就代表我們倆的關系往前走了那么一小步。”
好吧,那就握手吧,談開了,我心情也放松了,沒有那么大的壓力,再說在電影院也握過手。
我把手伸向老沈。
老沈握住我的手,又開始管我:“別踩雪,鞋子該濕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