孫大爺還是希望我去他家做保姆。我拒絕了他。
我說:“我在許家做保姆很舒心,不想換人家。”
孫大爺說:“老許家人那么多,做飯炒菜也要做得多,肯定累,我家就我一個人,活兒少,輕巧。
“老曹說你人好,我觀察幾天,也覺得你人不錯,就相中你做保姆。”
我說:“大爺,家政公司保姆有的是,找個保姆多容易啊?”
孫大爺一臉的笑:“兩條腿的蛤蟆不好找,兩條腿的人有的是,這個我比你清楚,可要想找到合心意的就難了。
“不瞞你說,我家里都換過十多個保姆,可不是我的原因,都是那些保姆,就坑我這個老頭,以為我糊涂了。
“明明說得好好的,可是干滿一個月,家用電器都學會了,活兒也干得順當了,就開始提漲工資。
“逢年過節就用話提醒我,讓我給紅包。要不然就偷奸耍滑,不好好干活了,要不然成天打電話,聲音還挺大,我睡不好覺——
“”就是變著法地讓我漲工資,大妹子,你說我工資也給保姆了,我給的工資也不低,可她們還是變著法地從我老頭身上詐錢。”
一提起過去雇傭的保姆,孫大爺的話匣子打開了,滔滔不絕地說起來,說得嘴角都起白沫了。
孫大爺看著硬朗,但是陽光下,我看到他的頭發茬都是白的,眼角的皺紋很密,嘴角的法令紋很深。
下巴上脖子上都已經有了深褐色的老年斑,他的眼神看起來尖銳,但他的剛強是不得已的剛強。
他不想讓人看到他衰老后的軟弱無力,只好在外表上把自己武裝得很厲害。
人老了,要面對的困難真是很多啊,孤獨,衰老,寂寞,無力,還有漫長的情緒低落。
有風吹過,聽不到風吹樹葉的沙沙聲。東
北的樹木光禿禿的,一片葉子都沒有,哪怕是一片枯黃的葉子,也在去年冬天最后的一場凜冽的寒風中,被無情地刮落了。
但草木第二年會發芽,春風一吹,春雨一淋,溫暖的陽光一曬,草就綠了,樹枝就柔軟了,樹葉就從干枯的樹干里鉆出來,婆娑滿地。
可人呢,一旦老了,只會更老,更更老,老到喪失一切,所以老人的眼里除了慈祥的目光,還有寂寞和恐懼。
我不能去孫大爺家做保姆,婉言謝絕了孫大爺,匆匆趕回家。
我得睡個午覺,一天要是睡不到8個小時,我的情緒就會不好,整個人也很疲憊,情緒也會低落。
傍晚,我再到許家。老夫人給我開的門。
她撐著助步器,跟我到廚房看我做飯,跟我聊天。老夫人今天的情緒似乎不太好。
晚上我要做四個菜,雞蛋炒蒜苔,干煸牛肉絲,小雞燉蘑菇,再拌個涼菜。
傍晚到許家,我就把蘑菇泡在水里,雞肉也都解凍了,我也泡在水里。我就開始切牛肉,給蒜苔改刀。
老夫人看著我干活,忽然對我說:“紅啊,你的蒜苔扔得太多了。”
我一愣,蒜苔的頭和尾部,我都是貼著根部切掉的。“我沒扔得多呀?”
老夫人抬手指著灶臺上的一根蒜苔:“那一大截你不都扔掉了嗎?”
我一看那一截蒜苔,笑了,我用手指捏起那根蒜苔,拿到老夫人跟前。
“大娘,你看看,這兒長斑了,不能吃了。”
我以為老夫人會說:“啊,我看錯了——”
但老夫人沒說這話,老夫人卻這么說:“紅啊,你買菜要注意了,不能買打折的菜,一分錢一分貨。
“你看我平時省水省電,可是吃的東西我從來不省,買菜就得買好的,好的蔬菜水分多,營養也多,小娟也這么說的。”
我一邊切菜,一邊用眼角的余光打量老夫人,猜不到老人今天說這些話是什么意思。
我自己崇尚節儉,但我不會把自己的想法強加給其他人。
最初在許家做保姆,我的工作范圍里沒有買菜這一項,那時候我只做一頓午飯。
后來我在許家做兩頓飯,許先生也開始讓我買菜了。
我曾經買過兩次打折的菜,被許夫人說了,后來再買菜,就不僅買好的蔬菜,我還買一等菜。
節儉難做,奢侈容易,對我來說,花錢還用學嗎?給我一個億,我片刻的功夫也能花出去。
花不完我還不會捐出去?我還不會站在高樓上往下撒錢呢?
