客廳里,許夫人在安慰老夫人。
她細聲慢語地說:“媽,智博這件事,責任在我和海生身上,我們夫妻兩人,沒有教育好孩子,才讓孩子犯了錯誤。”
老夫人生氣地說:“你看看海生,有他那樣的嗎?誰說沖誰去!”
許夫人說:“海生是急脾氣,他沒壞心眼兒,你的兒子你心里還沒數嗎?跟你頂嘴是他的不對。
“咱倆收拾他,等會吃飯,讓他背你去餐廳,以后,媽你就把助步器藏起來,干啥去你都讓他背你去!
“明天也不讓他上班了,就在家背你——”
老夫人氣樂了:“我才不讓他背我呢,他后背那大骨頭,硌得我肋骨疼。”
許夫人笑了:“你老兒子這陣子都胖成啥樣了?我懷孕我都沒變胖,可把他吃胖了,要把他跟豬關在一起,媽,我估計廚師都分不出來哪是豬,哪是他——”
老夫人哈哈地笑起來。
許先生的臥室里,也傳來隱隱的笑聲。估計他趴著門口聽客廳動靜呢,聽到許夫人埋汰他,他倒笑了。
廚房里,二姐終于把南瓜解剖,正掏南瓜瓤呢。
她說:“紅啊,你說我就佩服小娟這嘴,我這嘴就不行,越說,越拱火,說說就干起來了。
“人家小娟吧,專業滅火的,人家那嘴一說話,就把屋里所有人的火氣,都給壓下去。”
我說:“二姐你說得對,你跟小娟學學。”
二姐自嘲地笑:“上哪學去,她那是天生的,你就想想吧,當年我老弟那個熊德性,能被她給揍了,你說說她得多厲害。
“揍完之后呢,我老弟就喜歡上人家,人家說啥是啥,這是啥?鹵水點豆腐,一物降一物!”
我瞥了二姐一眼,她臉蛋上還有嬰兒肥呢。
我低聲地說:“其實你老弟吧,有很多優點,我在你家干了這么長時間,就是因為他們兩口子仁義。
“海生孝順老媽,尊敬大哥,護著孩子和妻子,也尊重我們保姆,他還能掙錢養家,這樣的男人,打9分以上。”
二姐有些詫異地問我:“我老弟有這么好嗎?”
我說:“大哥那么精明的人,能把一個混蛋留在身邊嗎?肯定是你老弟有過人之處。”
我把上次大哥出差,公司里遇上停電,許先生在家里按時發貨的事情跟二姐簡單地說了一下。
我想,這次我不算多嘴多舌,我是讓二姐明白,她老弟有自己的才能,不是靠大哥立足的。
否則,許夫人那么一個透亮唄的人,能嫁給許二閻王?
聽我說完這些話,二姐沒說話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客廳里,老夫人已經不生氣,但她還是想跟智博聊聊。
只聽許夫人勸慰她:“媽,智博不是海生,他天生膽小,前天晚上被海生揍了一頓,半夜都發燒了。
“我在這屋都聽見孩子說夢話,趕緊給整點藥吃了,才好點。”
老夫人一聽智博病了,立刻啥都忘了,開始關心孫子的病情。
“哎呀,那咋辦呢?打針了嗎?這個小海生啊,揍他嘎哈呀?說說孩子不就行了?”
許夫人說:“智博被他爸揍了一頓之后,已經知道悔過,上午他爸又把他領出去教育一頓。
“他已經答應了,保證以后再不會掛科,順利拿到大學文憑。
“媽,你就別訓他了,我不是心疼智博,我是心疼你,怕你訓他的時候生氣,氣壞了身體——”
二姐雖然在廚房跟我忙乎,但她的耳朵一直留在客廳,她聽到許夫人這句話,她那切南瓜的刀就停了下來。
客廳里,只聽許夫人說:“媽,你今年86歲,醫生上次告訴你,讓你控制情緒。
“高興的事,你也不能太高興,防止血液太活躍,生氣的事你更不能生氣。
“千萬要控制情緒,腦血栓都是因為情緒沒控制好,才引發的疾病。
“媽,你要好好活,超過白城子的長壽老人,活到116歲,超過她——”
老夫人說:“活到116,還有那么多年呢,我得累死啊——”
許夫人說:“媽,你一定要長壽,我們都靠你呢,要不然大哥能給海生房子嗎?大姐二姐能給海生裝修費嗎?
“都是因為你老人家啊,我們跟您在一起,沾光了。”
老夫人說:“胡說八道!這話誰說的?上次你大哥來,我們娘倆嘮嗑,你大哥就說,海生懂事了,他放心了,誰胡嘞嘞那些話?”
老夫人完全沒注意,這些話是她的二姑娘剛才在客廳說的。
廚房里,二姐有些不好意思地笑著對我說:“完了,剛才我罵我老弟的話,小娟在屋里都聽見了,拿話點我呢!”
我看著二姐,心里一動,小聲地問:“二姐,你咋知道智博掛科了呢?”
二姐這時候來聰明勁了,她歪頭笑著問我:“那智博媳婦到底懷沒懷孕?”
我笑笑,說:“我先問你的,你先說。”
二姐說:“都怨智博自己啊?不知道他咋整的,填學籍的時候,填了他爸爸的電話,填了我的電話。
“老師給他爸打電話沒打通,就打給我,我才知道智博考試掛科了。”
哦,原來如此。可智博為何填二姑的電話,沒有填許夫人的電話呢?
