眾人上桌開飯,都倒了一些紅酒,老夫人沒有喝酒,她的杯子里是溫水。
她舉著杯子,孩子們說:“你們這段日子都沒消停著,先是我過生日,后來我去住院,這家伙,把你們都累壞了吧?”
老夫人看向兒媳婦:“尤其是小娟,懷著孩子,一天天樓上樓下地為我看病的事情跑前跑后,我住院這些日子多虧小娟了——”
許夫人抿嘴笑著,沒有打斷老夫人的話。
老夫人又看向大兒子大兒媳:“海龍和小婷工作都忙,還一個勁地跑去醫院看我,現在醫院進一趟真不容易,難為你們了。”
大嫂把自己面前的魚盤輕輕端起來,放到許夫人面前,把許夫人面前的豆腐湯移走。許夫人喜歡吃魚。
大哥看了眼大嫂,說:“我們兩口子沒做啥,還是海生兩口子做得多。”
老夫人看著小兒子,說:“可不是嘛,我老兒子為了接我出院,連夜從通遼回來了——”
許先生牙疼地舉著杯子說:“媽,你這個開場白有點長,我的手腕子都酸了——”
在旁邊小桌上吃飯的智博歪頭過來,嫌棄地看了眼他爸。
許夫人輕聲地說:“海生,媽說話呢,別打岔。”
老夫人說:“我老兒子急了,看來是玩麻將輸了,輸急眼了,我馬上就說完——”
老夫人又看了眼二姐和大姐:“梅子這輩子沒照顧過人,為了我,還到醫院陪了我一宿,把自己都鬧病了——”
眾人忍不住笑起來。
老夫人又對大姐說:“鳳子身體不好,這些日子天天給我往醫院送飯,辛苦你們了——”
老夫人又看向我:“小紅更辛苦,一直陪我到出院,這幾天為了陪我,把家里的狗都送出去了——”
眾人也笑起來。老夫人再次把杯子舉起來。
“我孫子孫媳婦都回來了,過年了,新的一年開始了,我們全家都好好的,健健康康,快快樂樂的,都平安無事啊!”
眾人喝了杯中的酒。大許先生又舉杯說了幾句話,大家就開始吃飯。
席上,大家說著新一年的計劃,回顧一下過去一年的成績,智勇忽然說:“過兩天我們得走。”
大嫂看向智勇,問:“去哪呀?不是在家幫你爸嗎?”
大哥雖然沒有問兒子,但目光也向智勇看過去。
智勇在他父親的目光下,并沒有畏懼,他說:“杭州的一家公司聘請我和文君去工作,過幾天我們就走。飛機票都買了。”
大嫂的臉上明顯地露出不舍的表情,她看了眼大許先生,希望大許先生留住兒子。
大許先生沉吟了一下,說:“去外面鍛煉鍛煉也好,將來學到本事,愿意回來就回來,跟你老叔一起把公司的擔子挑起來。”
智勇可能沒想到父親這么輕易地就答應了他外出工作的請求,他給父親倒了一點酒,又給眾人一一滿上酒。
他舉杯說:“提酒不論大小,我就先提一杯,祝奶奶身體健康,祝老爸和老叔的公司日進斗金,祝福大家健康快樂!”
二姐的兒子小豪也站起來給大家敬酒:“我過兩天也走,跟我大哥走的時間差不多。”
二姐不解地問小豪:“你不是說不走了嗎?在家創業嗎?”
