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姐看到眾人鄭重的神色,她也一改大大咧咧的作風,她的眼睛看看大姐,又看向老夫人。
“媽,我大姐說你下午去醫院了,沒啥事吧?”
老夫人丟了她的二女兒一眼:“我能有啥病?我要是有啥病,能這么板正地坐在家里跟你吃飯嘮嗑嗎?”
二姐抓起面前的筷子,夾了塊西芹放到嘴里,一邊嚼著,一邊說:“媽,你剛才嚇我一跳——”
大姐說:“梅子,先別吃了,聽媽說吧。”
許先生和許夫人都已經撂下手里的筷子。
許先生眼神有點慌,不知道老媽要宣布什么大事,他一直盯著身邊的許夫人看。
他實在忍不住,就低聲地問許夫人:
“娟兒,下午在醫院,醫生不是說媽沒啥大事嗎?這咋回事啊?媽咋忽然要宣布大事呢?是不是檢查的醫生看出啥不好的了?”
許夫人拍拍許先生的手,輕聲地說:“把心放到肚子里吧,媽沒事,那么高端的儀器你都不相信了?放心吧,聽媽說——”
老夫人見眾人都看向她,她挺了挺腰板,還咳嗽一聲,這才聲音和緩地說道:
“我吧,這次糊涂一下,卻把我整明白了,我有件事要跟你們說,免得以后再糊涂了,忘了跟你們說——”
許先生忍不住插嘴,看著老夫人問:“媽,本來糊涂一下,咋還把你整明白了呢?”
老夫人笑著對她的兒子說:“別打岔,一會兒又給我打岔打糊涂了。”
許先生還想說什么,許夫人用手捏了一下許先生的手,許先生終于不吭聲.
但他還是一臉緊張地注視著老夫人。
二姐也看著許先生說:“老弟你別說話了,讓媽快點說!”
老夫人環顧了桌前的每個人,輕聲地說:“我要告訴你們的是,我房子里不是有個小箱子嗎?那里面我裝著銀行卡,存折,還有幾樣金首飾——”
老夫人柜子里的箱子,以前我見過兩次,t2打開箱子拿錢,也沒背著我。
我給老人整理過柜子,沒見她的柜子里還有其他箱子。估計就是那個裝有現金的箱子。
老夫人說:“那箱子里還有咱家的房本,還有你爸記過賬的賬本,就是貴重的值錢的東西吧,我都放在箱子里。”
二姐打斷老夫人的話:“媽,你咋忽然說這個呀,說這個嘎哈呀?”
老夫人看著她的二女兒:“媽一輩子沒個正式工作,年輕的時候打過零工,后來累出一身病,你爸就不讓我上班。
“他說他一個人掙的也夠花了,掙的錢都給我,他又不喝酒不耍錢,省著點花夠了。
“就這么著,媽雖然不上班,可在左鄰右舍里,我手里的錢是最多的。”
許先生也忍不住笑:“媽,你咋扯這么遠呢,你就說宣布啥事?你兒子心急,等不了。”
許先生臉上的笑容不太自然,擔心老媽的身體。
老夫人慈愛地看著兒子,也笑了:“我又說起陳芝麻爛谷子的事兒,不說遠的了,說近的——
“你爸過世以后,媽的箱子里,還是月月進錢,這回是你大哥給我的。后來鳳子上班,鳳子也是月月給我錢,梅子上班也給我。
“我老兒子也給我。媽的箱子里好幾張存折,每個孩子給我的錢,我都分別放在不同的存折里——”
許先生又開始插話:“媽,這四個孩子里,誰給你的錢最多?”
老夫人說:“等以后你自己看——”
老夫人接著說:“媽這兩天不是糊涂了嗎,怕把箱子的密碼忘記,我今天就當著你們大家的面,把密碼告訴你們,你們這么些人不會忘記密碼了——”
還沒說完話呢,餐桌前的所有人都叫停。
第一個叫停的是二姐,二姐看我一眼,又看向老夫人,說:“媽,這么多人面前,你說這么秘密的事?別說了——”
二姐直率,想到啥就說。
另一個叫停的是許先生。許先生不高興地看著老夫人:
“媽,你糊涂正常,我還糊涂呢,那天我大哥讓我寫檢討書,我不就一糊涂給忘了嗎,這能說明啥?
