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天午飯,許先生接許夫人回來了,大姐和小妙上街也回來。
智博還是沒回來吃飯。
飯桌上,許夫人有些不解地看著許先生:
“你們公司中午很忙嗎?智博總不回家吃午飯呢?”
許先生說:“公司有食堂,他估計是在公司吃了,我要是不去接你下班,也在公司吃一口。”
前幾天,智博中午也沒回來吃飯,許夫人沒有過問,今天是大姐在許家的最后一天。
智博跟大姑的關系很好,許夫人以為智博會回來吃飯,不料,智博又沒回來。
白城子地方不大,就算是在城郊的工廠,騎車半個小時也到家。
老夫人聽見兒媳婦問到孫子的事情,她也問許先生:“智博這幾天早出晚歸,工作那么忙啊?”
許先生說:“忙碌還不好嗎?就怕他偷懶。”
老夫人有些不滿意:“智博馬上要開學,你多余讓他去公司里實習,放一回寒假,我都抓不住他的人影兒。”
大姐見老夫人責備許先生,就說:“媽,我老弟也是讓智博鍛煉鍛煉,他也大二了,是個大小伙子,有他自己的生活。
“將來大學畢業(yè),交個女朋友,結婚生子,那就是另一家人家,你呀,別以為他還是小孩呢,人家是大人。”
老夫人聽大女兒這么一說,她知道是這么個道理,但她心里放不下智博,就自言自語地說:
“孩子大了,翅膀硬了,一個個地飛走,我想去看一眼,現(xiàn)在都不中了,這條腿不讓我走。”
老夫人用手捶了一下她的傷腿,看了一眼大女兒:“下次你還啥時候能回來啊?”
大姐明天就回大連,也有離別的惆悵。她用小勺給老夫人舀了半碗南瓜里的小米撈飯:
“老媽,這年呀、節(jié)呀,也差不多都過完了,沒啥事兒的話,我可能就夏天回來了。”
老夫人忽然聲音哽咽著說:“我要是想你咋辦呢?上哪兒去看你?”
大姐沒想到老夫人忽然說出這么傷感的話,一時有些無措地看著老夫人。
大姐以前回來要走時,老夫人很少說出這么留戀的話。
許先生趕忙安慰老夫人:“你想我大姐了,我就開車送你去我大姐家,我也有一年沒見到大姐夫,正好去看看大姐夫。”
老夫人也感覺到自己失態(tài),不好意思地沖著大姐咧嘴笑了。
客廳里的座機忽然響了起來,在空曠的客廳里顯得很突兀。
許家的座機安裝有很多年了,提起這個老古董,老夫人有一次還跟我念叨呢,她說這個電話還是大兒子給她安的。
要是搬家了,不知道座機電話能不能一起搬走,這個號碼好啊,末尾四個數(shù)9966.
現(xiàn)在人人都有手機,客廳里的座機十天半拉月不響一次,我有時候就忽略了客廳里還有個座機。
此時,聽見客廳里的座機響起來,不禁有些驚訝,誰在中午打來電話呢?
我起身去客廳接電話。知道許家座機電話的人,應該是許家比較親近的人吧?
接起電話,我說:“您好,是老許家,您找哪位?”
卻聽到電話里傳來智博的聲音:“紅姨,我琢磨這個時間,肯定是你來接座機電話——”
隨即,智博壓低聲音說:“紅姨,待會我爸媽問起來,你別說是我打的電話——”
智博這個電話打得有點神秘,我說:“好的,你說吧——”
他既然在電話里這么說,我第一個想法,就是替他保密。
只聽電話里智博低聲地說:“紅姨,今天要是有人往家里打電話找我,你就說我生病,去醫(yī)院了。”
啊?我有點愣住了,智博這話是啥意思?誰往家里打電話找他呢?
我說:“我沒明白你的意思,你紅姨歲數(shù)大了,笨,你得說明白點。”
智博有些不情愿,但還是說了。
他說:“要是娜娜打電話找我,你就說我病了,感冒,去醫(yī)院打吊瓶了。”
我有點納悶兒,智博和娜娜吵架了?年前兩人不是還摟脖抱腰嗎?
娜娜開車來白城子看望智博,智博又把娜娜送回大連,兩人好得蜜罐里調(diào)油,這還不到一個月呢,怎么又生氣了?
但咱什么也不能問,就說:“好的。那你中午不回來吃飯了?”
智博說:“我晚上也不回去,你晚上吃飯的時候,告訴他們一聲,就說我下午給你打電話。
“我有兩個同學明天返校,我跟他們玩?zhèn)€通宵,晚上我就關機,別讓他們打電話。”
智博要掛電話,我急忙問了一句:“你大姑明天走,你晚上不回來?”
智博說:“紅姨你忘了?我在大連上大學,我和大姑每周都會見面——”
哦,也對。不過。我說:“那晚上家宴,你大爺會來——”
智博已經(jīng)不耐煩:“紅姨你快趕上我爸啰嗦了——”
智博掛斷了電話。
這孩子呀。
年輕一代跟我們這一代人相比,不那么重視親情,他們放得開,玩得盡興。
不像我們這一代人,對家里記掛得多。
我撂下電話,回到餐廳繼續(xù)吃飯。
許先生問我:“誰來的電話?”