小豪小聲地說:“媽,她給我打電話,讓我快點回去。”
二姐皺著眉頭,很不高興,但礙于眾人面前,她也沒說什么。
二姐的兒子小豪,是許家長得最帥的男生,個子跟許先生差不多,一一臉陽光的笑容,給大家一一敬酒。
白城市屬于東北三省最窮的省,是吉林省最偏遠的小城市。
孩子們大學畢業,沒幾個回來工作的,都留在北上廣。
就算是父母開公司,孩子們也不愿意回來,在外面有多種發展的可能,也更難按照自己的意愿生活。
這頓飯一直吃到七點多鐘才散席。小輩們陸續地走了。
大許先生和許先生在客廳喝茶,聊到去通遼簽合同的事情。
大許先生說:“年也過了,你這兩天再去趟通遼,趕緊把合同簽回來,免得夜長夢多。”
許先生拿眼睛看一旁的許夫人,他說:“這次要不是老媽十二道金牌追我回來,我這兩天都簽完合同。”
大許先生說:“我不要借口,我只要結果。”
許先生連忙說:“我明天就去——”
……
眾人在客廳聊天,我在廚房打掃戰場。
許夫人進來沏茶,手指擺弄著茶壺蓋,不知道在想什么,沒注意到水都快溢出來,我急忙提醒她。
許夫人一聲不響地端著茶壺去客廳。可能是知道許先生又要去通遼,她心里不太痛快吧。
在大哥和大嫂面前,她又不好表現出來。
大姐明天要和小妙回大連,大許先生和二姐他們就要告辭了。
大許先生對大姐說:“我明天不送你了,讓海生送你去火車站吧。”
大姐說:“大哥,你年紀也不小了,別總顧著工作,多注意點身體。”
大許先生臨走前,給司機老沈打電話,問:“車在下面嗎?”隨即,大許先生對文君和智勇說:“你沈叔的車在下面等著呢,咱們回去吧,讓你奶奶和大姑早點歇著。”
大許先生帶著眾人都離開了,房間里終于安靜下來。
大姐去老夫人的房間,跟老媽聊天,智博跟了過去。
許夫人來到廚房幫我收拾殘局,許先生也跟進廚房,殷勤地幫許夫人做事。
許夫人倒掉殘茶,要洗茶壺,許先生說:“我洗,你歇一會兒吧。”
許先生接過許夫人手里的茶壺,在水池邊洗著茶壺。
許夫人要拿水果吃,許先生又急忙撂下洗了一半的茶壺,去替許夫人拿水果,洗水果。
許夫人也不說話,坐在餐桌前,輕輕地吁了口氣:“這一天忙乎的,真累。”
許先生把洗好的水果端到餐桌上,又站到許夫人身后,兩手輕輕地給許夫人揉捏著肩膀。
他討好地說:“這力度還行嗎?要不要再重點?”
許夫人面無表情地說:“再重點你就把我捏碎了。”
許夫人伸手揉搓著她的小腿,懷孕后期,她小腿越發地腫脹不舒服。
許先生看見了,回房間取了一條披肩,給許夫人蓋在腿上,又問:“用不用我給你揉揉腿?”
許夫人的一雙丹鳳眼輕輕地撩了一眼許先生,淡淡地說:“不用獻殷勤,有什么話你就照直了說吧,再憋的話,你不怕憋出痔瘡呀?”
許先生笑了:“不說話憋著頂多是憋成啞巴,也不能憋成痔瘡啊。我是你爺們兒,罵我你能討到啥便宜?”
許夫人說:“嫁給你,我就沒想過討到什么便宜,我就琢磨別吃虧就行了。二十來年一眨巴眼的功夫就過去了,有時候想想當初的決定,真有點后悔——”
許先生湊到許夫人跟前坐下,拿個桔子掰開,一半遞給許夫人,一半自己吃。
吃一瓣橘子,他眼睛閉一下,肩膀縮一下,被桔子酸的。
許先生不愛吃桔子,怕酸,但為了討好許夫人,他今晚也是拼了。
許先生聽許夫人說到嫁給他后悔了,就認真起來,問:“后啥悔呀?”
許夫人撫摸著隆起的肚子:“不后悔別的,就后悔生這個孩子。”
許先生急忙抓起許夫人的手:“后啥悔呀?這孩子肯定是女孩,咱倆不就盼著女孩嗎?”
