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晚,許家樓下沒有車燈照我。
左右看看,又栽楞耳朵聽聽,也沒有人沖我吹口哨。
我咋還有點不習慣了呢!
當我期待老沈的出現,我發現自己其實是渴望老沈的接近。
回到家,我喂了大乖,又領他溜達一圈,剛進家門,就聽到桌上放著的手機響個不停。
是小妙打來的視頻電話。
視頻里,小妙穿著一件淺灰色的格子長裙,上身是件比淺灰色更淡一些的襯衫。
她身后的背景好像是沙發,又不太像。
小妙一臉明媚地笑著:“姐你猜我在哪呢?”
我說:“在大姐家吧?”
小妙說:“在火車上,軟臥車廂里?!?/p>
哦,小妙身后的不是沙發,而是火車上的軟臥車廂。
我說:“現在你們在火車上?明天幾點到白城?”
小妙說:“如果火車不晚點,明早七點半就到了——”
小妙又把手機拉遠一點:“你看看我的裙子,襯衫,好不好看?”
我笑了。小妙四十出頭,長得不錯,身材不錯,穿衣服肯定差不了。
“好看,真好看!”
小妙的確好看了不少,皮膚白皙了,眉宇間也沒有在白城時的那種晦暗的神色。
看起來她在大姐家很省心。
小妙很高興:“我的衣服都是大姐給買的,還有這件大衣——”
小妙又把手機拉高了一些,視頻里,我看到小妙身后的壁板上掛著一件大衣。
那是件深灰色的羊絨大衣,即使透過屏幕,我也能感受到大衣料子攥在手里的那種柔軟和厚實。
我說:“大姐對你真好。對了,白城可冷了,你沒穿羽絨服???”
小妙說:“羽絨服在皮箱里呢,大連比白城暖和好幾度呢,平常一般不穿羽絨服,回家才帶回來。羽絨服也是大姐買的?!?/p>
我笑了:“大姐對你真好,把你打扮得這么漂亮,是要把你嫁出去呀?”
我其實就是這么隨口一說,開個玩笑,沒想到小妙的臉色卻暗了下來。
小妙說:“嫁人?家里的那個不離呀,我下輩子都不嫁人了?!?/p>
我不想掃了小妙的興致:“你跟大姐走了之后,整個人都變得不一樣了——”
小妙的臉上重新明媚起來。
她說:“大姐對我真好,她去哪兒都領著我,會朋友,做美容,看畫展,都領著我,我跟大姐在一起,看到許多從來沒看到的事,我愿意在大姐身邊待一輩子——”
啥?一輩子?那不成了大姐的女侍?
小妙的話又拐彎了,她問我:“翠花表姐跟我顯擺,說小娟給她做了一套衣服,定做的,我都不稀罕跟她說,我所有的衣服褲子,包括里面的衣服,大姐都給我買全套的,我怕我說了之后翠花表姐都不信?!?/p>
我笑著說:“我信。”
大姐出手闊綽,對小妙舍得花錢,這個我真信。
小妙也真是對大姐好,照顧大姐那是事無巨細,無微不至。
小妙又說:“紅姐,大娘做壽,許夫人給你做衣服了嗎?”
我說:“沒有啊——”
說完這句話,我覺得不妥,就又加了一句:“我衣服有的是,穿不過來,我不用人家給我做衣服,我不缺衣服——”
說完這句話,我又覺得不太妥當,好像是影射小妙缺衣服,才需要大姐給做衣服。
好在小妙的注意力不在這個“點”上,她的注意力在其他地方。
小妙說:“真是偏心眼,她給翠花表姐都做了,咋沒給你做呢?都是保姆,憑啥兩眼看待?”
我笑了:“翠花是表姐,我不能跟人家比——”
我跟小妙說話,總是覺得有點不對路,分明說的是一件事,可我又總是覺得說的不是一件事。
我不想和小妙聊天了,剛想找個借口掛斷電話,小妙卻悄聲地說:
“大姐上廁所回來了,等我到家咱倆再聊,一定要讓許夫人給你做套衣服不可。”
這個小妙,還要為我打抱不平?
雇主與保姆之間,一件衣服看不出來什么,在日常生活中的相互理解和尊重,才更重要。
放下小妙的電話,我看到手機里有幾個老沈的未接來電。
看到老沈的電話,必須誠實地跟自己說,我心里是喜悅的。
我的內心已經逐漸地接受了老沈?
我把電話給老沈回撥過去。
老沈說:“你下班了嗎?我去接你。”
我笑:“都八點了,你接誰去呀?”
