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平來了之后,許夫人就讓我給蘇平拿水果吃。這天中午,她對蘇平很客氣。
求人辦事,是不一樣啊。
看看時間差不多了,許夫人先下樓了,她要把車預熱一下,免得老夫人坐進車里太涼,不舒服。
幫老夫人穿好外衣,扶著老夫人下樓。幸虧叫蘇平來了,我一個人根本干不動啊。
許夫人開車,帶我們?nèi)チ酸t(yī)院。
醫(yī)院大樓的臺階上,排著長長的隊伍,要檢查行程碼和吉祥碼。
這么多排隊,老夫人在外面排著,還不得凍壞了?
許夫人招呼我們從另一條通道走。進醫(yī)院大廳時,也掃了碼。
一進醫(yī)院大廳,穿著一身白大褂的小雅推著輪椅站在門口等我們。
老夫人坐在輪椅上,我就省勁了。我和蘇平推著老夫人上樓檢查。
做了腦CT,又做了心電圖,彩超。
等待結果時,老夫人說她想去廁所。
她兩只腿沒勁,全靠蘇平半扶半抱。上完廁所,兩只手沒勁,提不上褲子。
蘇平幫老夫人提上褲子,又半扶半抱地讓老夫人坐在輪椅上。
老夫人的臉上有淚珠。
我一驚:“大娘,你咋地了?咋哭了呢?”
老夫人喃喃地說:“我怕我從此癱吧,再也不能走路。”
許夫人也在旁邊,笑了:“媽,從現(xiàn)在開始,你要保護好自己的身體,以后別人的事咱不操心了。
“媽,你孫女快出生了,你還得幫我哄孫女呢,你還得看著她上學呢,我一個人,我可養(yǎng)不了兩個孩子。”
許夫人會說話。老夫人一聽兒媳婦這么示弱的話,她眼里就注入了一點精神。
看了眼許夫人隆起的肚子,臉上還擠出一點笑,仰頭對許夫人說:“快了吧?”
許夫人說:“快了,四月份吧。”隨后,許夫人又說,“媽,我特喜歡你給小寶做的虎頭鞋,你再做兩雙吧,還有你給小寶做的被子。
“我工作忙,沒時間,媽你再做兩條被子,小孩子尿多,你做的被子不夠用啊。”
老夫人說:“我看你不是在網(wǎng)上買了好多被子嗎,我擔心你不喜歡我縫的被子。”
許夫人笑著說:“媽,網(wǎng)上買那東西不扛用,還是你縫的好,你要是有時間,就多縫兩個。”
老夫人好像有了新的目標似的,用力地點點頭,說:“我明天就縫——”
許夫人說:“不急,不急,把病養(yǎng)好了再縫被子。”
被人需要,也是一種動力啊。老夫人看上去好像精神了一些。
醫(yī)院檢查的結果是沒啥大毛病,就是感冒了,有些老年病要注意控制。
許夫人開車送我們回家,她看著老夫人吃過藥,又睡下。
她還是有些不放心,坐在客廳里,拿著手機,撥打了電話。
我以為許夫人是給許先生打電話,不料,她在電話里說:“大哥,我是小娟,你晚上來一趟唄。”
許夫人是給大許先生打的電話。老夫人有病,許先生沒在家,許夫人就告訴大哥。
午后,我也沒有回家,從醫(yī)院回來,也到該做晚飯的時間。
蘇平告辭回去,要去德子家做晚飯呢。
她自從辦了社保之后,整個人精神頭十足,像個開足馬力的小馬達,鼓足了勁兒在發(fā)動。
許夫人從儲藏室挑了一兜水果,送給蘇平。
蘇平不要,兩人在門口撕吧。不知道許夫人說了什么,蘇平終于接受了水果,騰騰地下樓了。
許夫人又走進廚房,對我說:“大哥晚上來吃飯,你掂對幾個菜吧。”
許夫人疲憊地坐在餐桌前的椅子上,用手支著頭,臉上滿是倦容。
我說:“晚上蒸個蝦,燉個魚,冰柜里還有排骨,青菜不多了,家里只剩白菜和豆角,還有一個窩瓜。”
許夫人說:“蒸個蝦吧,魚和排骨不用做了,大哥跟海生不同,他吃飯清淡,那個窩瓜,你上次蒸的那個好吃。
“再烤個花生米,切個咸鴨蛋,大哥晚飯更清淡。”
我說:“晚上做米飯嗎?”
許夫人說:“冰柜里手搟面還有嗎?大哥愛吃手搟面,你就不用做飯了。
“今天幸虧蘇平來了,紅姐,你給她記一天工吧。”
許夫人恩怨分明。
我就按照許夫人的吩咐,做了蜂蜜南瓜,蒸了一盤蝦,又烤了花生米,切了咸鴨蛋。
大哥進門時,我把手搟面下鍋里開煮。
許夫人在客廳里簡單地講述了婆婆得病的經(jīng)過,說到翠花昨天來家里鬧了一場,許夫人語氣不太好。
大許先生一直聽著許夫人說話,他并沒有說什么。
老沈給我發(fā)來短信,讓我晚上少吃點,說他等會送大許先生回家后,就來接我下班。
我趴著北窗戶向外看了一下,許先生的停車位上停著一輛車,是老沈的車。
現(xiàn)在六點鐘天還將黑沒黑呢,外面的景物還看得清。
老夫人聽說大兒子來了,她就掙扎著起來,到餐廳吃飯。
我給老人的面條煮得爛乎一些,她比較滿意,用勺子把碗里的面條搗碎,南瓜也軟,她也愛吃。
她還知道照顧她的大兒子呢,拿起半個咸鴨蛋,用勺子顫巍巍地把鴨蛋黃從咸鴨蛋里摳出來,要遞到大許先生的碗里。
大許先生用碗去接:“媽,你吃你的,我自己來。”
老夫人就說:“你們呢,啥都能干了,我這個當媽的也沒用了。”
老夫人的話音不對啊,看來,她想趁著這次生病的機會,在她的兒子面前,給她的外甥女求情吧?
