許先生伸手抓了一顆牌,手指肚摸著牌面,也沒掀起來看,直接就摔在桌面上,興奮地說:“幺雞,就缺這顆,我糊了!”
許先生興奮地看著我:“紅姐你可真是我的福星??!”
他兩只小眼睛都瞪圓了,嘴里塞著蛋糕,興奮地看著眾人說:“這蛋糕烤糊了,不好吃,你們別吃了——”
然后,許先生看著老夫人:“媽,你來一塊吧,甜的,就是糊點?!?/p>
老夫人看看蛋糕,咽了口唾沫,卻沒有吃。
老夫人是因為我把蛋糕烤糊了不想吃,還是胃里不舒服不想吃?
老夫人的病是個雷,但愿生日之前別被踩爆。
許先生吃蛋糕吃噎住,就喊人:“拿水,拿水,順順。水是財,順順就是順利的意思,下把牌我還得糊?!?/p>
大哥不動聲色地洗牌。
二姐夫看著小舅子,忍不住說:“那蛋糕就你自己吃?。砍元毷常愫靡馑紗??給我上兩塊?!?/p>
許先生說:“二姐夫你是祖宗啊,還給你上供——”
姐夫小舅子說說笑笑,打打鬧鬧。
許夫人在一旁倒了杯水,遞給許先生,許先生興奮地說:“及時雨啊,雨也是財。”
許夫人坐在老夫人旁邊,低聲地問婆婆:“媽,給你倒杯水?”
老夫人沒說話,搖搖頭。
許夫人眼神復雜地看向老夫人。
許夫人也是擔心老夫人的身體不好。但為了圓全老夫人的心愿,就先過生日。
后天就過生日了,過完生日再去醫院檢查身體。
坐在沙發上刷手機的老沈也在瞄著老夫人。隱瞞老夫人的病情,他也有份。
我回到廚房,收拾了一下就準備回家。
我去玄關換鞋的時候,許夫人看到我兩手空著,問道:“冰箱里的肉你拿了嗎?”
呀,忘記了。
我去廚房拿了剩肉,到玄關穿衣服時,老沈還在沙發上刷手機。
送不送我呀?也不給我個眼神。
我往樓下走的時候,也沒聽到許家樓上開門的動靜。
老沈不送我回家,一點說道沒有。他是大哥的司機,隨時要接送大哥。
可我還是期盼他送我。
我已經走到公路上了,身后有車笛聲,短促而清脆的兩聲。我不用回頭就知道是誰。
上了老沈的車子,我問:“你咋才下來呀?你再磨蹭一會兒,我再走快一點,就到家了?!?/p>
說完有點后悔,“磨蹭”兩個字會不會又讓老沈反感呢?
人與人之間熟悉了真不是件太好的事情,我會跟他說話無所顧忌,包括用不敬的話。
老沈并沒有表現出反感來,他說:“你不是說不要讓別人看出我們關系不一般嗎?就等你走了一會兒,我再下樓送你?!?/p>
天呢,老沈這是自欺欺人嗎?只要我走了,老沈隨后也走了,所有人都知道他是送我去。
我扭頭打量老沈,他憨得可愛。
我想起蛋糕烤糊了的事。我問他:“哥,你給我念烤蛋糕的時間,咋給我念的,念錯了呢?”
老沈說:“你說我手爪子,我還不報復你一下?!?/p>
我氣得伸手就要揍他,什么人呢,太小心眼了,手爪子還放不下呢?
老沈忽然淡淡地說:“我有那么小氣嗎?”
他原來是逗我呢。
我在黑夜與燈光下打量著老沈的臉色,看他唇邊帶著若有若無的笑意。
我說:“你笑啥?”