老沈說:“你回家了?那咱倆看電影去?”
我說:“都啥點兒了?看完電影半夜了?!?/p>
老沈說:“那擼串去?”
我說:“我剛吃完,再吃就吃到肚皮外?!?/p>
老沈不說話了,電話里只剩下喘氣聲。
回味了一下,我剛才說話有點沖,是生小妙的氣呢。
老沈忽然問:“生氣了?”
我不好意思地笑了:“沒有?!?/p>
老沈說:“離晚上休息還早著呢,出來溜達溜達,吃個地瓜,喝個餛飩,要不吃糖炒栗子,我剛才開車,看見有家糖炒栗子在門口炒呢,去不去?”
我從家里出來,有車燈照我。
我似乎習慣了老沈的陪伴。
有人照顧,有人等待,這感覺好像回到了少女時代,很熨帖。
可是,我心里又有個聲音似乎在悄悄地提醒我,好花不常開,好景不常來……
這就是悲觀主義的女人。
我坐著老沈的車子去買糖炒栗子,那是二環上的一個炒貨店。
炒貨店的門口支著一口大鍋在炒糖炒栗子,老沈下車買了一包栗子,上車遞給我。
糖炒栗子熱乎乎的,有點燙手,甜絲絲的香味也蠻好聞的。
老沈的手上沒有戴著手套,我給他的手套呢?
車子再次開動起來,我問老沈:“手套呢?”
老沈說:“兜里呢?!?/p>
我說:“咋不戴呢?”
老沈笑了,半晌才說:“開車戴?那是棉手套?!?/p>
我這個虎,忘記皮手套是在外面戴的手套,不是開車戴的那種手套。
車子在夜色里緩緩地開動,一時間我們兩人都沒有說話。
老沈穩重,成熟,幽默,樂觀,跟他在一起挺輕松的。
老沈在車上吹起了口哨,那聲音蒼涼又有些悲壯。
我聽了一會兒,想起來了,這是那首特別有名的“最后的莫西干人”,那是長笛吹奏的。
老沈吹口哨,自有一種韻味。
我忽然想看電影了。
我說:“沈哥,咱們用手機看電影吧?!?/p>
老沈沒有疑義:“想看啥電影?”
我說:“就你剛才吹的口哨,最后的莫西干人,聽說電影挺好,我一直沒看呢?!?/p>
老沈打開車子前面的某個地方,拿出一個小包,丟到我懷里。
我拉開小包的拉鏈,里面竟然露出一個平板。老沈的武器挺多呀。
這部電影還真搜到了,老沈把車子也開到了東郊鐵軌旁邊,就停在一堆雪的前面,電影開始播放。
我一邊吃著糖炒栗子,一邊看電影,心里還想呢,英文版的,中文字幕。
老沈能看下去這樣的外國大片嗎?不會睡著吧?
結果,吃著吃著,我竟然困意上來,稀里糊涂的忽悠一下睡著。
是白天在許家做保姆太累了,還是糖炒栗子里被下了藥?
等我醒來時,電影快演完了,老沈正瞪著兩個眼珠子在看電影呢。
睡著的那個人怎么會是我呢?這也太丟人!
紙袋里的栗子殼掉落在坐墊上,我要收拾,老沈說:“你不用收拾,我晚上拿回去洗?!?/p>
我心里動了動,給他添麻煩了。
我說:“沈哥,對不起啊,剛才我睡著了——”
老沈說:“挺好的?!?/p>
我狐疑地問:“啥玩意挺好的?”
老沈說:“你睡著了挺好的——”
我有點尷尬。
老沈已經發動了車子,他說:“你睡著的小樣臉蛋紅撲撲的,像個小熊,還打呼了?!?/p>
媽呀,還有比這更難為情的嗎?
我伸手打了老沈一下,沒想到老沈正俯身過來,也不知道他要干啥,我的手正好打在老沈的右側耳朵上。
他的那只耳朵“刷刷刷”,一連抖動了好幾下。
我說:“我不是故意的?!?/p>
老沈笑了,輕聲地說:“故意的也行。”
這回我徹底不好意思。
老沈忽然說:“咱倆這樣是不是挺好?”
我點點頭:“嗯。”
老沈的笑容在臉上擴展:“那咱倆就這么處下去唄?!?/p>
我沉吟了片刻,說:“行。”
老沈開車,側頭看我:“不是開玩笑?”
我看著老沈說:“不是開玩笑?!?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