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天晚上,外面下雪了,許先生從外面回來,披著一肩的雪花。
大頭皮鞋上踩著雪片,他也不在外面跺跺腳上的雪,抖抖肩膀上的雪花。
他就把這些雪都帶回到客廳了,生怕別人不知道他頂風冒雪回來的。
此時,東北室外零下20多度,室內零上25度,屋子里熱,雪花一進屋,就立刻渾身酸軟拿不成個兒,融化成一汪水。
許先生進屋后,小瞇縫眼看見媳婦兒倚靠在沙發上看書,兩只腿也擱在沙發上。
此時,客廳的吊燈關了,只留著沙發上面兩只壁燈和一只臺燈亮著,他明白媳婦兒是在等他呢。
許先生一臉笑容地湊過去,坐在媳婦兒身邊,順手將許夫人的兩只腿都放到他的膝蓋上。
許夫人懷孕后小腿一直腫脹,只要休息的時候,她就會把腿拿到椅子上,用手輕輕地揉捏。
許先生正準備給許夫人揉揉小腿,手機忽然響了,有個電話打進來了。
許先生是這樣的人,平生有幾大愛好,好交友,好喝酒,好玩麻將,在外面交友廣泛,三教九流,似乎都有朋友。
俗稱的社會人兒,有辦事能力。
對待親人呢?他對老媽愚孝,對大哥畏懼,對妻子呵護,對兒子——比較護犢子。
他比較感情用事,理智的時候也就占三分,這個人是優點與缺點齊飛,秋水共長天一色。
許先生回到家,見到媳婦兒,他的骨頭就有點酥,整個人說話的口氣也不那么沖了,總是有點賤兒賤兒的感覺。
他湊到媳婦兒跟前打算嘮點體己話,這時候手機就很不懂事地響了。許先生順手接起電話,吆五喝六地說:“誰呀,這都快半夜了,還來打擾我們兩口子親密呀?”
電話里就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,先是爽朗地大笑了幾聲,隨后一個輕快的聲音從許先生的手機里傳了出來。
只聽她說:“呦,二哥呀,車禍咋樣???車報廢了?你人報沒報廢吧?看你罵人的聲音這么洪亮,你是故意糊弄我吧?”
許先生一聽這個聲音,他眼神立刻亮了,有點像夜晚曠野里的餓狼見到食物的那種感覺,冒著賊光。
他撇開許夫人,從沙發前離開了,站到北窗前去打電話。
只聽他笑著說:“老妹兒呀,你終于想起你二哥了?我以為你去趟哈爾濱遇到老毛子,就把你二哥忘了呢。
“這不是看到你打來電話我才精神了嗎?別提了,這些天日子不好過呀,大哥看我去兩趟通遼都沒辦成事,把我一頓收拾。
“還要把我副總的職位給我擼下去,你說我能不著急嗎?自己沒本事呀,就仗著腦袋上頂著的副總頭銜在外面招搖撞騙,急中出錯就出了車禍——”
電話那頭的女人聲音又傳過來,有些幸災樂禍地說:
“二哥你可別給我哭窮了,我還不知道你的能耐?對了,你給我發來的照片,腦袋纏的都是繃帶,你也沒有臉呢!”
許先生說:“你二哥是吃啥啥不剩,干啥啥不行,還要臉干啥呀?扔到腳底下當鞋墊子天天踩呢?!?/p>
女人又哈哈地笑起來,笑得很爽朗。
她說:“二哥,一聽你說話我就開心,更想你了,我買了火車票,明天去白城看你!是直接去醫院看你呀?”
許先生連忙說:“上啥醫院呢?還得各種掃碼,多麻煩,老妹兒既然來白城,二哥能讓你這么麻麻煩煩的嗎?
“我必須親自開車到火車站接你去。你幾點的火車?”
女人說:“我一會兒發給你——”
女人隨即掛了電話。
玄關處,許先生身上帶回來的雪花已經融化成春水,在地板上淌開了。
許夫人擔心老夫人撐著助步器走過去踩上滑倒,就喊智博拿抹布,將玄關的地面抹干凈。
智博關在房間里不出來。
我聽到了,就拿了抹布走到客廳,把門口地板的水漬擦干凈。
收拾衛生本來不是我的活兒,但許家的家務保姆是鐘點工,只在上午干兩三個小時的活兒就走了。
其他時間客廳里如果臟了,我的眼睛要是看到,就動手拾掇一下。
我有強迫癥,就不能看見地面臟。有塊紙片,我如果不撿起來,一天都不舒服。
其他房間臟不臟我就不管了,看不見心不煩。
聽許先生打電話,還有電話里女人的說話聲,猜測這個女人就是傳說中的小蒙古。
沒想到這個女人性格真挺爽朗的,還要來白城看望許先生。
這么說,許先生和她的合同八九不離十了。
許先生收起電話,一回身想往沙發上坐,卻看到許夫人已經把書放下,正笑吟吟地看著他。
許夫人說:“紅顏知己要追到白城來了?這二哥叫得這個甜,有點齁挺,去,給我倒杯水去,我齁住了!”
許先生抬眼看見我在抹玄關的地板,就說:“讓紅姐倒去。”
許夫人說:“媽說的話你忘了,別叫你紅姐——我指揮你呢!咋地呀,有個老妹兒要來白城看你這個二哥哥,我就指揮不動你了?”
許先生起身進了餐廳,倒杯水拿給許夫人。
許夫人看著許先生手里的水杯,輕聲地說:“放到茶桌上。”
許先生把茶杯放到茶桌上,又問:“貴妃娘娘還需要奴才做點什么?”
