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回許先生半天沒說話。但很快,又傳來他的說話聲。
許先生說:“我手機沒關機,是沒電了,不信你看看我手機。”
大許先生說:“你手機沒電,你不會用別人的充電器充電呢?你的手爪子除了抓麻將牌,就不會抓別的是不是?
“要是這樣,我就把你的兩只手爪子給你剁下來!”
許先生急忙說:“哥,你別剁手啊,剁掉就長不出來,再說這事都賴我一個人?水管以前就漏過一次,這老房子啥都老化了。
“你不是說給我房子嗎?房子呢,兩年了,我也沒看到房子影兒啊,要是你早點給我房子,我搬到新家去,哪能有這事啊?”
大許先生說:“我答應給你,就不會失言,這不是剛過完年嗎?正月十五之前,房子肯定到位,要是沒給整來房子,我的房子讓給你!那你呢?你咋說?”
許先生猶豫了半晌:“我,我正月十五之前,再也不玩麻將。”
大許先生冷哼一聲:“正月十五之后呢?”
許先生說:“正月十五之后也不玩了。”
大許先生說:“再玩咋辦?”
許先生聲音弱了下去:“認打認罰,隨你。”
大許先生說:“我打不動你了,下次我再發現你玩麻將,我就把媽接我那去,你哪涼快哪呆著去!”
許先生半天沒吭聲。
許先生是個非常孝順的人,但孝順不等于什么都聽話,他孝順是骨子里的,他不著調的脾氣秉性也是骨子里的。
大許先生忽然拉長了聲音,長長的嘆息一聲:
“老弟呀,你都快50歲的人了,咋玩心還這么重呢?智博放假在家,你給孩子樹立個什么榜樣?
“你是智博的爸爸,你這個爸爸夜不歸宿,將來智博要是跟你學呢,這婚姻能穩定嗎?
“你以為他也像你這么幸運,找個小娟那樣的好媳婦兒?”
沒聽見許先生說話。
又聽大許先生說:“我也老了,說不聽你,打不動你,將來公司大哥要交給你的。
“可你一夜不回家,一玩就玩兩天麻將,手機還打不通,你這樣怎么起帶頭作用?底下人能服氣嗎?
“劉備在世,諸葛亮好使,劉備走了,阿斗能行嗎?諸葛亮就是累吐血,阿斗還不是葬送了父輩拼死打下的江山?”
許先生尿湯湯的聲音傳來:“哥,我這不是隨便讓你打嗎,你還沒打動?你打我一頓,趕上踢半場足球賽了吧——”
哎呀我的天呢,有這么說大哥的嗎?
隨即,許先生忽然興奮地說:“大哥,你看男足那個熊樣,跟誰踢,就讓誰給踢趴下,有這樣的足球隊嗎?
“你看看人家女足,那跟小日本子打的,實力不如人家,可就是敢拼,那家伙,比分兩次落后,兩次扳平,那個拼命的勁,楞把小日本子干掉了!
“打得太艱難了,拼到最后一滴汗!男足那些大老爺們大小伙子不知道丟人嗎?踢球一點勁兒沒有,力氣全使在娘們身上——”
這許先生說啥呢?大哥不是在教育他嗎,他咋評論上男足女足了?
男足還能掛在嘴上嗎?那就是中國男人的恥辱,干脆解散算了,把養著男足的錢都獎勵給女足,你看女足能踢成啥樣?能踢到太空去!
浴室里,許先生還沒停嘴,他叭叭叭地還在說:“大哥,你別看我快50了,讓我現在下場踢足球,我絕對能比這些臭腳踢得好,不至于讓人家刷個光禿,丟死人了,腦袋插進褲襠里憋死得了——”
我在廚房差點被許先生說樂了,他說得還頭頭是道呢!
大許先生威嚴的聲音傳過來:“你酒醒了?”
許先生半天沒說話。
大許先生說:“我問你話呢?”