聽到老夫人的話,我腦子里開始猜測,老人說這話是什么意思,她是說我買打折的菜了?
還是說我的賬目有問題?我每天買菜都把超市的小票粘在賬本里,一天一頁,我特意買的是365頁的本子。
每天的賬目都記得清清楚楚,我記了半輩子賬,絕對沒問題。
我本想問問老人,后來一想,可能老人就是這么隨口一說吧,我也沒往心里去。
我洗好雞肉,準備用鍋爆炒一下時,老夫人忽然又盯著我手里的雞肉,。
“紅啊,那雞肉上還有雞毛呢,那能往鍋里放嗎?你干活也太不精心了!”
老夫人后一句話已經明顯地不高興了,我聽了心里也不太舒服。
我查看手里的雞肉,沒發現雞毛,我就把手里端著的一盤雞肉端到老夫人跟前,說:“大娘,哪塊雞肉我沒洗干凈?”
老夫人兩只眼睛盯著我遞到跟前的雞肉,她沒找到帶雞毛的雞肉,但她不說她眼睛花了沒看清。
她說:“你肯定把那塊肉放底下了。”
這不是找茬嗎?
我有些不高興:“大娘,我再拿個盤子,你把盤子里的雞肉一塊塊地撿到另一個盤子里,看看到底哪塊雞肉有雞毛。”
老夫人突然生氣地說:“你還吩咐我干活?我要是能干動活兒,就不雇保姆了!”
我看著老夫人,真想摔耙子就走。
她今天這是怎么了?以前那個溫柔慈祥的老太太哪去了?以前那個善良理解人的老太太哪去了?
咋立馬變成了刁婆婆?
我是個心里藏不住氣的人,碰到為難我的人,我立馬就回嘴跟人吵架。
道不同,不相為謀,大千世界,為什么要跟理念不同的人來往呢?那不是自己找不痛快嗎?
為什么要委屈自己去遷就別人呢?
我又不求你我又不靠你,我靠本事吃飯,我靠力氣干活,干嘛雞蛋里挑骨頭,這不是找茬嗎?
我把手里的毛巾扔到灶臺上,回頭看著老夫人,盡量放平語氣,說:
“大娘,你想說啥,你就明說,你要是覺得我不會買菜,我從明天起就不買菜了,你們家自己買菜。
“你要是覺得我做菜不合格,你想辭掉我,你明說。無論你想做什么,大娘我都聽你的。
“你要是現在讓我走,我二話沒有,摘下圍裙就走,你看這樣行嗎?”
老夫人越發不高興了,她說:“你這不是欺負我老太太嗎?我說你什么了,你就又要辭職又要走的。
“你要是看上別人家了,想不干了你就明說,不用跟我摔摔打打的。”
我什么時候摔摔打打的?
我發現老太太今天蠻不講理,我本想再跟她掰扯掰扯,但轉念一想,她86歲了,萬一生氣過去呢?那我渾身是嘴都說不清!
算了,她今天糊涂,我跟她解釋不清,等晚上許先生夫婦回來,我跟他們說。
我抬頭尋找棚頂的攝像頭,希望攝像頭今天沒壞,把廚房餐廳的一切都拍攝下來,給我作個證。
我沒有對老夫人有半點的不敬。
我不再說話,重新把雞肉又放到盆里,洗了一遍,這才放到鍋里爆炒。
炒干水分,又放到砂鍋里燉,再把洗好的蘑菇放到鍋里一起燉。
這時候,客廳里的座機響了。
我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,走進客廳接電話。
電話里傳來一個女孩的聲音:“智博在家嗎?”
電話里的聲音不是娜娜。我說:“他沒在家。”
女孩猶豫了一下,又問:“那家里誰在家,奶奶在家嗎?”
我說:“奶奶耳朵背,不能接電話,你給智博打電話吧。”
隨后,我又問:“您是哪位?方便的話,留下你的聯絡方式,智博回來我會告訴他。”
這個女孩卻說:“你別告訴智博我打過電話——”
電話隨即掛斷了。
我拿著話筒有點疑惑,這個女孩是誰呢?是智博在外面新交的女朋友,取代了娜娜的那個女孩?
回到廚房,我繼續做菜.
老夫人沉著臉問我:“誰來的電話?你也不告訴我一聲。”
我就把女孩來電話找智博的事,告訴了老夫人。
老夫人這次倒是沒說什么,但她臉色不好看。
真不知道我哪做得不對了,讓她那么不高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