老沈笑而不答。
車子在十字路口等紅燈的時候,老沈的后背靠在椅背上,兩只胳膊隨意地伸展了一下,右手呈弧線落下時,就搭在我的椅背扶手上。
距離我的肩膀還有一片韭菜葉的距離。
我似乎能嗅到他手指上沾染了方向盤的金屬氣味。
夜色正好,這個時間,這個地點,心里有些溫熱的東西在流淌……
到家之后,我用電飯鍋蒸一碗米飯。
不能給大乖凈吃肉,不健康,需要配點蔬菜和米飯。
大乖卻不離開我背回去的包,小鼻子一個勁地沖著包里嗅著,還抬起爪子撓我的包,著急吃肉。
我把包拿到廚房,大乖跟到廚房。
我把包拿到灶臺上,大乖就抬起兩只前爪,用兩只后爪子抓地,站了起來,仰著頭,兩只黑亮亮的大眼睛使勁地往灶臺上看,他等不及了。
好吧,我就把許家的肉拿一塊遞給大乖。大乖伸出粉紅色的小舌頭,把我手里的肉“卷”走了。
我把剩余的肉放到外面的窗臺上凍上。
我家窗臺外沒有安置放東西的鐵筐,為了防止剩肉掉下樓,用繩子系住裝肉的方便袋,拴在窗戶里的把手上。
夏天的時候,冰箱壞了,我正好不用冰箱。
一個人獨居,用冰箱有些多余,那就不用吧。冰箱還占地方。
以往,我太依賴物質?,F在家里的物品少了,并不影響我的生活,反而空間變大。
節儉的好處真不是一時半會能說完的。
遛狗回來,熱水器里的水也燒熱,泡個澡,一邊追劇看《對手》。
我現在不僅喜歡郭京飛了,還喜歡顏丙燕的段迎久,喜歡譚卓。
正準備睡覺,手機里忽然收到一條信息,是許夫人發來的,還發來一個紅包。
這是什么情況?還讓我買衣服?
我回復許夫人:“我最近沒有買衣服的打算,謝謝您?!?/p>
我直接把紅包退給了許夫人。
君子愛財,取之有道。況且我不缺錢,我缺的是勇氣。
許夫人再次把紅包給我發過來。
許夫人說:“家里來了客人,這幾天你要多辛苦了,這是我們家男主人的一點意思,你不要推辭,收下吧?!?/p>
既然是保姆的辛苦費,我就收下。
每次大姐回來,許先生都會發給我一個紅包。
大姐在許家時,我每餐飯會多做兩個菜,事情確實多了不少。
第二天我去許家上班,一進門就感覺空氣不對。
許先生在家,沒去上班,他坐在沙發上一臉嚴肅。這個表情在許先生的臉上很少見。
小蔡正在洗拖布,洗得很認真,一直低頭做事,靜悄悄地走路,她不敢看向許先生。
老夫人在她自己的房間里聽新鳳霞的評劇,音樂聲絲絲縷縷地從門縫里滲入客廳,在房間里縈繞。
許先生的房間里靜悄悄的,許夫人似乎沒上班。許夫人上班穿的短腰皮靴在門口擺著,沒有穿走。
健身房里靜悄悄的,沒有動靜,門口大姐的皮靴不見了,一早出門了?
小蔡輕手輕腳地干完活,走進廚房低聲地說:“紅姐,你看我干的行嗎?”
她給我叫紅姐?我打量一下小蔡的臉色,她不像是尊敬我,是尊敬雇主的吩咐才這樣叫我的吧?
我前后屋查看了一下,干得比較干凈,夸獎了小蔡幾句,讓她回家了。
小蔡剛走,腳步聲還沒在樓梯上消失呢,許先生就跟在我后面進了廚房。
他板著臉說:“我媽有事你咋沒告訴我?”
我心里咯噔一下,回頭看著許先生,狐疑地問:“啥事?。俊?/p>
許先生說:“裝!跟我裝!都跟我裝!”
許先生用手啪地一拍餐桌,一雙眼睛瞪著我:“我媽有病的事,你咋沒跟我說?”