我猶豫了一下:“我朋友打來的電話——”
許先生沒再說什么,用筷子夾了一塊排骨,送到嘴里咔嚓咔嚓地咬著。
他嚼的是脆骨,他的牙齒可真讓人羨慕!
許夫人的一雙丹鳳眼輕輕地撩起來,眼角掃了我一下,我暗覺不好,許夫人好像知道是誰來的電話。
剛才我在電話里說的那些話,許夫人要是聽見了,她就知道是智博的電話。
不過,許夫人倒是沒有問我。我暗暗地松了一口氣。
大姐卻鄭重地說:“紅啊,大姐說一句,我家里的電話,你不能告訴外人,你以后要告訴你的這個朋友,不能再給我家里打電話。”
小妙也說:“就是啊,還大中午的打來,太沒禮貌。”
我臊得滿臉通紅,卻又不能說是智博打來的,只能低垂著目光,盡快地扒著碗里的飯吃。
許夫人看出我的窘態(tài)了,她替我解圍:“今天的南瓜蒸飯真好吃,我比平常多吃了半碗。南瓜蒸飯是誰做的,小妙做的?”
大姐和小妙先回到許家,許夫人后回來的,她不知道今天的午飯是我做的。
小妙不好意思地說:“二嫂,不是我做的。”
許夫人就看著大姐,驚訝地說:“大姐,你做的南瓜蒸飯,真好吃,你教教紅姐,明天再做一次,我有點吃上癮了。”
大姐臉上浮現(xiàn)一抹笑容,她拿起小勺,往自己的碗里舀了兩勺南瓜里的小米干飯。
“不是我做的——”大姐往我這邊努努嘴:“是小紅做的。這個飯做得水平不錯,值得表揚。”
大姐跟許夫人說完話,又對我說:“你這么做保姆就對了,不放松學習,你要是有時間,多學兩道菜,飯桌上也經(jīng)常變變花樣。”
我點點頭,表示接受大姐的建議。
許夫人笑了,看著我說:“沒想到南瓜蒸飯是你做的,好吃,姐你晚上家宴就做這道菜——”
見大家都夸我,我就謙虛一點,說:“我看海生沒怎么吃。”
許先生笑著說:“我等大家都吃完的,我再吃這道菜,你來我家這么長時間了,還不知道我吃飯的習慣?
“我以往都是三口兩口吃完了飯,今天為啥吃得慢,就是等大家吃完呢,我到時候把南瓜也吃嘍——”
許先生說到這里,真的把整個南瓜盤子都端到自己跟前。
他給老夫人舀了幾勺小米干飯,又用勺子搗碎了南瓜,給老夫人夾了幾塊南瓜。
剩下的南瓜和小米飯,他就摟到自己跟前,吧唧吧唧地吃起來,吃得津津有味。
自己做的飯菜,有人這么愛吃,我是很高興的。
大家也沒再提電話的事情,我總算放心。
吃過午飯,許夫人和許先生回臥室休息,許夫人下午還有個手術,她中午就要睡一覺。
大姐因為明天要回大連,今天中午她沒有午睡,跟著老夫人回了臥室。小妙去健身房了。
我在廚房收拾衛(wèi)生。
整個房間安靜了下來。樓下小區(qū)里,不知道誰家的轎車回來了,按了幾聲響笛。
遠處,誰家的狗也大聲地吠叫了兩聲。
樓道里,有人咚咚咚地上來,估計是曹大爺那個外孫子吧,小家伙可淘氣了,兩條腿不走路,一碼是連跑帶顛地。
比曹大爺家的金毛都淘氣。
整個小區(qū)也漸漸地安靜下來。
透過北窗望望窗外,外面的天空湛藍湛藍的,一絲兒云彩都沒有。
風也沒有,就像一幅沒有褶皺的水彩畫,安寧,祥和。
午后,我離開許家的時候,老夫人的房門虛掩著,大姐的手正摩挲著一件衣服。
那是老夫人的裝老衣服。
老夫人做這套衣服的時候,大姐沒在家。后來衣服做好了,小裁縫把衣服送來,大姐也沒在家,她一直沒見到這套壽衣。
現(xiàn)在老夫人把這套衣服拿出來,給大女兒看看,她在房間里和大女兒說著貼心的話。
今晚是老許家的家宴,我回到家,遛了狗,就躺下午睡。
午睡的時間,我縮短了一半,就又趕回許家。提前預備晚上的飯菜。
在廚房做飯的時候,客廳里的座機響了一次,是小妙接的。
我故意拖延著沒去接電話,我擔心是娜娜打來的電話。
我不想撒謊,尤其對一個孩子撒謊,就任憑小妙去接電話了。
但小妙接了電話,很快就回到廚房,淡漠地對我說:“紅姐,找你的電話。你的朋友可真多呀——”
找我的電話?我有點懵圈。
我從來沒把許家的電話告訴任何人,中午飯桌上,我就那么一說,當時我是沒法說是智博來的電話。
可現(xiàn)在怎么有人找我,把電話打到許家來了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