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沈拿來的那條黑魚應該是從大安送來的吧?這種魚附近只有大安的江里才有。
冬天江里冰凍三尺,要鑿開冰面,才能在厚厚的冰層下打魚。
翠花不知道啥時候走了,沒在廚房,那幾條魚后來是英姐收拾的。
英姐話不多,干活麻利,身上有股韌勁。
她一會兒功夫,就剋完魚,又把那條大黑魚也收拾好。英姐讓我把收拾好的魚洗干凈。
我端著一大盆的魚到水池下去洗,但那魚還動呢,我有點膽戰心驚,結果一下沒注意,手指被劃傷,鮮紅的血滴落在水池里。
我這個笨呢,我都不知道手指是被魚的哪個部位給劃傷的。
我去問英姐有沒有創可貼。英姐看到我手指劃傷了,就從圍裙里掏出一個創可貼遞給我。
英姐打趣我:“你真跟魚沒緣呢,讓你洗魚都能受傷。魚做好了,你愛不愛吃啊?”
我用創可貼纏住傷口,止住了血。
“其實我挺喜歡吃魚的,就是吃兩次魚得扎一次,有時候自己伸手到嗓子眼兒把魚刺薅出來,實在整不出來,就到醫院——”
英姐笑了,不讓我干沾水的活兒。她讓我給大廚打下手,她吩咐小妙干雜活。
小妙的臉子撂下來,她走過我身邊時,低聲地嘟囔:“懶驢屎尿多。”
這話特別難聽,我沒搭理小妙。
大廚在用菜刀片黑魚,是要做生魚。黑魚最香的一種吃法就是涼拌生魚。
大廚片下魚肉,切成絲,讓我用醋泡半個小時,再攥出來。
我的手不能沾水,就跟小師傅要了幾個薄手套,把生魚絲攥出來。
大廚開始拌生魚。
地下室的活兒就剩下沾水的活兒了,英姐就讓我到樓上去端茶倒水,伺候客人。
這活兒我不愿意干,我不太有眼力見兒,再者我還有點小隱私,畢竟在白城生活了二十來年。
我擔心給老夫人祝壽的客人里有熟悉的人,被人認出來,不太好。
小妙原本是準備到樓上端茶倒水的,因為我手指劃傷,英姐就吩咐我上樓去。
小妙不太高興。
我提著兩個暖壺往一樓客廳走,在回廊的拐角,看到翠花和榔頭站在廊柱后面。
兩人不知道在說著什么,臉色都不太好看。
翠花是滿臉怒氣,榔頭也是一臉的不高興。
翠花說:“給你那么多錢都花沒了?這才幾天呢?”
榔頭說:“錢還不是越花越少?還能越花越多?”
翠花生氣地說:“你自己去掙啊,你能掙回錢,錢不就是越來越多?”
大約是看到我從遠處走過來,翠花就住了口。
榔頭背對著我,嘴里抱怨著:“跟你要點錢這個費勁!”
翠花被兒子懟得眼眶紅了,她不想讓我看見,連忙別過臉。
我匆匆地往大廳里走。
身后傳來翠花低聲地斥責榔頭的聲音,又傳來榔頭氣急敗壞的話。
他說:“不給拉倒,啰嗦那些有啥用?你不給我,那我咋整錢就跟你沒關系。”
榔頭聳著肩膀,氣呼呼地走了。
翠花壓抑著喊:“你個小祖宗可別借貸——”
翠花的聲音有種撕心裂肺的感覺。
家家都有難念的經。
我走到大廳門口,看到許先生肩膀上披著大衣在打電話。锃亮的光頭上噌噌地往上冒熱氣。
只聽許先生說:“別來了!誰告訴你們的呀?老陳大哥那嘴那么不嚴實呢?就是在自己家里做幾桌菜,我哥的家不大,擱不下那么多人!”
不知道是哪位客人要來給老夫人祝壽。
小虎從房間里跑出來,手里提著圍脖,那是許先生的圍脖。
小虎跑到許先生跟前,仰頭說:“二爺你蹲下吧。”
許先生一邊應酬著電話里的人,一邊應酬著小虎。小虎讓他蹲下,他就蹲下。小虎把手里的圍脖纏在許先生的脖子上。
“二奶讓我給系上圍脖,怕你感冒——”
小虎不會系圍脖,他兩只小手忙乎半天,也沒系上圍脖。
看到我從他身邊走過,小虎禮貌地求我幫忙:“你可不可以幫我二爺系上圍脖?”