許先生悶悶地說:“醒了。”
大許先生說:“剛才咱倆說的約定,你記住了吧?以后再看你玩麻將,我就把媽接走,你自己過日子去吧。
“明天一早,把保證書給我寫好,放到我辦公桌上,要是有一個錯別字,我就踹你一腳!”
許先生規規矩矩地說:“知道了。”
浴室門嘩啦一聲拉開了,大許先生走出來,走到門口,似乎沒有跟老夫人告辭,隨即,就聽到樓門響。
又傳來許先生的聲音:“大哥,你吃了晚飯再走唄——”
沒聽見大哥說話,樓門又關上了。
少頃,單元樓的樓門響了一聲,又關上了。
我從窗口望出去,只見大許先生走出樓,肩膀上披著大衣。
老沈從車里立刻出來了,他從車前繞到另一側的車門,為大許先生打開車門。
大許先生上了車,老沈關上車門,隨即他也上了車,車子向小區外駛去。
想起老沈下午來許家找許先生,說公司里開會,大許先生這是回公司了吧。
客廳里,許先生在門口站了一會兒,就直接往里走。
以為他是要回自己的房間,看看許夫人,卻沒料到腳步聲一直來到廚房門口。
隨即,許先生在門外對我說:“紅姐,給我整點吃的,我餓了。”
天呢,剛被大哥收拾完,還知道餓。
許先生離開廚房,往客廳走了,聽到他推門的聲音,是推他自己房間的門,但沒推開。許先生就進了老夫人的房間。
我把餐桌上的剩菜剩飯熱了一下,這個時間可以做晚飯了,只是,需要一點時間。
許先生說餓了,他是急性子,馬上就要吃到嘴。
果然,不一會兒,許先生從老夫人的房間里出來,往廚房走來。
正在這時候,門外傳來敲門聲,許先生就折回去開門。
我也走出廚房,看到房門口站的一個中年女人,她問:“你們家的水管修好了嗎?樓上想做飯呢,現在能用水了嗎?”
哎呀,我忘了上樓告訴大家。兩個小時已經過去了,可以用水了。
我對女人說:“可以用了,你家是幾樓的?”
女人說是頂樓的。
許先生站在門口,低聲地問我:“咱家真發大水了?”
許先生還不太相信大哥說的話。也是,我們都把房間收拾好了,許先生當然不知道之前發生了什么。
我簡單地把水管崩裂的事情告訴了許先生,我又抓起我包里的鑰匙,出門上樓,告訴樓上幾家,洗菜池的水管可以用了。
回到許家,客廳里靜悄悄的,老夫人房間里沒有動靜,要是平時午后,老夫人會打開電視看電視劇的。
但她今天沒看電視,可能心情不好,也可能是電視聲音太大,怕吵了隔壁許夫人睡覺吧。
許夫人的房間也沒有動靜。一旁智博的房間,門縫已經合上。
餐廳里,許先生坐在椅子前,正拿著筷子扒飯吃呢。
他的右手之前放鞭炮炸傷了,手上纏著紗布,但現在手上啥也沒有,紗布不知道哪去了。
剛才他回家的時候,就沒看到他手上的紗布。
現在他右手拿著筷子,吃得正起勁。
許先生這身打扮挺搞笑,下面是條長褲,上面是件大花外套,好像是老夫人的外套。
許先生的腦袋上還濕漉漉的。他是光頭,腦袋沒啥毛。
我忽然想起來了,剛才大許先生在浴室,肯定是用水管澆許先生。許先生這是在老夫人房間里換了老媽的衣服,穿出來了。
這要是一般人,早被水管澆感冒了,人家許先生啥事不當,照樣吃喝。
他吃飽喝足了,問我:“水管崩裂啥樣?我沒看著啊?”