完了,老夫人的這顆雷還是炸了!
怕啥來啥!
許先生見我半天沒說話,他重重地拉開椅子坐下,望著我冷冷地問:“你咋不說話?問你呢!”
許先生再也不是昨晚他吃糊吧蛋糕的語氣,我也不是他的福星了。
我只好說:“大娘讓我瞞著你?!?/p>
許先生生氣地說:“我不是早就告訴過你嗎?有關我媽身體健康的事,你都要第一時間告訴我,為啥這次瞞著我!”
我沒敢看許先生,自己在灶臺前手忙腳亂地干活。
我能對許先生說啥?我說沒有瞞著你,我已經告訴許夫人,是許夫人給婆婆檢查之后覺得不是大問題,才決定不告訴你的。
我說這個話都是屁話,沒用,一點也不能減輕我的罪責,還憑空給許夫人添加了一條“罪狀”。
算了,我的雇主愛咋說咋說吧,反正這件事我怎么做都是錯,我早就認識到這個問題。
這顆雷如果不炸,我沒有對錯。這顆雷如果炸了,那咋都是我的錯。
誰告訴許先生的呢?是許夫人?不應該啊。
許夫人是個原則性特別強的人,她自己說不告訴許先生,那她不可能失言。
那么,知道這件事的還有老沈。
老沈能告訴許先生嗎?不可能!老沈和許先生這兩個人不對付,都沒機會在一起說話。
那許先生是怎么知道的呢?
許先生正襟危坐在椅子上,忽然對我說:“別干活了!”
我心里一哆嗦,啥意思呢?立馬讓我滾蛋,攆我回家?
我把圍裙摘掉,扔到灶臺上,套袖也擼下來,砸到灶臺上。轉身就往外走。
許二閻王突然辭退我,我要不要向他要賠償金呢?
想起前保姆劉暢跟許先生要賠償金的事,算了,我跟許先生之間是君子協定,沒有協議。
呀,他不會一生氣,把我這個月的工資都扣掉吧?
他敢呢!給我扣掉,我就去他公司跟他要債去!我五十多歲,退休了,廣場舞我都跳了,我還怕啥?
我走到門口,許先生在我身后斷喝了一聲:“干啥去?”
我回頭看著許先生,沒好氣地說:“你不是攆我滾蛋嗎,我還賴在你家干啥呀?”
許先生用手一指他對面的椅子,吩咐我:“坐下!”
他要跟我談工資扣掉還是不扣掉?
只聽許先生又說:“坐下聽我說話,你別來回晃蕩,影響我思路!”
現在,我開始可憐大許先生,他是怎么跟他這個混蛋老弟在一起共事二十來年呢?
他說話左一笤帚,右一榔頭,太不靠譜。
我坐下了,坐在了許先生對面。
我垂著目光盯著桌子上的木紋看,在心里還琢磨,他是訓完我攆我滾蛋,還是訓完我不攆我滾蛋呢?
要是攆我滾蛋,我就不聽他的訓斥了。要是不攆我滾蛋,我聽聽也行。
許先生又嚴肅地問:“我媽到底咋跟你說的?你原原本本跟我說一下?!?/p>
我心里話,你都知道這件事,你自己去問你老媽。
后來一琢磨,我算明白了,許先生還不敢去問他老媽,怕老媽罵他。
他在跟老媽談話之前,想聽聽我的講述,究竟老夫人跟我怎么說的有病。
我就原原本本地把當時的情況學說了一遍。
客廳里,許先生的房門忽然開了,許夫人走了進來,一點聲音都沒有。她沒穿拖鞋,光腳走進來。
她拉過餐桌旁的一把椅子,坐在許先生的對面。
許夫人沒坐在許先生身邊。反常啊,兩口子吵架了?
