許先生聽許夫人這么說,他不說話了,一對小眼睛咔吧咔吧,看看媳婦,又回頭看看老媽。
他再往廚房門口掃了一眼,有些氣餒,又有些不甘心地說了一句話:
“鬧了歸齊,你們都有理,我挨頓胖揍,我還沒理,這還讓不讓人活了?”
許先生手里拿著老夫人剛上花店買回來的那束玫瑰。
剛剛這束玫瑰上的刺還扎了他一下,讓他心里火燒火燎地窩火,他就把手里的玫瑰甩來甩去。
老夫人撐著助步器,看著兒子甩著玫瑰,就說:“海生,把玫瑰給我,一會兒你把花骨朵都甩下來了。”
老夫人又吩咐廚房門口站著的我:“紅啊,幫我把花瓶灌點水,把玫瑰插上。”
許先生沒有把玫瑰交給老夫人,她說:“媽,我幫你插上吧,玫瑰上的刺別把你的手再扎了。”
許先生一轉身,犀利地目光沖我看過來,。
我避開許先生的眼神,快步走進老夫人的房間。
窗臺上的花瓶里,年前買的那只玫瑰已經枯萎,厚嘟嘟的花朵低垂下頭,粉紫色的花邊顏色已經深了,花瓣一碰就掉。
拿著花瓶走到廚房,路過許先生跟前時,許先生用眼皮底下的那雙眼睛在身后盯著我,讓我如芒在背。
我清洗了花瓶,又給花瓶里灌了半下水,捏著花瓶走進客廳,伸手跟許先生要他手里的玫瑰。
許先生賭氣地不理睬我的舉動,他看也不看我,把手里的玫瑰啪地插進我手里的花瓶里。
許先生心里有氣,舍不得跟媳婦生氣,他看我就格外來氣。
我也不敢看許先生,把插好玫瑰的花瓶放到老夫人房間的窗臺上。
走回客廳,我對眾人說:“飯菜做好了,現在開飯嗎?”
許夫人說:“紅姐,聽海生的吧,咱們做錯了,等待男主人發話,是現在吃飯呢?還是罰我們到墻根兒站著反省去呀?還是——”
許夫人說到這里,把許先生的手拉起來:“我看看,剛才玫瑰花刺兒扎到哪了?疼不疼?用不用我拿針幫你挑出來?”
許夫人對許先生噓寒問暖,一副殷勤討好的模樣。
許先生嘆口氣,目光里的殺氣也漸漸地收斂回去,隱在了眼底。
他一把攬住許夫人的腰,說:“吃飯去吧,吃完飯再收拾你!”
許先生又對老媽說:“媽,吃飯吧。”
許先生走在老夫人的身后,讓老夫人先進了餐廳,等老夫人坐在椅子上,他才和媳婦往餐桌里面走。
在許家,老夫人坐在餐桌的最外面,她放助步器方便,她站起來也順當,她一直坐在餐桌的外面。
許先生路過老夫人,往餐桌里面走時,老夫人一抬頭,正看到許先生的后脖子上有好幾道紅腫的傷痕,老夫人心疼了。
她伸手拿起桌上的筷子,不滿地嘀咕一句:“海龍也是的,昨天下午不都收拾你一頓了嗎,這咋還揍你呢?”
許夫人臉上露出尷尬的神色。
我也不好意思,在灶臺上磨蹭著,不想到餐桌前吃飯。
老夫人還沒說過癮,她看了兒媳一眼:“小娟啊,我不是說你,檢討書這么大的事你咋能給忘了呢?
“你看看海生,讓他大哥給揍的,要是你大哥使錯手,把海生打壞了呢?”
許夫人的臉色越發難看,手里握著筷子,心里很不是滋味。
她什么也沒說,一雙眼睛默默地看了身旁的許先生一眼。
許先生急忙說:“媽,都過去了,別埋怨小娟了,她也不是故意的,她剛才不是說了嗎,她懷孕了,一孕傻——傻幾年?”
許先生說到這里,扭頭問許夫人。
許夫人說:“三年。”
許先生說:“媽,這才頭一年呢,還得傻兩年呢,你不也是想抱孫女嗎?就擔待點吧。”
老夫人的眼睛看著對面坐著的兒子和兒媳,沒說話。
我把最后一道湯端上桌。
許夫人看著我說:“別忙乎了,快坐下吃飯吧。”
我坐下要吃飯,老夫人看著我腰里的圍裙,說:“扎著圍裙咋吃飯呢,一看就是個干活的,把圍裙摘了,吃完飯干活時候再扎上。”
我被老夫人說了個大紅臉。
老夫人很少說我,就是想指出我的哪里做得不對,她也不會當著兒子和兒媳的面說我的。
但今天卻大聲地說我。
她是心疼兒子被揍,她看誰都不順眼。
我正伸手要解圍裙,一旁的許先生說:“媽,你咋地了?生氣了?說我紅姐干啥呀?人家四個菜一個湯給你端上來,咋還不樂意了?
