許家。
老夫人開始忙碌起來。她忙碌啥呢?在剪裁布料,她還拿出一些棉絮和白布。
后來,老夫人還跟智博要了一條他不穿的牛仔褲,她從牛仔褲上剪下兩片牛仔布來。
只見老夫人從眼鏡盒里拿出一副寬腿細框的老花鏡,架在耳朵上,右手中指上戴上了一枚銀色的頂針兒。
她把這些軟的厚的布料摞在一起,用針線把它們納在一起。針腳密密麻麻的,這是納鞋底兒?
我年輕時候做過鞋,縫鞋底才需要這樣密密麻麻的針腳。
我問:“大娘你做鞋嗎?給誰做呀,這么小?一只手都裝不進去。”
老夫人笑著,略帶炫耀的口氣說:“給我小孫女做的,來到年了,做好了擺在柜子里,保佑她平安出生。”
老夫人納完鞋底,又做鞋幫。
鞋幫的外面一層是黃色的布角。鞋幫鞋底做完了,老夫人又分別給鞋幫鞋底包上口,做得很細致。
隔了兩天,我再去許家上班,就看見老夫人又做了一個鞋頭,頭頂繡了個“王”字,又繡了兩只虎視眈眈的虎眼。
我這才明白,這是一雙虎頭鞋。
今年是虎年,正好討個吉利。
許夫人回家,看到老夫人做的虎頭鞋,她臉上罕見地眉開眼笑:
“媽你做得真好看,我還琢磨過了年再買呢,不會太早吧?”
老夫人掃了一眼兒媳隆起的腹部:“不早了,該預備了。不過,孩子一歲之前不會走路,不能穿,做好了就擺在孩子枕頭上,擺兩天,給孩子壓壓福。”
智博也看到老夫人做的虎頭鞋,湊過來看熱鬧。
他說:“奶奶,你們太重視這個小孩了吧?沒出生就這樣,別把她慣壞了。”
老夫人慈愛地看一眼孫子:“你小時候沒出生的時候,我也給你做了一雙虎頭鞋。”
智博說:“是這樣啊——”他心里的醋意,似乎淡了一點。
許夫人最近的快遞也多了,晚飯后,智博就幫著媽媽拆快遞,他發現這些快遞都是稀奇古怪的玩意,很多他都不知道是干啥用的。
那都是些奶瓶啊,尿布啊,包嬰孩的布啊,尿不濕,背著孩子抱著孩子的布兜兒,零零碎碎的。
反正那些東西有很多我也不認識,我看西洋景似的看著。
有一天晚上,智博拆開一個快遞,發現是個奶嘴。
他太逗了,就把奶嘴塞在嘴里,沖許夫人做鬼臉。
他又去逗奶奶,向奶奶做鬼臉。
許夫人笑著喊:“智博,你弄臟奶嘴,放回去吧。”
智博叼著奶嘴,湊到許夫人跟前,問:“媽,我鄭重地問你一個問題,我老妹要是出生,我在這個家里就不是獨生子,是不是就沒啥地位了?”
許夫人用手指刮了一下智博的鼻子:“看看你的小樣,都要做大哥,還長不大。”
然后,許夫人鄭重地說:“智博,你是這個家里的大哥,你就是有十個八個老妹出生,你也是大哥,她們都得聽你的——”
智博一臉向往地說:“媽,就向我爸啥時候都得聽我大爺的唄?”
許夫人笑著點點頭:“差不多吧,到時候你就說了算。”
智博釋然了,高興地說:“媽,那你就多生兩個吧,到時候我管理她們。”
許夫人笑得咳嗽:“你以為你媽是下豬仔呢,想生就生?媽這個年齡是最后一次懷孕了,你就也有這最后一次當大哥的機會。”
許夫人的快遞里,還有許多是給大安的父母買的禮物。她跟兒子商量,要在周末開車回大安一次,給父母送年貨。
許先生知道許夫人要回大安,他不贊成,小眼睛眨巴兩下,不高興,
“小娟,你和兒子商量好就你們倆回去,不用我回去?把我踢出局了?我岳父岳母沒有姑爺啊?”
許夫人說:“看你說的話,這么歪歪呢?兒子的醋你也吃?你最近不是忙嗎?簽合同的事咋樣了?小蒙古還沒走啊?”
許夫人的話里話外,有了那么一丁點的不耐煩。
這陣子,許先生成天不在家吃飯,都是和小蒙古綁在一起,商談合同的事。
許夫人嘴里雖然沒說,她也照舊對酒醉歸來的丈夫溫言細語,但偶爾,她也露出一些不快。
許夫人不是完美的女人,這人世間哪有完美的人呢?