許先生雖在盛怒之中,她還是注意到了他媳婦兒沒穿拖鞋。
許先生氣哼哼地站起來,用那雙小眼睛使勁地剜了許夫人一眼,他走進客廳,拿了拖鞋,咣當,扔在許夫人的腳下。
許夫人看著許先生說:“你別埋怨紅姐,有啥話你就對我說吧,紅姐自己也沒敢做主,她告訴我了,我給媽做了檢查,不是急性病。
“把媽折騰到醫院,就可能住院治療,媽就想高高興興地過完生日再說,那就讓她過完這個生日吧?!?/p>
許先生沖許夫人去了:“那你為啥不告訴我!”
許夫人生氣第說:“就不想告訴你!咋地,不行?。窟@是我和我婆婆之間的秘密!”
許先生說:“咱媽要是有大病給耽誤了,你擔待得起嗎?”
許夫人說:“你是醫生還是我是醫生?”
許先生說:“那是我媽,反正不是你媽,你也不著急。”
許先生這句話有點狠了,徹底傷了許夫人,許夫人的眼眶一下就紅了,眼淚都在眼圈里直晃蕩。
許夫人說:“行,現在你也知道了,你去問媽,過生日之前,你要是能把媽送進醫院去檢查,我腦袋揪下來,給你許海生當尿壺!”
許先生說:“你以為我不敢去跟媽說呀?”
許先生站起來走了,穿過客廳,去老夫人的房間。
許夫人長嘆了一聲,眼淚掉下來。我把旁邊的餐巾紙遞給她。
許夫人抓起一張餐巾紙,擦掉眼淚,對我說:“該做飯做飯,給我煎兩條魚,我得多吃點,跟這個二虎吧唧的玩意打仗太費力氣!”
我本來想安慰許夫人的,沒想到她已經把自己哄好了。
我到灶臺前準備飯菜,詢問許夫人:“他咋知道的?誰告訴他的?”
許夫人看著我,氣笑了:“紅姐呀,我可沒埋怨你的意思,是你漏出去的!”
???我啥時候告訴許先生的?
許夫人說:“是老沈,老沈昨晚送大哥回家就跟大哥說了,大哥一早上班,把海生叫到辦公室訓斥了一頓。
“這回他挨沒挨揍不知道,反正回來就嗚嗷喊叫的,已經跟我吵一把?!?/p>
這個老沈呢!我恨得牙癢癢,什么人呢?
我把他當自己人,才把這么秘密的事情告訴他的。
沒想到,一向守口如瓶的老沈,卻最終把我的秘密泄露給了大許先生。
這個混蛋什么意思?他只對他的許總效忠,我說話就一點沒分量唄?還把我給出賣了!
古語說得好啊,君子之交淡如水,千古經典!至理名言!就不應該跟他太近乎,啥話都跟他說。
這回妥了,報應來了!
我氣得腦門子生煙,頭頂噌噌地竄火星子。
正說到這里,老夫人房間忽然傳來吵鬧聲。
只聽老夫人大聲說:“生日我不過了,醫院我也不去,哪哪都不去,就準備死在家里,你趕緊的,去老裁縫店把壽衣給我取回來!”
只聽許先生氣急敗壞地說:“取壽衣干啥呀?”
老夫人生氣地說:“我穿上好等死!”
母子之間發生大戰。
許夫人急忙往外走,去老夫人房間。
我也不好躲在廚房里裝縮頭烏龜,也硬著頭皮進了老夫人房間。
老夫人已經下地,她兩手撐著助步器,生氣地瞪著許先生。
許夫人一進房間,就用力地把許先生往門外一懟,沉著聲音說:“滾一邊啦去,媽心臟不好,你再氣吧,生日不用過了!”
老夫人看到我進去了,一雙眼睛含著怒氣,對我說:“紅啊,你告訴這個二閻王干啥?就知道他非得把我折騰去醫院不可。
“你說說你,這點事都不能替我瞞著,我可信著你了,你卻都給我說出去!”
完了,我徹底是豬八戒照鏡子,兩面不是人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