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一早,我買了菜去許家。
家里只有老夫人和蘇平。老夫人在房間看電視劇,聲音開得挺大。蘇平在拖地。
我向許先生的健身房張望了一眼,看見健身房的門開著,許是剛才蘇平到健身房收拾房間。
大姐沒在里面。
我悄聲地問蘇平:“大姐呢?”
蘇平一邊拖地,一邊對我說:“大姐跟小妙兩人去街上買東西了,她們說明天回大連。”
哦,大姐明天回大連,大許先生昨晚又出差回來了,估計今晚要家宴吧。
我推開老夫人虛掩的門,走進房間。老夫人的耳朵背,敲門的動靜小了,她也聽不見。
老夫人看見我進去了,就說:“紅來了,中午的飯菜,你看著做就行。”
我說:“大娘,中午都回來吃飯嗎?”
老夫人說:“都回來吃飯,智博說不上——”
我說:“晚上的飯呢,幾個人吃?”
老夫人:“你大哥晚上來,還有你大嫂,有十多個人吃飯呢——”
我說:“那我下午再買點菜。”
老夫人說:“不用了,你大姐和小妙中午回來,就都買回來了,晚上小妙跟你一起做飯,你就不用那么挨累。”
中午智博要是不回來吃飯,許家三口人,大姐小妙再加上我,一共6個人吃飯,我準備做四菜一湯,菜碼大點就夠吃了。
冰箱的冷藏里有小妙昨天切的酸菜絲,我中午不準備做酸菜,怕小妙晚上用酸菜。
我只做我買回去的四個菜,八根小鯽魚,師傅都給收拾好了,我直接煎一下就行。
還有三個青菜,西芹炒腰果,蒜泥蒸秋葵,熗拌菠菜。
看看灶臺上的菜有點少,我想起老夫人愛吃的南瓜豆角燉排骨,就去儲藏室取南瓜。
看著金黃色的南瓜,我忽然想起在飯店吃的那個南瓜蒸飯,我是不是也嘗試著做一次?
小妙在保姆的路上一直在學習,我就學習做一個菜吧。
我把南瓜切掉上面帶瓜蒂的四分之一部分,把剩余的南瓜瓤淘凈,做盛飯的碗。
原計劃我打算把米飯淘洗干凈,直接放到南瓜里,上籠屜蒸。可我后來覺得這個方法行不通,米飯熟的時間長,南瓜熟的時間短,不對等。
冰箱里還有一碗剩飯,我準備把剩飯放到南瓜里,后來一琢磨,也不行,許夫人不吃剩飯。那只能用新米做飯了。
打開米柜舀米時,忽然看到旁邊的小米袋子,腦子靈光一閃,妥了,做小米撈飯吧。
我舀了一碗小米,淘洗干凈放到鍋里燉。米燒開再停頓一會兒,等小米七八分熟時,我用笊籬撈出來。
把小米撈飯裝進南瓜肚里。我又擔心味道太淡,就在小米撈飯里放入一點油,放入胡蘿卜丁和臘腸丁,再放一點鹽。
最后,我把切下的那四分之一南瓜,當鍋蓋,扣在南瓜飯上。再把南瓜飯放到籠屜里蒸。
我定了時間,蒸十分鐘,應該差不多了。蒸的時間太長,擔心南瓜蒸得太軟,裝不了飯了。
蘇平干完活兒,她見大姐和小妙沒有后來,她就沒有馬上離開,到廚房幫我摘菜,跟我聊天。
我想起昨天下午她去二姐家的事情,就問她:“咋樣,二姐家的活兒多嗎?”
蘇平一聽我提這件事,她臉上立刻帶了笑,興致勃勃地對我說:
“二姐家可大了,比那天咱們去看的許先生的新房子還大,裝修的可像樣了,像電影里的宮殿似的。
“客廳里那個大吊燈,可大了,咱倆手拉手都合不攏。”
蘇平邊說邊伸開雙臂,比劃著二姐家的吊燈大得“無邊無際”。
我提醒蘇平:“那吊燈要是清洗一次,可賊費勁。”
蘇平說:“我以前在一家別墅里干過半年,清洗過吊燈,要踩著梯子上去。
“我當時也是,抬頭一看吊燈,我就傻眼了,那么老多小燈泡,我咋抹干凈啊?
“女主人就告訴我,吊燈是分八個小燈柱,八方求財的意思,她讓我每天擦洗一個燈柱。
“這樣的話,八天就能擦一個來回,然后下一個八天,再擦一個來回。”
蘇平干活也知道學習。
我說:“你還沒說二姐家的活兒多不多呢?”