我要是給許先生系圍脖,那事情就好看了。
我對小虎輕聲地說了三個字:“不可以。”
一樓客廳已經坐滿了客人,笑語喧嘩,很熱鬧。
有兩個年輕的姑娘在給大家端茶倒水,拿水果,好像是大許先生公司里的職員。
我把暖壺的水倒進茶壺,挨桌給客人倒茶。
客廳里已經擺了四五張桌子,老夫人坐在最里面的那張桌前,許夫人的父母陪在老夫人旁邊。
還有幾位老人也坐在那張桌,應該是大嫂的父母,二姐的公婆,還有幾個老輩的親戚。
旁邊那張桌子坐著大哥大嫂,許夫人,大姐二姐二姐夫,還有兩個少輩的親屬。
第三張桌子前,是大哥公司里的高層職員。
外面靠近門口這張桌子坐了一圈小輩的人,有智勇文君一家,還有二姐的兒子小豪,還有智博,雪瑩。
還有幾個我不認識的親屬。
靠近地下室的樓梯口放著還放著一張桌子,坐著司機老沈和小軍,還有許夫人的前夫秦醫生和幾個客人。
英姐說,保姆和大廚都不在樓上吃,在地下室擺一桌。
許先生進屋了,跟眾人嘻嘻哈哈地打著招呼。
他一眼看到秦醫生,親熱地一手攥住秦醫生的手,一手拍著秦醫生的肩膀:“秦哥,你咋能坐這呢?你到我們那桌去坐!”
秦醫生急忙搖頭,笑著推辭:“我坐這里挺好,剛才我問了,他們都不喝酒,我也不喝酒,正好我們一桌——”
許先生卻生拉硬拽秦醫生:“那可不行,必須上我們那桌。再說今天是老太太的生日,大喜的日子,我媽86歲,你咋能不喝酒呢?
“必須得喝點。昨天跟你在外面都沒咋喝,今天咱倆得喝點,必須喝透!”
許夫人在旁邊那張桌子前坐著,有些坐不住,她側頭往許先生和秦醫生這里看,卻又不太方便過來勸說許先生。
許先生還在拼命游說秦醫生過去坐,秦醫生看起來是鐵定了不會過去坐的。
這時候,智勇走過去叫許先生:“老叔,我老嬸叫你呢。”
許先生聽說許夫人叫他,他回頭往許夫人那桌看去。
他沒看見許夫人的眼神,卻看到大許先生的眼神不太友善地掃了他一眼。
許先生立刻有些氣餒,對秦醫生說:“那我等會兒過來和你喝一杯。”
我提著茶壺給秦醫生面前的杯子倒了茶水,秦醫生客氣地用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地叩擊了兩下。
我又給其他客人續了茶水。當我給老沈倒茶時,老沈自己提著桌上原有的一壺茶水,給他自己的杯子倒滿水。
我低聲地說:“你不用我倒水?”
老沈嘀咕一句:“怕你累著。”
我差點笑了,倒水還能累著?
老沈說話聲音低,不想被旁人聽見。
房間里笑語喧嘩,沒人注意我和老沈的說話。
中午,壽宴開始,我和小妙還有翠花往桌子上傳菜。
往智博那桌端菜時,看到灰頭土臉的榔頭坐在桌旁。他不是一尥蹶子走了嗎?啥時候又回來的?
翠花往桌上端生魚時,把生魚放到靠近他兒子的桌邊。
母親啥時候都是惦記兒子。
我們傳完菜,往地下室走時,小妙被大姐叫住,讓她把圍裙摘下去。
大姐旁邊有個空座,大姐讓小妙坐下,她對桌上其他的兄弟姐妹介紹說:“這是我助理,看到我大哥家人手不夠,就下去忙乎忙乎,這姑娘可勤快了。”
小妙一張臉很是興奮,她乖巧地跟眾人打招呼,站起來給大家倒酒。
二姐把翠花也叫到那桌,翠花挺高興,但眉宇間隱藏不住一縷憂郁和煩悶。
我走到地下室的樓梯拐角,身后有人叫我。是老沈。
老沈飛快地塞到我手里一個東西,他就匆匆走了。我手里好像多了一個紙團。
老沈在紙條上面寫啥呢?
我胡思亂想,趕緊去了洗手間,想看看老沈給我的紙條寫了什么。
當我心里小鹿亂撞,兩手激動地從兜里掏出那個“紙條”,準備感動一下時,我差點沒笑抽了。
我手里的東西不是紙條,是一個創可貼。
哦,剛才我在樓上倒水的時候,老沈看到我的手指纏了一個創可貼吧。
我手指上纏著的創可貼已經臟了。我撕下舊的創可貼,貼上老沈給我的創可貼。
老沈這個家伙!
我和英姐還有大廚、幫廚的,準備坐下來吃飯,樓上還下來兩個幫著忙乎的職員,她們也來到地下室吃飯。
但還沒等開飯呢,院門外有動靜,有人敲大門,還按汽車喇叭。
英姐不高興地站起來:“不知道摁門鈴嗎?這么不懂禮貌呢?”
英姐出去了。
不一會兒,進來一些人,去了一樓客廳。
英姐也回來了,她對大廚說:“對不起了師傅,我們還得準備一桌飯菜,又來了個十來位客人。”
大廚淡然地站起來:“咱們這桌沒動呢,你們端上去吧,我再用剩下的材料做一桌菜,大家別嫌乎就行,照樣讓你們吃好!”
