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,許先生接許夫人回到家,智博沒回來。
智博被下午打電話的女孩找走了?
吃飯時,老夫人看著兒子說:“以后中午回來吃飯,家里有保姆做飯,還不回來吃飯,你在外面吃飯多不衛生啊。”
許先生正大口地扒著碗里的飯,他從碗飯上抬起小眼睛看著老夫人:
“媽,你咋地了?中午米飯硬,你吃著不舒服?”
老夫人沒說話,緊抿著嘴角,正在生氣呢。
許先生的一對眼睛向我望過來,我沒有看他,我也不說話。
我說什么呀?完全跟我沒關系啊。
許先生幾口吃完了飯,把筷子撂在桌上,后背靠在椅子上,看看老夫人,也看看身邊的許夫人。
“我有個裝修的朋友,中午他帶著一個室內的設計師,我們去了新房子,讓人家高人給看看,地下室到底怎么裝修更合理——”
老夫人抿著嘴角,沒說話,默默地嚼著燉軟的蘑菇。
許夫人正在用筷子夾了一根蒜苔往嘴里放,她抬起一雙丹鳳眼,瞥了許先生一眼:
“高人能把你的兩臺車變沒呀?還是能把地下室的面積變大?”
許先生說:“小娟你太聰明了,你還真說對了,咱家的地下室舉架高,設計師說,可以分成兩層。
“車庫只放兩臺車白瞎了上面的空間,兩臺車位的上面可以裝修成卡拉OK,酒吧,這說明啥?
“這說明咱的地下室還跟以前一樣的平方,想整成啥樣都行!”
許夫人沒說話,臉上沒有喜,也沒有憂,淡淡的一張臉,看不出她的情緒。
許先生提起裝修,特別有興致,又跟老媽和媳婦喋喋不休地說了半天。
把許夫人說得打了個哈欠,把老夫人也說得迷迷糊糊,心不在焉,許先生這才停止了他的演講。
飯后,婆媳都回房間了,許先生洗了水果,要端到臥室去,臨出門前,他問我:
“姐,智博中午沒回來吧?”
我說:“他沒回來。”
我想把下午有個女孩打電話找智博的事情告訴許先生,但想想算了,
女孩不讓我告訴智博,那就更不能告訴智博的爸爸。
許先生端著水果去了臥室。
房間里安靜下來,許先生的房間里有隱約的說話聲。
老夫人的房間里,今天竟然沒有打開電視,很奇怪的一天。
我一邊收拾廚房,一邊琢磨老夫人今天對我的態度,到底是怎么回事呢?
我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對嗎?
晚上,我離開許家時,心里還是不舒服,老夫人明天不會再挑我的錯吧?
我想把老夫人跟我找茬的事情告訴許先生,但想想算了,老人可能是一時糊涂吧。
夜里,我跟老沈視頻說了會兒話,他還在外地,大許先生過幾天才能回白城。
我心情不太好,跟老沈說話也提不起興致。老沈問我,我也沒說。
老沈雖然是一個司機,但他跟大許先生是生死之交,可以說是無話不談。
大許先生還教他怎么跟我相處呢,我擔心跟老沈說大娘跟我吵架的事,老沈會把這件事告訴大許先生。
大許先生再去問許先生,那許先生就被動了。
況且家務事都是小事,我說給老沈聽,他也解決不了問題,頂多是開解我兩句。
弄不好,他還會訓我呢,讓我多體諒老人,遷就老人呢。
好吧,我明天就多體諒老夫人,多遷就她吧。
第二天上午,許先生把菜單發給我,我到超市照單買菜,都是挑最好的蔬菜買。
一捆捆的蔬菜,都是包在保鮮膜里,明碼實價。
在收銀臺,我又小心地收好超市的小票,來到許家,我并沒有把菜拿到廚房,而是放到客廳的地板上。
我坐在沙發上,把茶桌下面的賬本拿出來,把今天買的菜一樣一樣地都記在賬本里。
每樣菜花了多少錢,都記在菜名的后面,并把收銀小票貼在賬本上。
記賬完畢,我才把蔬菜一樣樣地提到廚房里。
干活的時候,老夫人撐著助步器站在門口,我跟她打了招呼,就沒有再說旁的話。
要是以往,我會跟她閑聊,但今天我沒有多嘴,萬一她心情不順,再懟我個跟頭。
蘇平打掃衛生接近尾聲。
剛才我提著菜進來,她要幫我把菜拿到廚房去,我沒讓她動。
我要把記賬的工作做完,不能有一絲差錯。
蘇平干完活,走到廚房跟我說話。我問她社保的事情辦得咋樣,結果,她說還沒辦呢。
真是肉粘筋呢!
