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沈曾經說過:“許總知道哪里不能放火,可小許總還知道哪里能放火,你說誰鬼主意多?”
試想,一個跟幾歲的孫子玩的時候都耍賴,一個跟86歲的老媽玩麻將都想贏的這么個人,他能放棄簽合同的這件事嗎?
先不說他跟小蒙古的關系到底好到什么程度,就他這不服輸的勁兒,他無論如何都會再去趟通遼的,無論如何他都要把合同簽下來。
是不是為公司的利益著想,我猜測不出來,但許先生玩心太重,他把做生意就當成玩了,他一定要贏的。
從許家的樓上下來,我往家走,剛走出小區門口,看到拐角老沈的車子停在那里。
我上了車,問:“大哥他們都回家了?”
老沈卻答非所問:“你也回家呀?”
我說:“啊,這么晚了還能去哪兒?”
老沈把車子開動起來,十字路口有紅燈,他卻及時地并道,往南開去。
我說:“走錯方向了。”
老沈說:“繞一圈就回去了。”
車子慢悠悠地開著,我跟老沈有一搭無一搭地閑聊。
忙碌了一晚上,回家的路上是最愜意的。再有輛車子送我回家,那心里更別提多美了。
但很快,我的心情就不美了,因為老沈問了我一句話。
他說:“你過年在哪兒過呀?”
我也沒多想,直接說:“在白城啊。”
老沈說:“跟你兒子在一起過?”
我說:“不地,我一個人過。可下子他結婚走了,我還跟他湊一起過年?我一個人過年多自在,想包餃子就包餃子,想搟面條就搟面條,我不跟他摻和。”
老沈的目光斜著過來,他打量我半天:“我覺得你性格挺獨啊。”
我說:“一個人,簡單,省事,不累。”
老沈說:“要不然這樣,你到我家過年吧。”
老沈說得很隨意,但我知道,他這人,這種話是不可能隨意開口的。
我心直口快,但此時卻猶豫起來,半天沒說話。
去老沈家過年,晚上如果他有點啥要求,我要是推三阻四的話,反倒顯得我矯情。
兩個人的事兒,可真是麻煩!
老沈見我半天沒說話,他也沒說話,靜靜地開車。
從眼眉底下偷偷地打量老沈的耳朵,我發現老沈的耳朵在輕微地不易察覺地在抖動。
啥也別說了,老沈雖然沒說話,但他在一直等待我的回答。他的耳朵就是他的偵察兵,時刻監視著我的一舉一動。
我要是不回答,老沈肯定覺得我輕慢了他。
如果回答說我不去,老沈也會覺得我對他的誠意不足。
我忽然想到一招:“哎呀,我忘記了,我媽今年讓我回去過年,我不能去你家了,我得回大安過年。”
我說完,在心里松了口氣,總算找到一個比較合理的借口。
老沈說:“那么,你還需要我假裝成你的男友去你家嗎?”
呀,老沈在這里等我呢!我該咋回答?
當初我明明是開了一個玩笑,現在玩笑要成真了,這可比我去老沈家過年的事情更大了!
咋辦呢?如果我回避這個問題,老沈可能會生氣。
我打量老沈,老沈專注地開車,兩只眼睛注視著前方。
男人專注工作的時候,真的挺酷的。我有點心動。
我說:“去我家過年這件事,有一定難度——”
老沈的臉色不太對勁了。
我伸手攥住老沈的手。
老沈臉上的不對勁又慢慢地恢復對勁了,他反手攥住我的手,他的手大我的手一圈,又溫暖又寬厚。
我說:“咱們兩人都決定不結婚,如果過年的時候我把你領回去,我爸媽就會追問咱們的婚期。
“他們是老派人,認為結婚才是最好的結果。就算我們當時混過去了,可我每個月要回家一次,他們會一次次地追問我啥時候結婚,我會很惱火。”
老沈說:“我不去大安了,行了吧?”聲音里明顯很失落。
我有點抱歉,心里一軟:“要不然這樣,我從大安過年回來,再去你家過年,行吧?”
老沈側頭看了我一眼,用力地攥了攥我的手:“這可是你說的,不許反悔呀。”
望著開車的老沈,鼻子里嗅到他身上飄過來的男人氣息。
他真是一個不錯的男人,沉穩,堅定,樂觀,不急躁,沒什么不良嗜好,還能包容我的缺點。
我對他也是有感覺的,要不然不會相處了兩個多月。
雖然我們不能在一起聊文學,但生活除了文學還有其他。
想到這里,我問老沈:“你其實條件不錯,你完全可以找個年輕漂亮的女人。”
夜色里,老沈沉吟了半晌,他幽幽地說:“年輕漂亮的我養不住。”
這話夠實在的,我們之間還真就沒有聊過這么深的話題。
老沈的前妻跟著一個生意人跑了,他對這件事耿耿于懷。
我沒再問,怕勾起老沈不好的回憶。
老沈說:“我一個司機,給上司開車,休息時間不固定,娶個媳婦回家,天天見不著我人,時間長了,兩人就該吵架了。”
老沈的話,讓我想起以前在許家做鐘點工的趙姐。趙姐對男人的要求,老沈還真達不到。
我說:“那你為啥和我相處呢?我年紀不輕了,又是個保姆?”
老沈笑了,嘴角邊的笑紋我看得很清楚。
我說:“笑啥呀?不好回答?”
