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問許先生一句:“大娘為啥不能看電視?”
許先生見我問他,更不高興,氣呼呼地說:“讓你干啥你就干啥得了,還問啥呀?上司吩咐你的活兒你就按規矩去做,那就沒毛病。”
許先生這句話確實沒啥毛病,但我聽著不舒服。
我也來了倔脾氣,不過,我沒板著臉,我是笑著跟他說話。
“上司也不是神仙,就算是神仙也有犯錯的時候。再說我是保姆,不是機器人,你下達的命令表述得不清晰,我問問還有啥不行?”
許先生可能沒想到我會跟他掰扯,他說:“我說一句話你懟我兩句?”
我說:“這咋叫懟呢?這不是講道理嗎?病房里放了電視就是讓病人看的,大娘讓我打開電視我就打開,大娘也是我的雇主。”
許先生說:“病房里的電視不是給病人看的,病人需要休息。病房里的電視是專門給陪護病人的家屬看的。”
許先生的話這么恨人呢?
我說:“你說的話前后矛盾,你說病人是需要休息的,陪護的家屬在旁邊看電視,那不也影響病人休息嗎?”
許先生的一對小眼睛咔吧咔吧地看看我,又看看病床上攥著遙控器的老夫人。然后他“撲哧”一聲,笑了。
“媽,你在家跟我紅姐一天天的都說啥呀?我紅姐這些話是不是你教的,就是專門來懟我的?”
老夫人用遙控器點著許先生:“該,你這樣的就得有個人懟!”
許先生伸手去搶老夫人手里的遙控器。老夫人急忙把遙控器背在身后。
許先生走到電視前,要關閉電視機。
我就站在電視面前不給他讓道。許先生終于找到了電源開關,伸手就把電源拔了。
許先生說:“我想做啥事,還有做不成的?”
我心里話呀,這算啥能耐啊?你這是偏執。
老夫人生氣地說:“我不住院了,正好核酸還沒做呢,這不是欺負人嗎,電視都不讓看——”
我們正說著話,門外走進一個年輕的護士。
護士手里拿著一摞材料,臉上戴著大口罩,只露出兩只黑亮亮的眼睛。
女護士嚴肅地掃了我們一眼:“病房里不允許家屬逗留,趕緊撤出去。”
老夫人有點著急了,求助地看向我和她兒子許先生。
我問:“護士,為啥不讓家屬陪著呀?”
護士說:“這是規定,趕緊出去!”
我狐疑地問:“這是啥規定?我們老人86歲,快90了,腿腳不方便,自己不能走,病房里一個家屬都沒有,老人想上廁所,有個啥事想叫人,怎么辦呢?”
護士說:“床頭有按鈴,有事按鈴。”
我伸手按了一下床頭的鈴,那個鈴倒是變亮了。
我陪我媽在省城住過半個月的醫院,床頭的這個鈴倒是好使,但護士能不能按時來到病房,要看天時地利人和。
這哪有家屬陪護在身邊,給老人的安慰更多呢?
護士不高興地瞪了我一眼:“那鈴能隨便按嗎?趕緊走!一會兒醫生來查房,我們也得挨訓!”
這個護士說話比許先生都沖,好像誰欠她十五貫似的。
許先生對護士說:“這什么臭規矩?高齡老人住院,不讓家屬陪護,老人要是有個閃失,你們負得起責嗎?老人要是自己下床摔著碰著,我找你們醫院打官司!”
護士更不高興,沖許先生說:“不放心就別住院!”
我也生氣了,對護士說:“醫院不就是給老百姓看病的嗎?你解釋清楚不就得了,干嘛攆我們?這也是你們醫院的規矩?”
走廊的護士站里有人出來了:“小玲,怎么回事啊?”
我們房間的護士小玲,說:“病人家屬不懂規矩,賴在病房不走了。”
許先生對護士說:“你說誰是臭無賴?你不解釋清楚,我們還不住院了呢。”
坐在病床上一直不說話的老夫人,笑吟吟地對我說:“紅啊,把我的助步器給我推過來,咱別住院了,這醫院欺負人!”
我看老夫人就等著這句話,她不想住院,不想接受檢查的折騰,她想回家看電視。
病房外面又進來一個護士,護士身后還跟著許夫人。
護士小玲就向進來的護士告狀,她說:“護士長,這病房的家屬不按規矩辦事,他們不走。”
許夫人對小玲輕聲地說:“我來解決這件事。”
護士長對小玲使個眼色,兩人一起出去了。
許夫人回手把病房的門關上,一雙眼睛冷冷地看著我,又冷冷地看向許先生:
“你們倆干啥呀?以為這是菜市場?這是醫院,鬧鬧吵吵的,會影響其他病人,再說多沒素質!”
我看了許先生一眼,許先生看了我一眼,我倆都沒說話。
床上坐著的老夫人說:“小娟,也不怨咱們,那個護士剌剌個臉,進屋就攆他倆走,他倆都走了,我一個老太婆在病房里關著?這跟蹲笆籬子有啥區別?”