許夫人輕輕打掉許先生的手:“要是沒懷孕,我就跟你去趟通遼,看看通遼草原的大好風光。”
許先生明白許夫人說話的意思,:“這不是大哥的意思嗎?合同沒簽下來,大哥還讓我再去一趟。”
許夫人沒吭聲,默默地吃著桔子。
許先生又說:“現在生意不好做,通遼的生意怎么也是一個大單,簽一單多不容易啊,不能讓這單生意跑了。”
許夫人依然不說話,吃完桔子,她看見果盒盤子,去拿里面的核桃吃。
許先生從果盒盤子里拿出小鉗子,殷勤地為許夫人夾核桃。
許先生說:“我實話跟你說吧,我跟小蒙古真沒啥事,純是哥們兒,別看她是個女的,那性格比男人還男人,我從來就沒拿她當女的看。
“你笨尋思吧,我倆真要是有啥事,那合同我還用簽,直接不就拿過來了嗎?”
許夫人抬眼看向許先生:“我問她了嗎,你就提她?”
許先生忽然抬手,呱唧一聲,給了自己一巴掌:“我這不是賤嗎?嘴欠地向你匯報工作嗎?”
許先生這一巴掌打得動靜有點大,估計他自己原本是想做做樣子的,但力度沒掌握好,下手有點重。
他齜牙咧嘴地用自己的大手揉他的臉。
在灶臺上擦洗抽油煙機的我心里一哆嗦,咋地,這兩口子準備要動武?都扇巴掌了?
先別著急動手啊,等我收拾完廚房,離開之后你們再開打吧。
許夫人忽然側過身子,臉對著許先生問:“打疼了,用不用我給你揉揉。”
許先生說:“你給我揉揉吧,疼了——”
他伸手去抓許夫人的手。許夫人借著許先生的勁,用手在許先生的臉上狠狠地掐了一下。
許先生連連喊疼,還想造點聲勢:“智博在家呢,我喊兒子了,他媽欺負我——”
智博從外面進了餐廳,去拿水果,就像沒看見餐桌前他的老爸老媽動手打架一樣。
那孩子太有意思了,在水池邊洗完水果,一手端著水果,一手拿個蘋果,走到許先生和許夫人的餐桌時,還咔嚓咬了一口蘋果,出去了,去老夫人的房間,跟大姑聊天去。
許先生說智博:“這孩子隨誰呢,一點不像我。”
許夫人幽幽地丟出一句:“你要是登報聲明跟他脫離父子關系,這孩子明天我就給他找個爹。”
許先生氣樂了,說:“你還沒完了?”
許夫人說:“日子還長著呢,哪完得了?”
許先生正色地說:“我去通遼是工作,生意上的事情你也不懂。”
許夫人沒再說話,拿過許先生撂在一旁的鉗子,有些生氣地去夾核桃。
許先生擔心許夫人夾到手指,就說:“我來!我來!你別夾著手指——”
他伸手去許夫人手里拿鉗子,結果,無巧不巧地,鉗子就夾了許先生的手。
許先生哎呦一聲,捂住了手指。
許夫人急忙丟下鉗子,緊張地看著許先生的手:“手指夾到了?我看看?”
許先生蹲在地上,捂著手指疼了半天,才站起身。
許夫人要扒開許先生的手指看看,著急地說:“出血了嗎?”
許先生可憐巴巴地說:“沒出血,是紫色的——”
我在灶臺旁干活,心里納悶兒,紫色的,是啥意思呢?
許夫人已經把許先生的手拽開了,她驚呼一聲:“媽呀,這么大的紫豆子!”
許先生說:“你夾核桃也夾得太用力,差點給我手指夾兩半。”
許夫人就說:“走吧,回屋我給你上點藥去——”
許先生乖乖地跟著許夫人回房間了。
餐桌上,他們兩人吃的桔子皮核桃皮一堆,還弄到地上。
還有水池旁的茶壺,許先生說要幫許夫人洗茶壺,結果洗了一半扔下了。
明明是家宴過后來廚房幫我干活的,結果卻給我增加了工作量。
這兩個人呢,都不是省油的燈。
許夫人旁敲側擊,希望許先生打消去通遼的念頭。
許先生表面上是討好許夫人,內心卻極力想勸服妻子,他甚至不惜用苦肉計,把手指都舍出去,被許夫人的鉗子夾傷。
按照許先生的脾氣秉性,剛才的事情,多半是他故意把手指準確地送到許夫人的鉗子里的。
我的這位雇主大人,啥事兒都能干出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