許夫人笑了:“不需要了,下去吧?!?/p>
許先生啪啪地摔打兩下袖子,學清廷太監的模樣一條腿屈膝,半跪著低頭說:“喳!”
他喜不自勝地湊到許夫人跟前坐下,一邊給許夫人揉捏小腿,一邊笑著說:“小蒙古要是來白城,咱這合同就板上釘釘,準成!”
許夫人不搭茬,忽然注視著許先生,問道:“你剛才叫我什么?貴妃娘娘?我跟你過了20多年,我還不是東宮,只是個妃子?
“那你把東宮的位置準備留給誰?紅顏知己呀?我在你心里還不配住東宮唄?”
這兩口子說話太逗樂了。沒事就撩閑。
我干完活,趕緊離開了許家,讓這兩口子在沙發上起膩吧!
外面下雪呢,走在雪地上,咯吱咯吱地響。街道兩側的店鋪沒有關門的,就有人提著掃帚出來掃雪。
他們擔心雪下一夜,第二天早晨起來掃雪,雪太厚,掃帚掃不動,就得用鐵鍬鏟雪。
下雪的天氣我家大乖就有點遭罪,凍腳啊。
回到家,喂飽大乖兒,我帶著他在雪地里奔跑。
奔跑一會兒身上就熱乎了,他不至于太冷。
旁邊澡堂子干雜務的大哥出門倒垃圾,看見我們著急往家走,他說:“人家小狗穿貂兒呢,冷啥呀?”
我說:“大哥你啥眼神兒?。磕鞘酋鯁??頂多算個毛皮大衣?!?/p>
我們倆都笑起來。
小區里的鄰居特別友好,小鋪,菜店,沒錢都可以賒賬,走到哪,都有人跟我打招呼。
一晃,我在這片居住超過15年。這是我人生里最輝煌的十五年。
當然,接下去的十五年將正式步入中老年隊伍,向老年看齊,向我的晚年前進前進前進了!
回到家,我燒了一盆熱水燙腳,拿出手機,看老沈沒給我回電話。
這個家伙在干啥呢?一下午都在開車?沒工夫跟我說話?忙成這樣?
我給他發了個短信:“睡了嗎?”
短信剛發過去,又彈回來:“睡了嗎?”
啥意思呀?手機出毛病了?我說的話被老天爺給彈回來了?這是彈腦瓜崩呢?
我摸摸我的腦門,再查看手機,哎呀,是老沈發來的信息,竟然跟我發給他的信息一模一樣,好像復制粘貼過來的。
我笑了,問他:“在哪呢?還沒休息呢?”
老沈回復:“在賓館呢,沖個澡?!?/p>
我說:“就你一個人呀?你不是跟大哥住在一起嗎?”
老沈說:“許總住另一個房間?!?/p>
我的八卦心起來了,問:“大哥房間里有沒有女人?”
老沈先發過來一個錘子咣咣錘腦袋的圖片,然后他才回復我:“許總不是那樣的人,不許瞎說?!?/p>
我笑了,說:“半夜他會不會打小廣告上的女人電話?”
老沈說:“許總是正派的人,要不然我不會給他開20多年的車?!?/p>
這個老沈太正經了,一點不幽默。
我說:“沈哥,打字累,咱倆視頻吧?!?/p>
老沈這次很痛快,咔地一下視頻就打開了——
媽呀,這老沈在干嘛呢?啥也沒穿?屏幕上都是他的胸脯肩膀——
他要上天呢,一個人在賓館晾白條呢?
我詫異地問:“沈哥你干啥呢?不怕凍著哇?”
老沈笑得有點曖昧,又有點抹不開,他把視頻往下移——
我急忙說:“你咋還往下移呢?再往下我關了?”
老沈說:“怨我嗎?我說我洗澡呢,你說你要視頻——”
視頻里,我看到老沈腰里扎著一條白色的大浴巾。
老沈說:“就到這嘎達,不往下了,看給你嚇的?!?/p>
老沈這么說,我也不能認輸啊。我就說:“誰怕了,只不過是沒有心理準備。”
老沈說:“那你哪天有心理準備?”
我笑:“咱倆認識沒幾天,就談這個,早點了吧?”
老沈也笑:“兩個多月了,還早?再往后拖我都老了,不行了。”
我說:“沒事,我可能就看中了你不行呢?!?/p>
老沈在屏幕對面笑得不行了,說:“別再逗我了——逗急眼了我就動真格的。”
哎,此一時彼一時啊,要是早個十年八年的,老沈這話能嚇唬住誰呀?
我不跟他扯閑篇了,開始進入正題。
我問他:“小軍說你在外面有好幾個相好的,到底有幾個呀?”
老沈正經起來:“別聽他胡嘞嘞,這孩子不熟悉的時候一句話都沒有,跟啞巴似的。一旦熟悉了,那嘴跟漏斗似的,成天胡謅八咧,等我回去看我咋收拾他!”
我說:“沈哥,你到底有沒有?”
老沈說:“有!”
哎呀,我心里咯噔一下,啥意思,老沈外面真有相好的?
老沈隨即說:“就你一個我還擺弄不明白呢,我要是扯仨拽倆的,那日子還不過得稀碎?”
哦,我剛才懸起的心又咕咚一聲,落回肚子里。
想起老沈家的門,又問他:“沈哥,小軍說你家密碼換了?”
老沈說:“沒換,他就是胡說八道?!?/p>
哦,我沒再說啥。
老沈家的密碼沒換,那小軍不還是走城門一樣,說進去就進去嗎?
老沈這腦袋肯定是進水了,要不然就被門框夾了,夾扁乎了。
不換密碼?那以后我去,再被小軍撞上呢?沒媳婦兒管著的男人也真是愁人呢,一點沒算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