許夫人坐在老夫人身邊,溫和地說:“媽,你聽我說,醫院有規定,現在不同往常,住院的人不能由家屬陪護,要由醫院指派醫院里的護工來陪護你——”
一旁的許先生抓到話頭,笑著說:“那讓小陳來吧,陳姑娘護理過咱媽,咱媽也熟悉她——”
許夫人回過身,她的一雙丹鳳眼從許先生的腳下一點點地往上爬,爬一寸,許先生臉上的笑容就少一分。
等許夫人的眼光爬到許先生的臉上時,許先生臉上的笑容已經全部消失。
許夫人說:“哎呦,你還挺惦記她的?”
許先生伸手撓撓大光頭,有些結巴地說:“哪呀,這不是咱媽病了住院不讓家屬護理嗎?我才想到小陳——”
陳護工是許先生家的老鄰居,許夫人很介意這件事。
許夫人還想說什么,許先生已經打了退堂鼓,一邊往門外走,一邊說:“紅姐忘記買暖壺了,我去樓下買。”
許先生走了,但他沒把病房的門關嚴。
我從門縫里看到許先生并沒有走,而是躲在門外偷聽病房里的動靜呢!
這么大個人了,真是沒有一點正形!
老夫人一聽不讓家屬陪護是醫院的規定,她的眉頭皺了起來,臉也素寡著。
我對許夫人說:“大娘在醫院沒有安全感,這是陌生的環境,她擔心家人不在身邊,她自己不能照顧自己——”
許夫人又大聲地對老夫人說:“媽,你別擔心,我不是在醫院嗎?抽空我就過來看你。
“還有,我已經跟院長請示過了,咱家的情況特殊,您屬于高齡患者,院長允許我們有一個家屬陪護。”
我看到門外那個黑影動了一下,隨即許先生的腳步聲走遠。
老夫人終于決定安心住院。
我和許夫人離開前,把電視重新打開,老夫人自己坐在床上,用遙控器換臺,換到一個戲曲臺。
她臉上的狀態就比較放松了。
我們離開病房,許先生也從遠處走來,手里提著一個紅色的暖壺。
許夫人說:“別進病房打擾媽,咱們大家商量商量,誰在醫院陪護媽。”
許先生說:“紅姐陪護唄——”
我急忙搖頭:“抱歉,我不能陪護——”
許先生詫異地問:“嫌累呀?我給你雙倍工資。”
我說:“這不是錢的事,陪護不能換,在住院期間只能這個陪護一直陪到底,可我還有個家呢,家里還個狗。
“我長時間不回家,他以為我不要他,會得抑郁癥的。他都13歲半了,我還準備讓他活成全世界壽命最長的狗呢——”
許先生已經笑噴,他說:“行了,我懂了,你家的狗比老沈都重要。”
我也笑了:“那當然了,沈哥隨時都可以拋下我跟大哥走,我家的狗24小時等待我回家。你說誰重要?”
許先生說:“那就我陪媽,正好我不愿意去上班呢。”
許夫人正色地說:“你陪護媽,不太方便,女人陪護媽要好一點。”
我們邊說話邊走到醫院的大廳里,正碰上大許先生和大嫂,他們來醫院看望老夫人。
我往兩人的身后看了看,沒看到老沈,老沈在外面的車里呢。
眾人討論誰來陪護老夫人的問題。
大哥看了看大嫂:“讓你大嫂來醫院陪護媽吧。”
大嫂沒說話,她沒說行,也沒說不行,臉上帶著淺淺的笑意。
許先生就說:“大嫂工作要是能離開,那就最好了。”
許夫人冰雪聰明,她已經看明白了一切,大哥是家里的大哥,陪護老媽必須沖在前面,所以他才指派大嫂來陪護。
但大嫂沒說話,就是說明她有難處。
許夫人說:“大嫂不合適,換個人吧。”
許先生說:“那大姐陪護?大姐也不合適,大姐夏天剛做完手術。”
許夫人說:“要不然讓二姐來——”
許先生炸毛了,他說:“二姐能行嗎?她能把自己照顧好就不錯了,還讓她照顧媽?媽照顧她吧——”
許夫人說:“二姐和媽關系最好,她陪著咱媽,我倒是放心,再說在醫院里也沒啥用她做的,就是看著咱媽打吊針,陪著媽去檢查,都有護士告訴她,聽吩咐就行了。”
最后,大家都同意二姐來醫院陪護老夫人。
說曹操,曹操到,二姐正從外面走進大廳。
聽說讓她陪護老媽,二姐興奮地說:“那太好了,你們要是放心我,我就沒啥不放心的。我正好可以天天跟媽睡一張床。”
陪護的事情定下來,我負責送飯。
老夫人吃的飯菜要軟,還要淡,外面的飯菜都咸。
眾人都散了,我也準備回許家做晚飯,許先生卻叫住我,低聲地說:“你幫我個忙唄。”
我心里話呀,你剛才在病房里還訓我,現在又讓我幫忙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