這老太太是不是發(fā)燒發(fā)糊涂了?她的病咋得的,她忘了?
我正琢磨呢,不知道大許先生會用什么話回答他的老媽。要是許先生,肯定用話哄勸老夫人。
卻聽大許先生說:“老媽,你的用處多了。我給你講講——”
大許先生一邊吃著咸鴨蛋黃,一邊用筷子將鴨蛋青搗碎,倒在碗里的面條上,一邊吃一邊說。
“有你在,我來我老弟這里,就是回家了,你要是走了呢,我就沒家可回了。”
老夫人抿嘴笑了,拿筷子作勢要打大兒子。
大許先生抬頭瞥了一眼對面吃飯的許夫人,繼續(xù)說:“有你在,我老弟還服我管,你要是走了,誰能管得了我老弟?”
老夫人對大兒子說:“我那么重要?你打你老弟不是一個來一個來的嗎?”
大許先生說:“他服我管,是因為家里有老媽坐鎮(zhèn)呢,他怕他不服我管,我告訴你,你會生氣的。他呀,除了怕小娟,就是怕你生氣。”
許夫人嘴角牽了一下,露出一個笑容,說:“在海生心里,我可沒有咱媽重要。”
大許先生忽然跟兄弟媳婦開了個玩笑,他輕聲地說:“你呀,加上孩子,跟媽一樣重要。”
許夫人笑了,沒說話。
大許先生用勺子給老夫人舀了兩勺南瓜。
老夫人吃著南瓜:“你不是說你老弟懂事了嗎?他懂事了,我也就到了該走的時候——”
老夫人說得傷感,我心里都略過一陣酸楚,許夫人的臉色也暗了下來。
大許先生朗聲地笑了兩聲,說:“老媽,你可別小瞧你自己呀,當年我爸在的時候,就對我說過這樣一句話,你媽在,這個家就在。”
大許先生側過頭,看著老夫人,鄭重地說:“媽,你別想那死啊活的,你想點好事。
“你老兒子今年還不到50呢,他的老丫頭還沒落地呢,他的日子還長著呢,你不陪著他走,我可管不了他!”
老夫人氣笑了,說:“他不聽話你就揍他,可勁揍!”
大許先生說:“媽,有你在,我老弟心里還有個底線,他不會太越線兒。你要是真走了,你那個二閻王你自己心里有數(shù),誰能管住他?
“我爸當年說過,他老兒子是水滸里下來的,后腦勺長著反骨,就是小娟加兩個孩子也不行啊!
“他那爆脾氣,點火就著,我說一句你可能不愛聽的話吧,媽,你不在死神面前給他擋著,他呀,我看夠嗆,你要是走了,他也蹦跶不了幾年——”
老夫人一聽大兒子的話,她就用筷子使勁地打著大許先生,說:“讓你胡說八道,你老弟都讓你給咒死了!”
大許先生板著臉,對老夫人說:“你不放心你老兒子,你就得剛強點,硬實點活著。
“還有,一鳴的事情,我今天來,就是跟你說這件事的,你不許再插手我們哥倆公司的事情——”
老夫人不高興:“我也沒插手啊,就是一鳴——”
大許先生打斷老夫人的話,態(tài)度強硬地說:“你知道一鳴給公司造成多大的損失嗎?
“你老兒子這兩天一直在外面飛,全都是一鳴惹的禍。媽,這些年小婷總跟我勁勁的,你知道吧?”
老夫人嗯了一聲。
小婷,是大許先生的媳婦。
大許先生說:“小婷當年就要把她的兩個弟弟安排進公司里,我當即就回絕了。她為這事回娘家,不回來了。
“要不是當年她肚子里懷了二胎,我就跟她扯離婚證了。她呀,沒有小娟理智。
“小娟家也有兄弟,可從來沒要求我老弟把親戚安排進公司。”
老夫人聽話聽重點,問大兒子:“你說小婷懷了二胎?”
大許先生說:“她跳舞嘛,我沒攔住,孩子就滑下去了。”
老夫人一陣可惜。
大許先生又說:“公司里我自己定的規(guī)矩,一個親戚都不用,除了我自己的弟弟。
“再有親戚,那就亂套了,沒法管理了,公司離破產(chǎn)也就不遠了。
”當年那些帝王打下的江山,有多少是毀在皇親國戚手里的,老媽你也是明白人,懂我說的道理吧?
“從此后,你就專心地養(yǎng)好自己的身體,管著你老兒子,抱著小孫女,一鳴的事情,我會解決的。”
老夫人還是有些不放心,她也關心大許公司的生存,但也擔心一鳴的事情。
大許先生就說:“會讓你滿意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