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五這天上午,我一早去超市買菜。
許先生說晚上家宴,要多買一些菜,我就按照平時大家的喜好,還有老夫人對于家常菜的要求,買了好幾樣蔬菜。
肉和魚都沒有買,許家冰柜里還儲藏了一些。
我打車來到許家,蘇平正扎著圍裙在拖地。
我跟蘇平打個招呼,就直接進了廚房。
二姐來了,正在老夫人的房間里說話,廚房里有一些灌的香腸,大概是二姐拿來的。
二姐聽見我的動靜,她來到廚房,笑著說:
“香腸是我灌的,你蒸上吧,今晚家宴,老媽讓我過來幫忙,你看看,都啥需要我干的。”
我心里話呀,二姐不是來幫忙的,她是來幫吃的。
我說:“我買回許多菜,你掰菜花吧。”
二姐爽快地說:“行,我洗洗手——”
二姐轉身進了洗手間。
我心里想,讓你干活,你洗手干啥呀?哦,掰菜花要用手,二姐挺講究,先去洗手了。
結果,二姐從洗手間出來,徑直往老夫人的房間走了,一邊走還一邊說:
“老媽,我老弟新房子你們都看見了?我還沒看見呢,等中午我老弟回來,跟我老弟去看看。”
老夫人說:“新房子怪好的,可大了,我都覺得有點太曠。”
二姐說:“媽,我老弟他們打算咋裝修啊?預算了嗎,需要多少錢?我跟大姐打電話——”
房間里傳來老夫人的聲音:“趕趟,這事兒趕趟——”
二姐和老夫人在房間里說話,沒聽到老夫人說起許先生和許夫人因為裝修吵架的事情。
老夫人不在兩個女兒面前談論兒子和兒媳的事情。這也避免了小夫妻兩人的矛盾擴大。
老夫人是個會做婆婆的人,她不在兒子兒媳面前說兩個女兒對他們的看法。
也從不在兩個女兒的面前談論兒媳的是非。
女兒和女婿吵架了,老夫人規勸女兒別太囂張跋扈,偏向著女婿一些。
兒子兒媳吵架了,她多數是站在兒媳這面,一起教訓兒子。
她沒念過書,還不認識字,但是有些道理她比任何人都明白。
她知道怎么做老人,才能讓這個大家庭更團結,更安穩。
蘇平干完活,到廚房幫我。她把二姐拿來的香腸放到悶罐里,蒸上了。
還沒到11點呢。蘇平準備11點去德子家。
我問蘇平:“咋樣,干得還順手吧?”
蘇平說:“還行吧,就是老爺子太節省,我干啥他都跟在后面指點我,就怕我浪費。”
平頭百姓,尤其經濟不太寬裕的人家,老人節儉是正常的。
我說:“許家大娘也節儉,剩菜剩飯都舍不得扔掉,可小娟一回來,看見冰箱里有剩的飯菜,直接就倒掉。
“這婆媳倆也挺有意思,各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,老人該節省還節省。
“小輩呢,按照健康營養的標準,該倒掉還倒掉。”
蘇平說:“人家老許家不吵架啊,德子大哥和他爸老吵架,老頭說德子浪費。
“德子說老頭太摳搜,錢要到了老頭的手里,那就是進狼嘴了,一分錢也別想吐出來。”
我說:“咱們做保姆的,不管其他的,就是把飯菜做好就行了。”
蘇平說:“他們家里太亂,我都下不去腳,看不下去眼,就拾掇一下。”
蘇平這是免費給德子家打掃衛生呢?
也是,有幾個男人的家里能像老沈家那樣,打掃得利利整整的。
蘇平忽然說:“姐,昨晚德子大哥回家吃的飯——”
我沒太明白蘇平的話是什么意思,就問:“有啥不對的嗎?”
蘇平說:“德子大哥說,他沒時間回家,才讓我給他老爸做兩頓飯,晚上這頓飯要多做一碗米,我是心思把剩飯給他留出來。
“可他昨天晚上回來吃了,吃完飯又騎車去上班。”
我說:“他回家沒說啥嗎?”
