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把做菜的料都備齊了。
老夫人拄著助步器,出現在廚房門口,對我說:“紅啊,陪我下樓去買花。”
老夫人穿著粉色的羽絨服,脖子上還扎著我那條水粉色的絲巾,這絲巾還是前保姆劉暢送給我的,我轉送給老夫人的。
她已經把皮鞋都穿上了,美滋滋地準備下樓。
我便也換上羽絨服,提著老夫人的助步器,帶著老夫人下樓。
老夫人一下樓,就用手撐著助步器,噌噌地走到健身區。
她不是要去買花嗎?
老夫人一到健身區,周圍在健身器材上鍛煉的老人就過來跟她搭話。
孫大爺也走過來,但他不是跟老夫人說話,他是跟我說話。
他說:“小紅,你過來一下,我跟你說兩句話。”
他咋知道我叫小紅呢?
我擔心老夫人誤會我要去孫大爺家做保姆,就不想跟孫大爺單獨聊。
何況我陪著老夫人下樓,她腿腳不靈便,萬一跌倒了呢?
我不敢離開老夫人的身邊,就對孫大爺說:“孫大爺,有什么話你就說吧。”
孫大爺沒覺察到我的不快,他還一邊跟我說話,一邊給我擠咕眼色,說:“你來吧,你來吧,我有好事跟你說!”
哎呀我的老天爺呀,孫大爺那些小動作,都被老夫人看到眼里了。
老夫人眼里已經都是氣了,她對我說:“你孫大爺叫你,你就去吧,我沒事,不用你陪著。”
老夫人的語氣不僅是生氣的語氣,還有點酸溜溜的醋意。
我心里暗笑,但又假裝不知道她因為什么生氣,我說:“大娘,我陪你下來的,我必須要保護好你。”
然后,我對孫大爺說:“你昨天跟我說的,要我去你家做保姆的事,我已經說過了,我不去。我在許家干得好好的,哪兒都不去!”
老夫人聽見我這么說,臉上的不快明顯地消失了一半。但還有點半信半疑。
孫大爺在老夫人的面前,讓我說出他撬行的話,他一點也沒有抹不開的樣子。
他還沖我使眼色:“你來吧,我跟你說點旁的事兒,什么保姆不保姆的。”
老夫人看著孫大爺的模樣,又疑惑地看看我。
孫大爺不走,老夫人也不走,我只好跟著孫大爺走開了兩步,問他:
“孫大爺,你到底找我啥事啊?你看你這事鬧的,我都說我不去你家了,你咋還把這事跟別人說呢。
“弄得大娘很不高興,都跟我生氣了,你這不是影響我工作嗎?”
孫大爺伸手要拉我,要把我往遠處拉,要避開眾人說話。
我輕輕推開孫大爺的手:“我說了,我不會去你家做保姆的。”
孫大爺壓低聲音對我說:“你虎不虎啊,我多給你工資,你還不去我家?”
我故意抬高了聲音,說:“你給多少我也不去!”
為了讓孫大爺死心,也為了讓許家老夫人放心,我就使出最后一招殺手锏:
“孫大爺,很抱歉呢,我不伺候老頭,這是我做保姆的底線,您找別人照顧你吧,這件事我們到此為止。”
我的聲音不高,但我想,身后的老夫人絕對能聽見。
我陪著老夫人去花店買花,一路上,老夫人雖然沒跟我說什么。
但是她東瞅瞅,西望望,臉上帶著笑意,連眼睛里都帶著笑呢。
買了花往回走,她忽然側過頭,問我:“天這么暖和,燕子是不是快要飛回來了?”
我說“應該快了吧?”
老夫人悠閑地撐著助步器,往家走。
看老夫人心情挺好,我就準備跟老人談談。
我說:“大娘,昨天你不高興了?”
