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去許家上班,發現家里人都走沒了,智博也走了,只有老夫人坐在沙發上。
今天她也很奇怪,沒有打開電視看,一個人默默地坐在沙發上,往窗外看著。
莫非是家里人去給老爺子掃墓,讓她勾起了往事?
窗外,兩三只麻雀飛落在窗臺上,蹦蹦跳跳的,叨食著老夫人灑在窗外的米粒。
東北的冬天是嘎嘎冷,寸草不生,小飛鳥們想找點吃的很不容易。
冬天又冷,如果這些小家伙們肚子里再吃不飽,那就很可能渡不過嚴寒的冬天,等不來萬物生長的春天。
小蔡在拖客廳的地板時,她走到窗口看到外面的麻雀,就貼近窗口向外面看,窗外的小麻雀驚慌失措地飛走了。
老夫人不高興,嚴厲地說:“小蔡呀,你記住,下次別靠近窗臺,把鳥都嚇跑了!”
小蔡沒吱聲,臉上明顯的不高興。
不識字的小蔡,沒再跟我提認字的事兒,她大概不想學了。
小蔡不是小妙,小蔡是那種做保姆混到工資就好,沒想過提升自己的技能,讓自己更能勝任這份工作。
小妙是抓到一根稻草就能爬上岸的人,她會抓住一切機會學習,把自己變得更好。
老夫人撐著助步器,讓小蔡收拾了一堆雜物,里面有一些報紙和廢紙箱。
小蔡走了之后,門外的垃圾卻沒有提下去扔掉,可垃圾旁邊放的廢紙箱子和舊報紙則被她拎走了。
報紙和紙殼能賣錢,垃圾不能賣錢,她只顧著大頭,忘記還有垃圾。
我把門口的垃圾拍下來,發給小蔡,給她發去一句話:“垃圾你沒有送到樓下。”
不一會兒,小蔡回復我:“這點小事啊,我忘了,你幫我扔下去吧。”
我回復她:“這次我幫你把垃圾放到垃圾桶。下次你不要忘記。咱們要是總忘記該干的工作,那雇主就該忘記給我們發工資了。”
我又給小蔡發了一個笑臉過去,免得她覺得我的話太硬,不好聽。
今天我在廚房做飯,老夫人拄著助步器跟到廚房,她讓我包餃子。
送客的餃子迎客的面,大姐今天要回大連,老夫人讓我包餃子為她大女兒送行。
餃子意味著團圓,吃餃子,是送行者對離開的人最誠摯的祝福。
大姐喜歡吃豬肉酸菜餡的餃子,老夫人說,中午來家吃飯的人可能要超過十多人。
老許家一大家子的人都去掃墓了,如果中午都回來吃飯的話,人數肯定少不了。
這得包多少餃子呀?一個人就算吃15個餃子吧,也得包150個餃子,再多包一點,就得包200個餃子。
我有為難情緒。
老夫人說:“今天用機器絞肉餡吧,快點。”
老夫人可真理解人呢,要是剁肉餡,我的手腕子都得剁折了。
我扎好圍裙,擼胳膊挽袖子開始大干一場。
和了一盆面,又絞了半盆肉餡,老夫人幫我剝蔥切蒜,小料都準備好了。
我開始剁酸菜,老夫人提醒我先把酸菜心拿出來,小娟要吃,我就把酸菜心擱到碗里。
酸菜切成碎末,用熱水燙一下再攥出來,去掉一些酸菜水的味兒。
這邊,老夫人已經調好肉餡,我把酸菜放到肉餡里,開始攪拌,老夫人又往餃子餡里倒了一些香油。
包餃子這個活兒,最累人的是搟餃子皮,搟皮十個八個沒問題,搟了20個往上了,手掌就磨得不舒服。
再連續搟皮,手掌就會磨得火燒火燎。