二姐說:“我猜呀,他知道小娟平常不接電話,小娟在醫院給病人手術多重要啊,不能被不相干的電話打擾,他就填了我的電話。”
有這個可能。
可二姐怎么知道智博女友懷孕的事呢?
我問:“真是蘇平告訴你的?蘇平老實巴交的,不像傳瞎話的人呢?”
二姐笑了,低聲地說:“你算說對了,蘇平確實老實,我就詐她,我說小平啊,最近我媽家是不是出啥事了?智博的老師把電話都打給我了?
“蘇平可笨了,就說,媽呀,老師也知道智博的女朋友懷孕了?我這才知道這件事!”
哎呀,蘇平夠實在的,二姐也不是個省油的燈!
客廳里,忽然傳來兩個女人的笑聲。
二姐說:“以后我也得長點記性,不能針扎火燎的,老媽86了,萬一情緒一激動,過去呢——
“今天也賴我了,我以為懷孕是好事呢,沒想到被我老弟一頓扒扯,給我整生氣了,我才說那些有用的沒用的話。
“哎,后悔也晚了,說出去的話,就跟潑出去的水是一樣的,收不回來。”
我說:“我們家也是,有啥不好的事情,我們都瞞著我父母,不告訴他們,擔心父母受不了打擊。
“我老叔過世一年多了,我們都瞞著我爸,不讓他知道,我爸耳朵背,不打電話,他至今不知道我老叔已經走了。
“我二大爺病重,也不告訴我爸,怕老人心里承受不了。”
二姐沒說話,沉默了。她的南瓜片切好了,往南瓜上澆蜂蜜的時候,她不用小勺舀蜂蜜,她從罐子里倒蜂蜜。
咕嘎一下,蜂蜜倒出半罐子,撒地上一半。
我的媽呀,二姐干點活還得要點手工錢。
我趕緊拿餐巾紙收拾地上的蜂蜜,要是收拾不干凈,會招來螞蟻,甚至招來蟻王啊。
那可真有事干了,那就是人蟻大戰!
許先生好像在房間里接電話。他說了幾句話,推門而出。
他走到客廳穿衣服,對老夫人說:“媽,我大哥來電話,說有個客戶要來,我得趕緊去機場接一下。
“晚上可能不回來了,這批貨要得急,我得蹲在公司,忙完這批貨再回來。”
老夫人知道冤枉了老兒子,就說:“老兒子,那用不用給你送飯呢?”
許先生笑著說:“我還能餓著,公司加餐了。”
許先生又回身走到廚房門口,雙手把著門框,看著二姐笑。
“二姐,剛才我說話不好聽,別跟老弟一般見識,你老弟混,你就擔待些。
“我走了,你陪媽在家吃飯啊,這批貨忙完,我請你和二姐夫下館子。”
二姐說:“你看,我給你做蜂蜜南瓜呢,老弟,二姐剛才說那些話,不是有意的,不是說你,你別往心里去,房子該裝修裝修——”
我在旁邊氣笑了,還提房子裝修的事!
許先生笑笑:“你是我二姐,你罵我削我都沒關系,誰讓你是我二姐。不多說了,走了!”
許先生換上大衣,匆匆忙忙地走了。
這天的晚飯,老夫人帶著媳婦和女兒吃飯。
二姐喊智博吃飯,智博在他自己房間里,悶悶地說:“不餓,不吃了。”
二姐又叫智博。
智博說:“學習呢, 不吃了。”
許夫人讓二姐先去餐廳,她站在智博房門口,輕聲地說:“兒子,二姑做了你喜歡吃的菜,奶奶也等你吃飯呢!
“奶奶說了一下午話,又累又餓,咱們快點吃完,好讓奶奶休息,別讓奶奶再等了——”
許夫人回到餐廳,就見智博也從房間里出來了,他進了衛生間。
許夫人很懂心理學,她知道對啥人說啥話。
智博跟他爸爸許先生一樣,孝順奶奶。
許夫人每次讓智博做事情,一旦說服不了智博,就把婆婆抬出來,這招百試百靈。
一聽奶奶下午說話說累了,又要等自己吃飯,智博就從房間里走出來。
他進了餐廳之后,低聲地叫了一聲:“奶奶。二姑。”
他坐到餐廳的椅子上,目光垂著,不敢看人,眼睛也紅紅的,顯然是哭過。
二姐一看智博的模樣,她心疼侄子。
她用手摟住智博的肩膀:“老侄兒,別難受了,二姑真不是看你笑話,我是覺得這是個好事,你媳婦愿意給你生孩子,這不是好事這是啥呀?”
許夫人一個勁地沖二姐使眼色,但二姐沒明白許夫人的意思,況且她是個直率的人,心里想啥,不說出來難受。
二姐接茬說:“就拿你小豪哥哥來說吧,我的同學各個都當了奶奶姥姥,可我呢,想抱孫子就沒人給我這個機會,你小哥不結婚。
“你看你媳婦多好,沒嫁給你呢,都愿意給你生孩子,你呀,燒高香了!”
老夫人看看智博,又看看許夫人,說:“對了,剛才我忘記懷孕這事了,她真要給智博生孩子?”
許夫人直撓頭,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啊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