老夫人不說話,低頭往前走呢。
我以為街上車馬多,老夫人耳朵背,沒聽見呢,結果,我一低頭,看到老夫人抿嘴笑呢。
我也笑了,問:“大娘,你笑啥呢,跟我說說唄,讓我也高興高興。”
老夫人扭頭看向我,一邊走路,一邊笑著說:“我笑你孫大爺呢!”
我急忙攥住老夫人的助步器,不讓她走路了。
我說:“大娘,你走路不能看我,你要看路,要不然容易摔倒。”
老夫人笑著抹搭我一眼,說:“你看,你還管我。”
我笑著跟老夫人說:“我不是管你,我是照顧你,怕你摔倒了,再進醫院咋整啊?你在醫院沒待夠啊?”
老夫人不高興:“別跟我提醫院。”
我說:“那咱們提孫大爺,你剛才說,你笑孫大爺,為啥呀?”
老夫人一提孫大爺,臉上又樂得跟花朵一樣。
她說:“你孫大爺,自己不覺景,還要雇你去他家做保姆。就他那臭脾氣,給多少錢,也沒人愿意伺候他!
“跟個孫猴子似的,保姆伺候幾天,他就開始捉妖兒,就覺得人家是妖精,哪哪都不是正經的保姆了,都是從山里跑出來的妖精,要吃唐僧肉。
“他個臭猴子就從耳朵眼里掏出金箍棒,把保姆都攆跑了!
“紅啊,不是我說他,你曹大爺今天上樓又跟我說他,前段日子老孫頭又雇個保姆,你猜他雇個多大歲數的保姆?”
我說:“大娘,我猜不著。”
老夫人說:“不要臉唄,找個20多歲的小姑娘給他做保姆,還要讓人家保姆陪住,咋那么不要臉呢,白活那么大歲數。”
我笑:“大娘,你以為我會去他家做保姆啊?就跟我生氣?”
老夫人說:“那我能不生氣嗎?咱們娘倆處得這么好,你咋說走就走呢?
“咱都處得有感情了,我心里別不過勁兒來,我就生氣了。
“你說咱們娘們兒相處快一年了,轉眼就是夏天,到夏天就一年了,那時候你兒子還沒結婚呢,現在孩子都快有了吧?”
我說:“兩個孩子暫時都沒有生孩子的計劃。”
老夫人說:“哎呀,可快讓他們生吧,年紀大了生孩子遭罪呀——”
我看老夫人要拐彎,已經不說孫大爺了,開始說我兒子兒媳了。我急忙給老夫人糾偏。
我說:“你聽誰說的,我要去給孫大爺做保姆啊?”
老夫人說:“那個死猴子唄,他自己說的,你曹大爺跟我好,曹大爺聽見死猴子說的,就來告訴我。
“”你曹大爺年輕時候就跟我好,還追過我呢,可我老兒子膈應他,不讓我搭理他,要不然,現在不定誰是誰呢!”
老夫人又跑偏了,開始說起年輕時候跟曹大爺的事。
總算是雨過天晴了,我也沒在追問孫大爺的事情。
老夫人不生氣就好,其他,我都無所謂。
晚上,我做好四個菜:酸菜豬肉燉粉條,牛肉炒蒜苔,熗拌卷心菜,又拌了一個涼菜。
老夫人也喜歡吃粉條,要我把粉條燉得面一點。
我就把酸菜豬肉燉粉條先盛出來半盤,鍋里的菜再燜一會兒,粉條就更爛糊了。
這天晚上,許夫人下班是智博接回來的。
許先生沒有回來,據說去陪客戶。
大許先生出差不在家,許先生一般情況下,中午都在公司吃飯,不回來了。
智博一進門,就彎腰從鞋柜里給許夫人拿拖鞋,幫著許夫人換拖鞋。進了餐廳,智博又給他媽媽拿碗拿筷子。
我看著他忙前忙后,臉上卻不是很放松的狀態,覺得有點異常。
無事獻殷勤,肯定有情況啊。
不過,智博這孩子挺沉得住氣,一頓飯吃完,他也沒跟許夫人說什么特殊的事情。
但他絕對是心事重重地吃飯,他喜歡吃的牛肉絲炒蒜苔,我特意放到他面前,他都沒怎么吃。
這孩子究竟遇到什么事情了呢?