好在我不用連續地搟皮,我搟20多個餃子皮,就開始包餃子。
老夫人跟我一起包餃子。一邊包餃子,我們一邊聊天,老夫人說起老伴的過往,神色似乎回到了往昔……
中午,兩輛車開到家門口,大姐和二姐回來了,許先生和智博也回來了,其他人都有事情,去忙了。
餃子包多了,老夫人讓我把擺在蓋簾上的餃子放到冰箱里凍起來。
給老爺子掃墓,上供的食物都拿回來,中午就切了醬牛肉和豬頭肉。
我還看見許先生將一個香爐捧回來,放到儲藏室。這就是老沈昨晚說的上供插香用的香爐吧。
大家高高興興地圍坐在餐桌前吃餃子。
許夫人上午去上班,沒去掃墓。
飯桌上,大家說起老爺子的一些往事。
二姐說:“咱爸在的時候,最向著我,他吃咸鴨蛋就把蛋黃用筷子夾出來,偷偷放到我碗里,不能讓我大姐看見。
“我大姐看見該訓我了,不讓我爸慣著我。”
許先生說:“咱爸在的時候總揍我,但也比大哥揍得輕,笤帚掄起來很高,落下很輕。大哥正相反,聲音不大,揍起來很疼。”
許夫人丟了許先生一眼,輕聲地說:“誰讓你成天犯錯誤了,這么揍還不學好呢。”
大姐也說起老爺子的一件事:“我爸特別節省,一件衣服,袖子都磨開花了,還穿。
“我上大學那年,爸給我買了一管鋼筆,英雄牌鋼筆,那時候是咱白城市商店里最貴的鋼筆,鋼筆錢能給爸買一件襯衫呢。
“我說,爸你把鋼筆退了吧,給自己買件襯衫。爸卻說,我的襯衫縫縫還能穿三年,我大姑娘用英雄牌鋼筆學習,將來畢業肯定能找個好工作。”
智博在一旁說:“我爺爺的事,我咋沒有一點印象了呢?”
許夫人看著智博說:“你出生的時候,你爺爺已經走了——”
老夫人聽著兒女們追憶老爺子的往事,眼眶不禁紅了。
對老爺子的追思,是孩子們感念父母的恩德,是不忘父母對自己的疼愛和教誨。
午后,許先生送許夫人去上班,大姐的火車是下午的,在臥鋪車廂睡一宿,第二天早晨就到大連了。
小妙在午后來到許家,那時候大姐正在老夫人房間里聊天。
小妙輕手輕腳地來到廚房,跟我說了會兒話。
今天小妙穿的很漂亮,一件米白色的襯衫,一條深色系的褲子,外面罩了一件黑色長款寬松的羽絨服,顯得她整個人亭亭玉立。
我看小妙今天的臉色明艷了很多,就說:“今天你跟大姐去大連,還啥時候回來?”
小妙說:“春節前我會回來一趟,跟我老公要辦理離婚的手續。”
我說:“那你孩子呢?”
小妙說:“大姐說了,她要是不回來過春節,就讓我把孩子叫到大連過節。大姐喜歡熱鬧,她見過我孩子,挺喜歡的。”
大姐對小妙真不錯,小妙對大姐也是一心一意。
我說:“孩子現在住校嗎?”
小妙說:“在我妹妹家,我外甥女也是今年考大學,兩個人一起學習還有個伴。”
小妙這么安排不錯。
我洗了水果端給小妙,又沏了一壺茶水,給老夫人和大姐倒了一杯,也給小妙倒了一杯。
小妙沒有吃水果,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。她打量著干活的我,說:“聽說你和大哥的司機處對象呢?”
我說:“啊,你都知道了?”
小妙笑了:“大姐跟我說的,那個司機咋樣啊?”