“昨天水管爆了,我聽小娟說,都是紅姐樓上樓下地跑,里里外外地張羅,要不然廚房發大水,還不把咱樓房泡塌了?”
老夫人的眼皮抬起來,抹了許先生一眼,不再說話,拿起筷子夾菜。
她忽然發現今天的飯菜不太一樣,沒有她天天吃的那個豆角南瓜燉排骨,她臉色又開始陰。
她的筷子夾了一塊蜂蜜南瓜,小心翼翼地送到嘴里,慢慢地咀嚼著,臉上的神色就漸漸地開朗了,點頭說:“不錯,南瓜挺甜。”
許夫人已經吃了一根豆角,覺得好吃,就給老夫人夾了一根豆角。
“媽,你嘗嘗豆角。”
老夫人不情不愿地說:“能好吃嗎?炒的豆角我怕我咬不動。”
老夫人說是這么說,但還是把兒媳婦夾給她的豆角放到嘴里。
她邊嚼著豆角,邊點頭說:“能咬動,好吃。”
我算是明白了,老夫人什么食物入嘴,第一感覺是能不能咬動,能咬動,才是好的食物。
咬不動的食物,再好吃,再有營養,對老夫人來說都是味同嚼蠟。
大家坐下吃飯,靜悄悄的,誰也不說話,只聽見飯桌上一片咀嚼聲。
許先生吃了一會兒飯,忽然把筷子撂下,眨巴著小眼睛,看著桌前圍著的三個女人,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。
:“我算想明白了,你們仨都在繞我呢,我吧,在公司挨了我大哥一頓胖揍,回來我還得哄你們仨,你說說我,可憐不可憐?”
許夫人咬著嘴唇,盡量把笑咬在嘴里,她給許先生夾菜。
“我真不是故意的,要不然下午我跟你去公司,跟大哥解釋一下?”
許先生說:“你可拉倒吧,下午大哥就把這事忘了,你要是去公司,讓大哥再想起這事,還不得再揍我一頓?”
老夫人說:“你大哥也是的,手爪子這么欠呢,我老兒子哪不好啊,總揍他呢,成他墊手的了。”
許先生說:“我大哥也是教育我唄,怕我玩心太重,誤入歧途,耽誤正經事——”
許先生剛抓起筷子吃了一口飯,又生氣了,瞪著老夫人,說:“媽,你還來這套,是不?
“我算看明白了,你們都在使苦肉計啊,我挨大哥一頓胖揍,我還得給我大哥找揍我的理由,你說我賤不賤!”
許夫人又給許先生夾菜:“多吃點,就不生氣了。”
許先生說:“別給我夾了,你給我夾菜哪回有好事?”
許夫人憋著笑,淡淡地說:“那不給你夾了,你慢慢吃。”
許先生邊吃邊用眼睛打量許夫人,慢吞吞地說:“小娟,我咋覺得這事有蹊蹺呢?”
許夫人淡淡地說:“啥七巧啊?這是正月,七巧節要到夏天呢。”
許先生說:“別打岔!我相信紅姐昨晚給我打電話,我看到手機上有紅姐的未接來電。就我們姐倆處的這么鐵,她能不提醒我檢討書的事嗎?
“我不用查手機都能知道,紅姐跟我一樣,是個實誠人,小娟,你吧,我可不敢打包票。
“你是不是心里憋著壞呢,故意不告訴我檢討書的事,就想借刀殺人,想借大哥的手胖揍我一頓,你就解氣,是不是?”
許夫人這回真生氣了,她忽然抬手,啪地打了許先生一拳,正色地說:
“你有完沒完?剛才我不是解釋了嗎?我真忘了。我要想收拾你,還用借大哥的手嗎?自己揍你我多解氣呀!”
許夫人又抬手給了許先生一拳:“你兩天沒回家,家里發大水,咱媽80多歲的高齡,我又懷孕肚子又疼,去醫院檢查——
“你不反省自己,還說我們算計你,使苦肉計!你剛才自己都說了,當時水管爆裂那個嚇人呢,媽要是一著急摔一跤呢?我要是摔趴下呢。
“我告訴你許海生,你今天就沒機會坐這吃飯了,你就得天天夾著鋪蓋到醫院做陪護去!”
許先生這回終于消停了,一聲不吭,安靜地吃完了這頓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