蘇平皺著眉頭想了想:“沒說啥——就是說,廚房收拾得挺干凈。”
蘇平說到這里笑了:“他是不是擔心我不好好做飯,回來看著我的?”
我笑:“你想歪了,他肯定是想回家嘗嘗你的手藝。”
我心里記住這件事了,如果德子天天晚上回家吃飯,那他跟蘇平之間就有好戲看了。
二姐最終也沒有幫我掰一個菜花,她被一個電話叫走了,好像跟閨蜜去做美容,還要玩麻將,逛街。
二姐的一天,就是吃喝玩樂的一天。
臨走之前她還跟我說呢:“紅啊,你別緊著干活,歇歇,別累著,等我下午回來跟你一起干活。”
等二姐回來,飯菜都熟了,還用她干啥活?撿碗筷吧,那也是個活兒!
今天兒子給我打個電話,問我晚上是否一起吃飯,我想起和老沈的約會,就說:“咱們改天吃,今晚媽媽有個約會。”
中午,許夫人兩口子回來。這天很奇怪,兩人的臉色都不好看,肯定在車上就吵架了。
吃飯的時候,兩口子誰也不跟誰說話。
智博沒回家,給我發短信說不回來吃了。
老夫人在飯桌上,也沒說話,默默地吃飯。她吃得不多,很快就吃完。
她撂下筷子,卻沒有離開,掰了一塊玉米餅,用手指揪了一小塊,放進嘴里,慢慢地嚼著。
老夫人似乎有話想跟兒子和兒媳說,想等兩人吃完飯再談。
許夫人注意到老夫人的動作,她拿起湯勺對老夫人說:“媽,你喝點湯吧。”
老夫人點點頭:“來點吧。”
許夫人要站起身,伸手去拿老夫人的碗。我挨著老夫人近,就伸手把老夫人的碗拿起來,放到湯碗跟前。
許先生的一對小眼睛瞥了我一眼,眼神不太友善,似乎是說:“顯你欠登兒,我沒長手啊?我不會給我媳婦兒拿碗呢?”
我心里說,許先生你也不快點動手啊,你要先拿起老夫人的碗,我不就不會欠登。
許夫人盛好湯,我這回先看看許先生,沒有伸手把湯碗拿給老夫人。
許夫人看我沒伸手拿碗,她就伸手去拿碗,一旁的許先生也伸手過去拿碗。
結果兩人的人手碰到一起,卻忽然都松開了。
一碗湯嘩地一下,灑了一桌子。
一許夫人生氣地瞪著許先生,許先生卻急忙抓過媳婦的手,擔心地說:“媽呀,燙沒燙著你?快給我看看!”
我急忙站起來去拿餐巾紙,擦掉桌子上的湯。
老夫人卻對我說:“紅啊,別用餐巾紙,太浪費了,用抹布。”
可我已經手快地用餐巾紙抹干凈了桌面。
許夫人甩開手,不讓許先生看,淡淡地說:“沒燙著。”
許先生說:“我看你手都紅了,疼不疼?”
許先生拉起許夫人的手,噓寒問暖。他也忘記剛才生氣的事了。
許夫人看著許先生,輕聲地說:“我燙一下沒事,也比你用話埋汰我強多了。”
許先生訕訕地松開許夫人的手,看了老夫人一眼,不說話了。
我猜測兩口子還是因為裝修的事情吵起來了,但兩人也達成協議,不在老媽面前吵架,所以,兩口子在飯桌上就一句話都沒說,是怕一旦說話,兩人就忍不住吵架吧。
我在許家吃飯,每次都吃得比較快,吃完我就下桌,到灶臺上去收拾廚具。
老夫人看到兒子兒媳吃完飯了,就也放下了手里那塊餅子,。
“今晚十五,晚上你大哥大嫂來,你二姐二姐夫也來,剛才你大姐給我打電話了,已經上車了,晚上也能到家。
“今年咱們能過個團圓年。”
許先生很高興,問:“老媽,我大姐真回來呀?我姐夫呢?”