是公司里的事情嗎?不可能,他的實習馬上到期了,啥事都不是事兒了。
那因為啥事呢?我想起娜娜那天打來的電話,氣勢洶洶的,甚至威脅他說,還要到白城來。
會不會是娜娜來了?跟智博吵架了?這姑娘是不是死活不分手啊?
她不會像網上某某女人似的,要以公布智博的丑聞作為代價吧?
這個世界無奇不有,都說不定啊。看智博臉色凝重,我覺得他攤上的事肯定小不了。
吃完飯,我收拾餐桌呢,許夫人已經去沙發上歇著,老夫人也回她自己的房間。
智博卻沒有走,他忙忙碌碌的,干嘛呢?
原來他在洗水果,洗了一堆水果,又削皮兒又切塊,做了一盤子水果沙拉。
他還從冰箱里拿出一杯酸奶,灑在水果沙拉上。他端著這盤子水果沙拉送到客廳去了。
只聽智博說話的聲音傳來,他說:“媽,我給你做的水果撈,你嘗嘗,好吃吧。”
半晌,客廳傳來許夫人的聲音:“挺好吃,你也來點?做得太多了,我吃不了這么多。”
智博說:“我不吃,你吃吧。”
又隔了半晌,聽智博怯怯的聲音傳來,他說:“媽,我想跟你說個事兒——”
許夫人一邊吃著水果,一邊淡淡地說:“說吧,啥事?”
智博猶猶豫豫地開口,說:“媽,我沒說之前,你得答應我,不能生氣。”
許夫人說:“行,我答應你,不生氣,你看我啥時候生過氣啊?”
智博又隔了一會兒,才吞吞吐吐地說:“媽,你還得答應我一件事——”
許夫人淡淡地說:“你咋這么多少事呢?說吧,還讓我答應啥?”
智博說:“媽,我跟你說的事,你不能告訴我爸。”
半天,客廳里沒有動靜。我猜測許夫人可能是被智博的話弄愣住了,她在打量智博吧。
窗外的天色已經全都黑下來,老沈給我發來一條短信,說他原計劃今晚回來,但有件事又耽擱了,明晚才能回來。
我給他發去一個笑臉。
他問我,是不是還在許家,沒回家呢。
我回答說是。晚上七點之前,我一般都是在許家收拾廚房呢。
晚上七點之后,我就可以回家了。
我讓老沈開車慢點,安全為主。他說,那晚一點再給你電話。
客廳里,又傳來許夫人的聲音。
她說:“兒子,娜娜來找你了?你爸給沒給你出主意,讓你怎么和娜娜分手?”
智博說:“媽,不是娜娜的事——”
許夫人狐疑地問:“不是娜娜的事,那還有啥事能讓你這么不開心呢?快說說吧。”
智博懇求地說:“媽,你得答應我不生氣,還不能告訴我爸。”
許夫人說:“行,我答應你,天塌下來,媽也想辦法給你找根柱子撐上。”
然后,許夫人又問:“到底啥事啊?”
只聽智博緩緩地說:“媽,我女朋友,她,懷孕了。”
許夫人的聲音忽然尖銳了起來,她不相信地問:“你說什么?誰懷孕了?”
智博索性全都放開了,說:“媽,我女朋友懷孕了,咋辦呢?”
許夫人生氣地說:“兒子,你多大了,這種事情還要我們父母教你嗎?生理課沒上啊?”
智博一句話不說。
許夫人說:“女孩懷孕了,她怎么想?他們家人怎么想?怎么會懷孕呢?”
許夫人有點語無倫次。
我還是頭一次看到許夫人這么緊張和慌亂。
房門一響,有人從外面開門而入。
只聽許先生的聲音說:“誰懷孕了?我在門口都聽見了,智博女朋友懷孕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