大家七手八腳地忙乎,有人把桌子抬上去了。
我和兩個女職員則把菜端上樓,擺在桌子上。
許先生招呼那些新來的朋友,坐在我們剛擺好的桌子前。
這些人可能就是許先生的朋友們吧。我想起開飯前看見許先生在門口打電話。
許先生在電話里不讓朋友們來,結果這些人還是找上來了。
許先生這些朋友西裝革履,挺文明的,不像江湖朋友。
但其中一人我覺得有點面熟,他濃眉大眼,方臉,寬下巴,這家伙外號叫大下巴。
我覺得不太妙,放下手里端的菜,就想趕緊走。
不料,大下巴卻叫住我:“老妹,咱倆好像在哪見過吧?”
我抬頭看著他。他的眼神說明他已經想起我來。我再假裝不認識,反倒弄得我像做了什么不能見人的事兒似的。
我大方地說:“哦,是趙老板呢,幸會幸會。”
趙老板驚訝地上下打量我身上的工作服:“你咋混到這個地步?給人家當保姆?”
我低聲地說:“你小點聲,誰還沒有個落魄的時候,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。”
趙老板仁慈地笑了:“老妹,你的水平在這當保姆不是白瞎了嗎?你要是愿意,到我公司當秘書去,我給你開這個數,咋樣?”
趙老板率快地向我伸出一巴掌,可能覺得多了,又急忙把大拇指縮回去。
我笑了,低聲地說:“等我要飯到你門口時,你再賞我一口飯吃。”
我轉身下樓去了地下室。
這個大下巴趙老板,我認識他有十多年了。
我在報社做記者的時候,手里握著晚報的一部熱線電話,有一天一個民工給我打來熱線電話,說是老板拖欠工資,自己沒法活了,要跳樓。
我就去了民工要跳樓的樓頂,在樓頂跟民工談判,總算是把民工勸下來。
民工帶著我去見他們老板。
當時趙老板還是個小包工頭,態度很囂張,以各種理由為借口,不給工人發工資。
我就把趙老板的話原封不動地寫到文章里,第二天文章就見報了。
趙老板很惱火,說我抹黑他的名譽。
他給我打電話讓我去一趟,說他給民工發工資。
這家伙特別有意思,給民工發工資的時候,讓我拍下照片。
他對我說:“老妹,你得趕緊寫篇文章,說我給工人如數發工資了,一分錢沒欠,你要好好寫寫我的辛苦,我也不容易啊,外面都欠我的錢呢,我是抵押了我的樓房,給工人開的工資。”
我當時也較真,新聞稿,必須真實。
我說:“趙老師,我再寫一篇稿子沒問題,問題是你用樓房抵押貸款的材料,你要給我看看,我得拍下照片,主任要看照片的——”
趙老板氣笑了:“我真沒見過你這樣的記者,這么不會來事兒呢?我給工人發工資的照片,你一定要發到報紙上,要挽回我的名譽!”
地下室里,大廚很快用剩余的食材炒出一桌飯菜,我們幾個人正在地下室吃飯。
快吃完的時候,忽然聽見樓上有人哭嘰尿嚎。
“我是不是你兒子呀,我是不是你親生的?”
這賴嘰嘰的聲音,好像是翠花表姐的兒子榔頭。
英姐眉頭蹙了起來,她起身往樓上走。
我跟在英姐身后,不知道能不能幫上忙。
今天這頓飯是老夫人的生日宴,榔頭哭哭唧唧的,這不是給老人家添晦氣啊。
我和英姐上樓,果然,哭的人是榔頭。
榔頭喝多了,出溜到椅子下面。翠花正在旁邊低聲地勸他。
英姐對老沈和小軍低聲地說:“你們倆還愣著干啥?把他整走!”
老沈沒說話,過去勸榔頭。
小軍低聲地說:“那是翠花表姐的兒子,誰敢惹呀。”
英姐不滿意地說:“你不去拽他,還讓我去呀?把他整地下室去,我給他找個地方,讓他消停瞇一會兒,醒醒酒就好了。”
老夫人那桌在最里面,還沒有被榔頭的動靜驚擾。大許先生那桌已經聽見動靜,許夫人不安地往這面看。
老沈和小軍連拖帶拽,把榔頭送到地下室。
翠花跟在后面,一疊聲地叫著:“慢點,輕點,別把我兒子磕著。”
榔頭渾身都是酒味,被英姐安置到儲藏室里。
儲藏室不太冷,但也不暖和。
翠花把褥子下的電褥子插上。
老沈往樓梯上走時,回頭看看我。
我把纏著創可貼的手指向老沈擺了擺,老沈的嘴角噙上一個笑紋。
我們在地下室坐下繼續吃飯,這頓飯吃的三起三落的。
剛扒了幾口飯,樓上客廳里又有動靜了。這次是一個大嗓門在說話。
“你啥意思啊?我敬酒你都不喝?咋地呀?瞧不起你兄弟呀?看我沒有你有錢呢?咋地呀,這酒你到底喝不喝?”
這又是誰啊,唱的哪出戲呀?
英姐的臉已經變了,她急忙站起來,又往樓上匆匆走去。
“肯定是小許總的那些江湖朋友,一個個歪瓜裂棗的,沒一個省油的燈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