老沈側頭看了我一眼:“你自己不知道嗎?”
我說:“我當然不知道,我老了,臉上都是褶子,沒個看,身上對男人的吸引力基本沒啥了,我自己都不敢照鏡子,可自卑了。”
老沈說:“我和其他男人不太一樣,我不想找年輕的,就想找個看著順眼,聊得來的,靠譜的就行。”
老沈也不太會說話,他就不能夸我比實際年齡漂亮嗎?我去買衣服,人家都這么夸我。
當然,我挑完不買,對方肯定撂臉子,不夸我了,不罵我就不錯了。
我逗老沈:“我還有其他優點嗎?”
老沈笑了:“你吧,說話挺有意思,跟你在一起挺開心的。”
我說:“等你跟我處長了,我氣人的地方可多了,你要是嫌棄我就直接跟我說,咱們好聚好散。”
老沈又笑了,似乎是無奈地說:“我不能整天陪著你,其他的我就不挑你了。”
我有點心疼老沈。
我們都不完美,都不年輕,都不漂亮了,只有一顆樸素的純真的心,要交換彼此剩下的歲月。
我握住老沈的手,孤單的人呢,脆弱又堅強。
車子在夜色的街道上緩慢地行駛,車窗外人流漸漸稀少,夜色越發濃重,車廂里熱氣撲面,我竟然有些困了,想回家。
有那么一刻,我忽然想靠著老沈的肩膀瞇一覺。
我想,我應該是很信任他了。
車子行到半路,大許先生忽然打來電話。老沈立刻就把車子靠路邊停下了,接起電話。
大許先生渾厚的聲音從手機里傳出來:“小沈呢,你幫我去辦件事,買點東西。”
老沈說:“許總,你說買啥?”
大許先生說:“明天一早我們家去掃墓,你買點水果、熟食,再買些燒紙,跟往年一樣,別忘了再備一瓶白酒。”
大許先生掛斷電話之后,我問老沈:“明天大娘家要去掃墓?今晚他們家吃飯的時候也沒聽誰念叨?明天上午還是下午去掃墓?”
老沈說:“都是一早去掃墓,大概是大姐臨走前,要給老爺子掃墓吧。來到年了,也該去掃墓。”
老沈要把我送到家里,他再去置辦大許先生交給他的任務。我好奇,就跟著他一起去置辦掃墓需要的物品。
在一家水果店,老沈進去買了香蕉、蘋果、桔子。
又在一家熟食店,老沈買了一塊醬牛肉和一塊豬頭肉。他還去超市買了一瓶白酒。
我問他:“大哥家里沒有白酒嗎?”
老沈說:“明天一早肯定忙,就忙忘了,我直接都買好了裝車里。”
車子又往前開,街角,有一家出售黃紙的小店。
透過店鋪的玻璃窗,我看到里面摞得高高的黃紙堆,還有金箔疊的金元寶和金磚。
老沈走進店里,買了許多燒紙和金元寶、金磚,他把這些物品都整齊地碼在車子的后備箱里。
他一件一件有條不紊地做著,輕車熟路的樣子。
我說:“要帶這么多物品呢?”
老沈:“還有香爐和香,小許總那里有,明天他掃墓的時候會帶上。”
我回到家,躺在床上有點累。這個年齡談戀愛都覺得累呀。
好在距離過春節還有段日子,我沒必要這么緊張。
后來,終于琢磨明白我為什么這么緊張了。
因為我自卑,從小被母親訓斥大的,落下的病根兒,我總覺得自己不好,不是配不上老沈的那種不好,是我配不上自己的那種不好。
我這么說,基本上很多人都被我繞糊涂了,只有和我相同感受的人才能理解我的苦衷。
說句實話,一直和老沈抻著,不是躲避老沈,而是躲避內心的我自己。我已經50歲。
前兩天和兒子聊天,他忽然對我說:“媽,你過完年就52歲了吧?”
我給了他一杵子,誰52呀?我剛過完51歲生日。
兒子說:“過完51歲生日,不就52歲了嗎?”
我說:“誰這么算呢?后半生都算周歲,退休金你差一天沒到50周歲,給你開支嗎?我現在剛剛51歲零點,離52歲還差不多一年呢。”
這熊孩子真不會說話。
51歲,百年人生徹底地過半,在歲月滄桑的歷練里,在往昔溝溝坎坎的跋涉里,我覺得我內心無比豐盈,無懼西東,能挺住榮譽,也能扛住壓力,是我人生最美好的時候。
可是,我的身體是每況愈下,身上的女性特征基本被歲月這把屠龍刀砍得七零八落,沒啥看頭。
我自己洗澡都不再照鏡子,最近一年我已經不怎么戴胸罩,覺得那東西勒挺,后背疼,也或者是我皮肉松了。
這樣的我,面對異性我無法寬衣解帶。
還有一點,我對異性只想看看,一點沒有深入的欲望。
更年期差不多都過完了,我沒有那方面的念頭。
這些有形的東西和無形的東西,我又沒法和老沈深入探討。
能和老沈抻到現在,也差不多了,該怎么著就怎么著吧,就這一堆一塊了,能行就行,不合適就拉倒!
也許老沈到時候出差呢,我就不用去他家了。
算了,既來之則安之吧。日子還要照常的過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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