蘇平說:“樓上樓下,還有地下室,二姐說地下室不用收拾,就擱置不用的東西的。
“二姐家人少,經常就二姐一個人在家,沒人造禍屋子,收拾一次,下次再去就是撣撣灰。”
蘇平不等我問,就興奮地跟我說著:“我昨天看見二姐家好多天沒打掃了,我就直接動手收拾了一次房間。
“二姐對我可好了,給我拿水果吃,還給我沏茶喝,那茶可香了,叫啥名了呢?二姐說了,可我給忘了。
“我走的時候,二姐還把一袋葡萄干硬塞進我兜子里。”
二姐為人大方,又沒有什么算計人的心眼,這樣的人容易相處。
我替蘇平高興。
蘇平跟我說完二姐的家,末了,忽然嘆口氣:“在二姐家出來,再到的德子大哥家,那真不一樣啊,二姐家讓人羨慕,德子大哥家讓人發愁啊。”
我笑了:“二姐家也沒啥可羨慕的,她住著大房子,看起來很美好,但是她內心也有缺失的東西,比如,孩子不在身邊,還有,二姐夫也經常出差。
“二姐自己守著華美的房子,一個人住,她又是耐不住寂寞的人,她心里肯定有不舒服的,只不過是不說罷了。”
想起二姐夫之前在外面瞎胡扯的那個女人,但我沒跟蘇平說。
蘇平聽我這么說,她點點頭:“二姐跟我說了,她說蘇平你要沒事就常來,我自己一個人在家沒意思。二姐是退休了還是上班呢?”
蘇平最后這句話是問我的。
二姐上班呢,沒退休呢,她的工作很閑。
我說:“有些人家不是表面看著的那么風光。有些貧窮的人,也不是我們想象的那么不堪。
“比如德子他家住房小,家里沒有女人,還有個挑剔的老爺子,可德子回到這個家里,會覺得很溫暖,很踏實。
“家里有個老爸,外面有個上大學的兒子,自己也身強力壯能賺錢養家,多美好的生活啊。
“聽沈哥說,按摩院的老板對這些戰友夠意思,給他們交五險一金,到了退休年齡,就有退休工資。”
蘇平抿嘴樂了,伸手在我后背捅了我一下,見我回頭,她笑著低聲地說:“你說得真對,你都快成精了!”
我心里話呀,啥精啊?就是人老了,經歷的多了,看的也多了,總結一下經驗教訓。
蘇平說:“聽你這么一說,我也不羨慕二姐家的大房子,也不羨慕德子家的小房子,我就爭取早點把房貸還上,再買上社保,等我退休也有工資了。”
我贊成蘇平的想法。
“平啊,我們呢,不用羨慕任何人,就喜歡自己就好了。
“比如說,我們羨慕孩子身上的活力,可孩子們卻羨慕我們有工作,能賺錢養活自己,花錢不用跟大人要,自己有錢隨便花。
“我們羨慕年輕人的漂亮,年輕人羨慕我們有房子有家。我們羨慕許家大娘兒孫滿堂,大娘羨慕你我身體健康,能干活,能走能跳。
“你我羨慕小妙跟著大姐飛黃騰達,過大都市的生活,但小妙也一樣會羨慕我倆守家在地,能陪伴在親人身邊。
“我們呢,就喜歡自己的日子就好,自己的生活方式,就是最好的生活。”
蘇平又伸手捅我,笑得一雙杏核眼都水汪汪的。
“紅姐,跟你說話吧,我心里就敞亮了,好像推開了一扇窗子,那涼風就嗖嗖地吹進來了。”
我也笑了:“你在德子家做飯沒啥事吧,挺好的吧?”
蘇平低頭笑了一下,又抬頭看著我:“老爺子吧,太節省了,衛生間里放了一排小桶,都是留著裝臟水的。
“我在廚房用過的水,都不能從水池里倒下去,都要端到衛生間,倒進那些小桶里,老爺子上廁所,就用小桶里的水沖廁所——”
我問蘇平:“他們家的馬桶,不會是天天都不用水吧?”
蘇平說:“天天都不用,我要是把淘米水扔了,那老爺子就一直跟在我身后磨叨,能把人磨叨瘋了。”
我說:“除了老爺子節省的事,其他就沒啥事了吧?”
蘇平說:“那倒是,老爺子其他方面都沒事,就是不能浪費一點點!”
我想起蘇平的胳膊受傷的事。我看著蘇平的胳膊,問:“你的胳膊練得好點了嗎?”
蘇平半天沒說話。
我一回頭,蘇平用盆子洗秋葵呢,不說話。
我用胳膊肘捅了蘇平一下:“咋不說話呢?”
蘇平說:“我不愿意練了。”
我狐疑地盯著蘇平,問:“為啥呀?德子沒教會你呀?”
蘇平嘟著嘴:“太疼了。”
我推了蘇平一下:“傻妹妹,吃藥還苦呢!練胳膊當然會疼了!哪有啥都不費力就做成的事呀?
“你胳膊要是做手術治療呢,我的天呢,你現在還在病床上躺著呢,窩吃窩拉,得用別人伺候你,你還想做鐘點工掙錢呢?想的美,做夢去吧!”
蘇平笑得咯咯的。“你說話太有意思了,啥事情到了你嘴里,一句話就給說開了,那我回家再繼續練吧。”
蘇平邁著輕快的腳步走了,她要騎車去德子家里,給老爺做飯去。
我的南瓜蒸飯也熟了,掀開鍋蓋,看著就好看,聞著更香,吃起來也會很美味吧。
我把南瓜飯放在鍋里,沒有馬上拿出來。
一邊做菜,一邊想著蘇平剛才說的話,她說什么事情到了我這里,一句話就能把問題說開了。
可是呀,醫生能治好別人病,有時候卻沒法給自己開藥方啊!
每個人都有各自的問題,慢慢來吧,時間會教會我們從容對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