“啥也說明不了,媽你別當回事,箱子的密碼你還是自己記著吧,我們不給你記著——”
第三個叫停的是大姐。
大姐說:“媽,這件事你不用跟我們女兒說,你就跟小娟一個人說就行,給你的錢也是給他們的,你不用告訴我們——”
第四個叫停的是許夫人。
許夫人說:“媽,今天在醫院檢查,我們院長不也過去跟你說話了嗎?他說你耳不聾眼不花,就您這身板,再活十年二十年都沒問題。
“這些事再過十年告訴我們也不晚。再說——”
許夫人看了大姐一眼,沉吟了一下:“媽,這么大事,你還是跟我大哥大姐說吧,別告訴我和海生了——”
第五個叫停的人是我。我跟老夫人不是至親,我只是許家的保姆,這么重要的事情,我不能在場。
老夫人糊涂,我不能糊涂啊。
可沒等我說話呢,老夫人的眼睛看著兒媳婦,就說:“你大哥不管這些家務事,這些小事我說啥他都聽我的,我告訴你們就行!”
我趕緊站起來,對眾人說:“剛才海生說要吃青方和紅方,我給忘了,你們看看我這記性,我也糊涂。我馬上下樓去買!”
我急忙撂下筷子,要離開餐桌。
許先生有些納悶兒地看著我,一對锃亮的小眼睛狐疑地看著我。
“紅姐,我說過我要吃青方和紅方嗎?”
我說:“海生,你昨天說的,我就給忘了,馬上去買——”
我離開餐桌,匆匆地往外面走。
只聽許先生在身后說:“哎呀,我這記性也糊涂了?我的小金庫的密碼,將來也得告訴一個信任的人呢——”
那就讓許先生告訴許夫人吧,讓媳婦把他的小金庫給收嘍。
披上大衣,我去了樓下的菜店。
樓下的菜店距離許家不到二百步的距離,我在菜店里買了青方和紅方,捧著兩個瓶子。
沒有立即上樓,我在菜店門口站了半天。
老夫人糊涂這一次,她肯定是想明白了很多事,要把家里的錢全部交給兒女。
聽老夫人剛才的話,她箱子里的錢,都是這些年四個兒女孝順她的,她要把密碼告訴四個孩子。
我正胡思亂想呢,這時候,一輛出租車停在樓門前,智博從車里下來。
智博看到我,禮貌地打招呼:“紅姨,你咋在樓下呢?”
我打開樓門,讓智博先上樓,我跟在智博的身后上樓。
我說:“你爸要吃青方和紅方。”
智博看見我手里的東西,就說:“我爸也是的,吃飯的時候讓你下樓買東西,以后不給他跑腿。
“我爸要吃就讓他自己去買,正好讓我爸運動運動,這次我回來,發現我爸都胖了。”
我笑了,雇主要吃的東西,我能不下樓買回來嗎?
我沒跟智博說樓上老夫人要宣布的事情,智博上樓之后,他的奶奶、爸媽和姑姑們要是想告訴他,就會告訴他的。
要是大人們不想告訴孩子,就不會告訴他。
我要是提前跟智博說這件事,智博上樓之后,他會問眾人這件事的,那反倒不好了。
許夫人和大姐也會嫌我多嘴的。
智博上樓后,他先進了餐廳。
我到水池旁洗手,又把紅方青方的玻璃罐也洗了,這才用小勺舀了兩小碗青方和紅方,拿到餐桌上。
只放到許先生的一側,不放在許夫人身邊。
許夫人不愛聞青方和紅方的味道。
桌上,大家已經不再說密碼的事情了,不知道是老夫人交代完,還是大家不同意老夫人說出來,就不得而知。
眾人把話題轉移到智博的身上。
大姐問智博:“工作咋樣?還做得慣嗎?”
智博笑著說:“大姑,就你大侄子這么聰明,公司里那點事兒呀,我是手掐把拿,小菜一碟。”
二姐說:“智博啊,工作不是吹的,火車不是推的,你爸說你去了銷售部,咋樣啊?簽了多少單?”
智博說:“老姑,你看問題太片面,太局限,我這些天是練手呢,就是練習基本功。你看哪個小孩不會走路就開始跑上了?”
二姐笑了,夾了一塊排骨放到智博的碗里。
“你爸當年在公司里掃廁所的時候,就簽了一個大單,否則,你大爺還得讓你爸再掃半年廁所!”
智博驚訝地看向許先生,許先生有點不好意思,又有點躊躇滿志。
許先生說:“二姐,你跟孩子說這個干啥?陳芝麻爛谷子——”
智博卻央求許先生:“爸,說說唄,我老姑說的是真事嗎?不會是糊弄我的吧?”
許先生小眼睛不高興地瞪著他的兒子:“咋地呀,你個小癟犢子還不相信你老爸的能耐呀?”
智博用激將法:“那你說說,到底怎么回事,我就是不太相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