我氣笑了,說:“你不想辦社保了?”
蘇平不好意思地笑:“不是不想辦,我不知道社保局在哪。”
就因為這點事就不去辦了?
我掏出兜里的手機,丟給蘇平:“用我的手機打電話!現在就打。”
蘇平愣怔了一下,看著我說:“往哪打電話啊?”
我說:“你不是不知道社保局在哪嗎?我也不知道,那就給114打電話,詢問一下不就知道了?”
蘇平捏著我的手機,還在猶豫,她說:“114能知道嗎?以前我打過電話,他們告訴的電話都打不通。”
我真是不知道跟蘇平說啥好了。
“小平,你現在就打電話,你就問社保局電話,你先把電話問出來,咱們一步步地來。”
現在全民社保,社保局多火呀,114給的電話還能打不通?
蘇平還在猶豫,我也不催她。她自己的事都不上心,我著啥急?
蘇平靠著窗臺,不知道想啥,后來我終于聽見她打電話的聲音了。
她用的是她自己的手機,不是我的手機。我聽見蘇平怯怯的聲音問:“喂,114嗎?”
然后,蘇平就走到我面前,為難地說:“姐,114打不通?”
我真想給蘇平一杵子,114打不通?
蘇平以為她住的地方是太空啊?打不通地面的電話?
我拿起我的手機,撥打114,電話通了,對方提示我按這個鍵子按那個號碼,最后我啥也沒按,就按了人工臺。
人工臺的女聲特別親民的問我,我就說:“請問社保局的電話——”
電話里很快就有個機器人的聲音告訴我號碼。
我連忙招呼蘇平:“快點記下電話號碼。”
蘇平說:“我沒有筆——”
我真想踹蘇平一腳,我的記性要是跟年輕時候一樣好,我都不用蘇平記錄。
我說:“你用手機記錄——”
蘇平終于明白咋回事,她記下了電話號碼。
我說:“蘇平,你就按照電話號碼打過去。”
蘇平又是一臉的為難:“姐,你就幫我打吧?”
我沒好氣地說:“你吃飯用不用我的嘴替你吃?你走路用不用我的腳替你走?”
蘇平尷尬地笑了。
看著蘇平為難,我也理解她,她很少跟官方打交道,或者說,她已經不知道怎么跟公家人打交道了。
過去窗口態度不好,對百姓要么愛搭不理,要么吆五喝六,平民百姓的膽子本來就小,不經嚇,現在已經今非昔比。
我安慰蘇平:“你就打吧,你自己不做,以后遇到這樣的事情,你還不會做。”
蘇平為難地說:“我打電話,我都問啥呀?”
我說:“問社保局的具體地址,知道社保局在哪,你不就能找到了嗎?”
蘇平沒再說話,她終于撥打了社保局的電話。
蘇平說:“是社保局嗎?那啥,我想問,我想問,你們在哪啊?我,我想去辦社保,不知道社保局在哪?”
對方說了什么,我聽不太清,我就讓蘇平打開免提說話。
對方接待員很熱情,說了社保局的位置,蘇平就準備掛斷電話。
我急忙制止蘇平,對著手機問接待員:“我妹妹想辦社保,都需要拿什么證件?”
接待員說:“是本省戶口嗎?”
我小聲問蘇平:“你是本地戶口嗎?”
蘇平點頭,對著話筒說:“我的戶口是白城的。”
接待員說:“拿著身份證和戶口本就行。”
我說:“用帶照片嗎?”