完美的人就不是人了,是機器人。
聽許夫人這么說,許先生伸手摟住許夫人的肩膀,央求著說:“快了,再等等我。”
不知道許先生說的快了,是指合同快簽了,還是說小蒙古快走了。
許先生的意思是讓許夫人和智博再等兩天,他不忙了,就開車跟她們一起去大安,看望岳父岳母。
在許先生懇求的目光下,許夫人終于同意了,等小蒙古合同簽完,送走小蒙古,他們一家三口再回大安看望父母。
這天晚上家宴,大許先生和大嫂來了,二姐也來了。
二姐夫出差了,沒來。
智勇一家在元旦過后就去杭州公司上班。二姐的兒子小豪也回了北京。
大許先生穿了一件灰布的中山裝,頭發的發根露出一些白茬兒,但他剪得整齊的頭發根根直立,顯出一種穩重與泰然來。
大嫂依然是民族風系列,這天她穿了一套棗紅色的長款棉袍,一直拖到腳底,看人時微微地笑著。
大嫂雖然年紀比我大,但她走路婷婷裊裊,優雅,得體。
二姐好像胖了一點,她穿的裙子腰部有些緊。
二姐進屋脫掉大衣,就問客廳里的許夫人:“你看我這腰,是不是又胖了,裙子好像瘦了。”
許夫人說:“二姐,沒看你胖啊,你身材正好,裙子估計是你洗的原因吧,洗縮水了。好布料都縮水。”
許夫人可真會說話。
被許夫人這么一說,二姐高興了,注意力便從裙子腰上挪開。
三個女人都聚在老夫人的房間里,聊著許夫人的預產期,聊著孩子出生的事情。
大許先生和許先生坐在客廳里喝茶。
這天是智博沏的茶水。他坐在客廳陪著大爺和他老爸說話。
大許先生和許先生說了一會兒閑話,就說到和小蒙古的合同。
大許先生說:“海生,這合同要是難辦就放棄吧,我們公司又不是只有她一個客戶。”
許先生卻不想放棄,他的優點有一樣,那就是死磕到底。
許先生說:“大哥,不是我不想放棄,是放棄了多丟人呢?咱們老對頭可就有吹牛皮的資本,在白城傳出去,咱們多磕磣呢,我丟不起那人!”
大許先生笑了,一雙銳利的眼睛忽然向許先生看過去。
被他大哥這樣看著,許先生有點發毛:“哥,你這眼神看我,啥意思啊?我沒說錯吧?”
許先生回頭問一旁的智博,尋找同盟軍。
智博先是點頭,隨即又懵懂地搖頭。
許先生瞪了智博一眼:“不懂就上一邊玩去,瞎搖頭啥呀?”
智博生氣了,對大許先生告狀:“大爺,你看看我爸,說不過你就回頭訓我,他還講不講理?”
大許先生寵溺地看著智博,笑著說:“你爸呀,最大的本事就是不講理。”
許先生沖大哥討好地笑著,背過身,卻對智博橫了幾眼,意思是讓智博滾蛋,不讓他插話。
老夫人的房間里,陪眾人說話的許夫人雖然沒在客廳,但她從許先生的話里,已經聽明白許先生的意思。
許夫人走到門口,叫智博:“兒子,來陪你二姑和大娘聊天,讓你大爺訓你爸,別讓你爸遷怒你。”
智博嫌惡看了許先生一眼,起身去老夫人的房間,跟四個女人去聊天。
見智博走了,大許先生就看向他的兄弟說:“老弟,你要是不想放棄,就給小蒙古讓利5個百分點吧,我們也不是沒有賺頭。”
許先生一聽,立馬態度堅決地說:“不行,一點都不能讓!”
見老弟態度這么堅決,大許先生不解地問:“你是說真的呀?”
許先生說:“說生意上的事兒呢,我哪句話是飄的?小蒙古這個合同,一點都不能讓。這次讓了,下次她還想討便宜。
“既然她來白城,就是有心跟我簽協議,要不然她就跟咱們老對頭簽了,不會來找我。”
大許先生沉吟了一下,又問:“這都好幾天了,沒動靜啊。”
許先生說:“她跟我耗著呢,那就耗著吧,我還怕她耗時間呢?我就好吃好喝地恭敬她,還一個勁地送她禮物,讓她不簽協議就不好意思走。
“大哥你想想,今年咱們讓利的話,就沒多少利潤可賺,明年她再整幺蛾子呢?我寧可在其他方面補償她,也不會在合同上讓一分一毫!
“我就不信,小蒙古想不明白這件事,她寧可另外結交朋友,卻跟我們做仇敵?我琢磨她不會這么傻的!”
許先生端起桌上的茶杯,喝了一口,又對大哥說:“咱們老對頭的公司,就算這次跟小蒙古簽了協議,下次不會再有這種便宜,他們會漲價的。
“到時候小蒙古得罪了我們,就不得不跟他們簽高價的協議。小蒙古才不傻呢,我都把各種利害擺在桌面上,跟她詳細地掰扯了幾遍。
“她呀,早琢磨明白了,就跟我耗呢,看誰能耗過誰!大哥你放心吧,就這兩天,我肯定拿下小蒙古!”
二姐從房間里出來,聽到許先生的話,笑著說:“老弟呀,你要拿下的小蒙古,就是那天我在飯店門口看見你抱著的女人吧?
“哎呀,你倆那個親密呀,貼到一起說話,我都想沖過去問問你,后來我給大哥打電話,才知道你是在陪客戶小蒙古呢——”
許夫人正從老夫人的房間走出來,要到廚房看看我的飯菜準備得怎么樣。
她恰好聽到了二姐對許先生說的這番話,她的一雙丹鳳眼向許先生看過去,眼神像手術刀一樣閃爍著寒光。
許先生看到許夫人的目光,他急忙說:“二姐你胡說啥呀?誰跟她親密了?”
許先生一邊說,還一邊沖二姐擠咕眼睛。
許夫人聽見許先生的話還好點,又看到許先生沖二姐擠咕眼睛,她臉上的表情就淡了,眼里那股熱乎氣少了。
只聽許夫人笑笑,對二姐,也是對許先生說:“咱們家海生啊,人品可好了,跟女人在一起不會有事的。就算是有事,那也是女人的問題,跟你老弟一點關系都沒有!”
許夫人再是大智慧的女人,她也有小女人的嫉妒心,也會像小女人一樣吃醋。
許先生這幾天和小蒙古打成一片,連陪許夫人去大安看望父母的時間都沒有,許夫人內心深處還是很在意的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