我在灶臺前摘菜,就啥也沒說,伸手打開頭頂的櫥柜門,讓許先生自己看。
許先生走過來,把他用過的碗筷順手丟進水池里,他走到我身后,去看櫥柜里的水管。
他撓了撓后腦勺:“紅姐,多虧你了。”
我說:“蘇平當時也在,幫了大忙。”
許先生在廚房轉了兩圈,隨后出去了。
許先生走到他房間門前,伸手握住了門把手,但是,他沒有推開門。
他在門口沉吟了半晌。他是想到許夫人需要休息吧,輕手輕腳地走開了。
許先生走到智博的房門口,站在門口猶豫著。
我在廚房摘菜,一抬頭,就能看到許先生高大的身影站在智博門前。
他站了半天,沒敲門,他可能還沒想好怎么跟兒子智博談他這次出去玩的事情,他這個做老爸的,還有點抹不開面子?
許先生左右看看,沒人,又略微回頭瞥了廚房的我一眼。
我正在掰西藍花,假裝沒看見他,目不斜視地盯著手里的西藍花。
許先生的臉色有些為難,在智博房門口抽筋拔骨的樣子,又好氣又好笑。
房門忽然開了,智博站在門口,小聲地說:“爸,你要進來呀?進來吧。”
智博把門全部打開,他也把身體讓到一旁。
許先生有些不好意思地用他那大巴掌想摸兒子的腦袋:“小嘎豆子,啥時候長這么高了?”
智博腦袋一躲:“別摸我腦袋,跟你說幾遍了,記不住呢!”
許先生進了房間,智博的門關上了。
隱約聽見許先生的說:“我剛才被你大爺給收拾了,你都不幫我?”
天呢,以為許先生要跟兒子道個歉,沒想到他去埋怨兒子,他咋腆臉說出這樣的話呢?
許先生又說:“我知道你不幫我是對的,爸爸這不是犯錯誤了嗎,以后我再不去玩麻將,放假就在家里陪著奶奶和媽媽。
“你就放心吧,你在學校別惹禍,我在家里就也不惹禍——”
許先生這是道歉嗎?
智博房間里的聲音淡了,不知道兩父子在小聲地聊著什么。
我去老夫人的房間,問她晚上想吃點什么,老夫人躺在床上,閉目養神。
我想走開,但她已經睜開眼睛。
我問:“大娘,你晚上想吃點啥?”
老夫人說:“做小娟愛吃的吧,我呀,軟和點的,淡點的就行。”
老夫人從床上坐起來,輕聲地問我:“小娟睡覺呢?”
我點點頭:“應該是睡著呢。”
老夫人撐著助步器,跟我往廚房走,走到智博門口,忽然里面傳出呼嚕聲,巨大的呼嚕聲。
老夫人皺著眉頭,把智博的門推開:“你捅咕你爸一下,呼嚕聲太大了,你媽該睡不好覺了。”
房間里,智博倚在床頭看書,許先生躺在智博的身邊,蓋著智博的被子,睡得正香。
智博聽見老夫人的話,就伸手捅了捅許先生的禿腦袋,許先生一下子驚醒,睜著惺忪的眼睛望望智博:“小癟犢子別捅咕我,讓我睡一覺,起來咱們再玩八圈。”
老夫人很生氣,跟我走進廚房,咬牙切齒地說:“我咋生了這么個渾小子,大哥剛教訓完他,沒臉呢,做夢還要再玩八圈!”
晚上,做好飯,許夫人也睡醒了,從房間里出來,到衛生間洗手。
許先生也睡醒了,從智博房間里出來,一路跟著許夫人進了衛生間,又一路跟在許夫人的身后進了餐廳。
他小心翼翼地用眼角標著許夫人,見許夫人坐下了,他也要挨著許夫人坐下。
許夫人看也不看他,淡淡地說:“離我遠點!”
許先生繞到智博身邊:“智博,你媽要挨著你坐,你過去坐,爸坐你的椅子。”
智博看看他老爸,無奈地站起來,走到許夫人身邊的椅子坐下了。
飯菜上桌,每個人的碗里都盛了飯,大家正要開動時,許先生突然說:“在吃飯前,我宣布一件事——”
許先生的一對小眼睛咔吧咔吧地,看看桌子前圍坐著的幾個人,最后,他的目光落在許夫人的臉上:
“我宣布一件事,我閨女出生之前,我戒賭了,我要是再玩麻將,就把手剁掉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