老夫人說:“小妙陪她回來的,你姐夫沒說回來。”
許先生不在乎姐夫回不回來,他說:“我大姐是不是知道我新房子下來了?給我送裝修費來了吧。”
老夫人看著他的老兒子,笑著說:“你呀,就認錢。”
許夫人想說什么,嘴唇蠕動了一下,卻沒說。
老夫人看看兒子,看看兒媳:“裝修的事情呢,我還是那句話,我沒意見,你們小兩口愿意咋整就咋整。
“但有一樣,今晚家宴大家都回來,你們兩口子有什么想法,背地里解決。
“等晚上飯桌上,你們意見要統一,不能因為大哥給你們一套房子,你們卻吵起來了,讓你大哥心里多不舒服。”
許夫人急忙說:“媽,你放心吧,我們不會吵了。”
許先生也說:“媽,你這就放心吧,我就是和小娟打到一起去,我大哥大姐來了,我裝也得裝得跟沒事似的。”
老夫人不高興了,看著他的老兒子:“你還要打小娟?”
許先生連忙說:“我就是打個比方,你還當真了。這么多年我倆動手,啥時候不都是我吃虧啊。”
老夫人沒再說什么,用手拉過助步器,撐著助步器回房間。
許夫人站起身,要去儲藏室拿水果,許先生拉住她:“我去拿吧。”
看起來,兩口子還是準備談一談。
我把餐桌收拾干凈,許先生也把水果洗干凈,拿到餐桌上,推到許夫人面前。
他坐到許夫人的對面說:“這件事你就聽我的吧,大姐晚上來,給咱們錢,咱們就接著,又不是我跟她要的。”
許夫人說:“我也再申明一次我的想法,大姐二姐給的錢,我一分都不要。你要收,你就收,跟我沒關系。”
這兩口子的矛盾,已經不是裝修不裝修房子的問題了,而是應不應該收大姐二姐的錢的問題。
這是兩件事,本來一件事都沒有解決,現在變成了兩件事,那矛盾可大了。
許先生說:“那你不會攔阻我收錢,是吧,說好了,別到時候吵架。”
許夫人說:“你收錢,我不能看見,我要是看見了,那不等于我同意收這筆錢嗎?
“今晚我就回家,陪我父母過十五去,今晚的家宴我不參加了。”
許先生一下子就生氣了:“你找茬是不是?家里人都回來,你卻回大安,你這不是故意的嗎?”
許夫人說:“許海生,家宴不是最重要的,最重要的是錢該不該收,房子應個應該裝修。
“如果我們窮,養不起孩子,需要別人的施舍,那大姐二姐的錢,我就同意收下。
“可我們不缺錢,你是奢侈地裝修房子才收大姐二姐的錢,這個我心里過不去。”
許夫人忽然拉起許先生的手:“我們為什么非得裝修房子?那個房子我挺滿意。
“你裝修房子,一年之內我是不敢搬進去住的,這對孩子的健康不利,這是其一。
“其二,你如果手里有一千萬,你用一百萬裝房子,我都不贊成,何況你裝修房子,是要收大姐二姐的錢來裝修房子,這我就更不贊成了、。
“這是個勞民傷財的事,又浪費時間,還要拿別人的錢裝修——”
許夫人嘆口氣,一雙丹鳳眼看著許先生:“你知道我是要強的人,我不想住你哥的房子,裝修又是你姐姐拿的錢。
“這樣的房子,我住著就是不舒服,你能體諒我的心嗎?”
許先生說:“你就不能體諒我?我把房子裝修得漂漂亮亮的,大哥看著也好,大姐看著也好,讓咱老媽住進去多掛價——”
許夫人深深地嘆口氣:“這是圈話,又說回來了,行了,這件事到此為止吧,我們沒必要再爭論了。
“你說服不了我,我也說服不了你,別太了,瞎耽誤工夫。”
許夫人水果也不吃了,站起來要往外走。
她丟給許先生一句話:“海生,我給你兩個選擇,要么你裝修,我留在這里,不搬家。要么我今晚回大安,陪我父母過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