接待員說:“不用。”
蘇平也仗著膽子問:“那,那,要帶多少錢呢?”
接待員笑了,快速地說:“不用帶錢,你帶身份證戶口本這兩樣就行。”
我問接待員:“不用帶錢,那社保怎么繳費啊?”
接待員說:“先辦理社保,辦完了,你今年可以隨時繳費。”
我說:“我妹妹今年42歲,她辦完社保,要繳費多少年呢?多少歲能退休?”
接待員說:“要繳費15年,到57歲退休。”
我又問:“一年繳費多少錢?”
接待員說:“有十五個檔,你來到社保局,可以選擇任意一個檔繳費。”
蘇平看看我,我看看她,沒什么要問的了,就把電話掛斷。
我對蘇平說:“看看,多簡單,一個電話,基本就把你想知道的全問明白,下午你就趕緊去社保局吧。”
等我把菜都燉到鍋里,看到蘇平還靠著窗臺站著。
我說:“你咋還沒走?不去德子家做飯了?”
蘇平說:“紅姐,我還得交15年,我要57歲退休呢,我能不能活到57呀?”
我懟了蘇平一杵子,真想揍醒她。
我說:“你呀,跟我一樣勞碌命,放心吧,不活到九十歲,老天爺不會收你的,罪還沒遭夠呢!”
蘇平咧嘴笑了,可憐巴巴地笑,硬擠出來的笑,眼睛里卻都是苦澀。
蘇平說:“那到底一年繳多少錢?”
我說:“別想那么多了,等到了社保局不就都知道了?你把繳費的單子拍下照片,拿回來我給你參謀參謀。”
蘇平站了半天,還不走。
我說:“你不上班掙錢了?”
蘇平扭捏地說:“紅姐,我一個人不敢去社保局,要不,你陪我去吧。”
我的媽呀,蘇平是從偏遠的山旮旯來的人嗎?
我只好答應蘇平,下午陪她一起去社保局。
社保局一點半上班,我和蘇平約好,一點在樓下的十字路口見面。
蘇平走了之后,許先生給我發來一個短信,說他和許夫人中午不回來吃飯,讓我和大娘在家吃飯。
我正好還沒做那兩個炒菜呢,就準備把灶火關閉。
這時候,老夫人撐著助步器,篤篤篤地穿過客廳,往廚房走來。
老夫人走進廚房,站在門口說:“海生他們都不回來吃飯,你做一個菜就行。”
我只好說:“大娘,我已經做完兩個菜,咋辦?另一個菜我不動,放到灶上,晚上熱熱再吃——”
老夫人不高興地看著我,目光很嚴肅:“小娟不吃剩的,你留著有啥用!”
我說:“可海生給我發來短信時,我已經做完兩個菜,那咋辦?”
老夫人冷淡地說:“那能咋辦?浪費了唄。”
老夫人的話把我氣笑了,我只好選擇閉嘴,啥也不說。
這事能賴我嗎?跟我發啥脾氣呀?
老夫人撐著助步器走進洗手間,洗完手,坐到餐桌前等我盛飯。
我盛了一碗飯,遞給老夫人。老夫人卻冷冷地說:“我吃不了這么多,你不知道嗎?你的心思也沒在我家呀!”
哎呀,老太太這是要作的節奏啊!
我什么都沒說,默默地給老夫人碗里的飯扒出一半,再遞給老夫人。
老夫人伸手接過飯碗,她的手瘦削青白,上面的青筋都鼓了起來。
再看老夫人花白的頭發,滿臉的皺紋,還有身旁放置的助步器,我就不生氣了。
老人的身體不舒服,可能沒處撒氣吧。
午后,一點整,我在樓下的十字路口等到蘇平。
我問:“蘇平,證件都帶齊了?”
沒想到蘇平對我說:“沒帶。”
我有些生氣:“你咋沒帶證件呢?”
蘇平討好地看著我,訥訥地說:“我想先去看看。”
我的妹妹呀,好吧,那就先去看看吧!
哎呀,她辦點事可真費勁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