我說:“還行吧——”
小妙說:“紅姐,他人要是不怎么樣,你可別將就。”
我說:“人吧,挺好,能給大哥開了二十多年的車,人品肯定過得去。不過,兩個人在一起光靠人品還不行。”
小妙連連點頭:“對,我也這么想的,兩個好人在一起過日子,也是各種磕磕碰碰的,脾氣不同,到一起各種雞毛蒜皮的事。
“把當初那點‘好’都磨沒了,就剩下吵架。到最后連吵架都不愛吵了,除了離婚,沒別的招兒。”
這時候,許先生回來了,他進了老夫人的房間,跟大姐又聊了一會兒,就和智博送大姐和小妙去火車站。
老夫人撐著助步器走到窗口,長時間地向窗外望著,她舍不得大女兒回家。
這天下午,我沒有回家休息,許夫人午后上班時,特意叮囑我,希望我下午在許家陪伴老夫人。
家里這些天都有客人來,熱熱鬧鬧的,冷不丁人都散了,老人心里肯定空落落的。
我陪老夫人聊了會兒天,老夫人說困了,想睡一覺。她回了自己的房間。
我看見她一直在床上翻來覆去的,并沒有睡著。
許先生說是要跟小軍下午去通遼。不知道他是怎么做通了許夫人的工作,允許他去通遼。也許是他的苦肉計得逞了。
不過,晚上吃飯時,我卻聽見樓門響,許先生開門進來了。
家里的飯菜都是定量去做,因為許夫人會把剩飯剩菜都倒掉,所以我不會多做。
今晚智博沒在家吃飯,跟同學去看電影了,我就只做了三個人的飯菜。
許先生冷不丁地回來,我沒帶出他的飯。
我問:“海生你想吃點啥,冰箱里有剩餃子,還有凍餃子,給你現煮餃子?”
許先生說:“不用煮了,把剩餃子煎煎。”
這一盤剩餃子,許夫人原本是要我帶回家給我家的乖寶吃的。
我用平底鍋煎好了餃子,端到餐桌上。
許夫人看到許先生回來,沒去通遼,就打趣他:“咋沒去通遼呢?不去見老相好了?”
許先生笑了:“啥老相好啊,白扯了,跟人跑了。”
老夫人沒聽清,向許先生打聽。
許先生就說:“我打電話要去通遼,結果小蒙古說,別來了,上次要簽協議你不簽,非要回家,現在你有工夫了?可我沒工夫了,我出門了。我問她啥時候回來,她說不知道,合同的事以后再說吧。”
老夫人說:“她沒時間你正好就不用去了。”
許先生說:“老媽,做生意的事能這么簡單嗎?小娟好容易同意我去通遼,你就別打破打楔了!
“我要是不把這個合同簽下來,我大哥咋看我?你不希望你大兒子高看我一眼呢?”
老夫人說:“他高看不高看你能咋地,我一直都高看你。”
許先生很感動,把煎餃子給老夫人夾了一個,又體貼地說:“媽,餃子皮要是硬,你吃里面的餃子餡,餃子皮給我。”
一旁的許夫人淡淡地說:“她說沒時間,那怎么辦呢?”
許先生又夾了一個煎餃放到許夫人碗里,許夫人說:“我不吃剩餃子。”
許先生笑,又把餃子從許夫人碗里夾出來,他一邊嚼著餃子,一邊咔吧他的小眼睛,琢磨道兒呢。
“劉備請諸葛亮還得三顧茅廬呢,我再去一趟。剛才我琢磨明白了,我估摸她沒出門,就是跟我置氣呢。”
許夫人嘴角微微地撇了一下,臉上顯出不屑的神情。
許先生說:“公司的老對頭,最近跟小蒙古聯系得比較頻繁,這是要撬行!”
許夫人輕聲地說:“不是老相好嗎?有感情嗎?還不把協議留著跟你簽。”
許先生哈哈地笑:“做了這么多年生意,我算看明白了,商場和江湖是兩回事,江湖講的是為朋友兩肋插刀,是感情。商場講的是利益,是錢。”
許夫人說:“呦,啥時候變成哲學家,說話一套套的,怎么了,你的老相好也是利益也是錢,一點感情都沒有?”
許先生說:“感情肯定是有,但在利益面前,商人肯定會選擇利益,沒有幾個像我這樣選擇老媽和媳婦的。
“不過,小蒙古不會對我這么絕情,畢竟多年的生意伙伴了,我算準了,她在跟我們的老對頭簽協議之前,肯定還會見我一面,跟我說一聲。這就不錯了,這就是商人的感情。”
許先生說完,把嘴里的餃子嚼吧嚼吧咽下去,又丟出一句話,說:“我就得抓緊這最后的機會,非把她拿下不可!”
許夫人愣眉愣眼地看著許先生,有些賭氣地說:“你拿下啥呀?”
許先生明白許夫人會錯意了,他急忙點頭哈腰地對許夫人說:“就是把合同簽下來,我不能輸啊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