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一眼，有點(diǎn)太狠了，我在旁邊看見，心里一哆嗦，有點(diǎn)害怕大哥。
大嫂在大哥的瞪視下，她什么也沒有說，但牙齒咬住了嘴唇，臉上滿是委屈。
老夫人吃著飯，看了大兒子一眼，沒再說什么，似乎沒太在意。
眾人也提起別的話茬，這件事好像就這樣過去了。
大許先生卻一直繃著臉，沒開晴。
翠花表姐今晚一直沉默不語地吃飯，吃得也很少，她看到許家兄弟為這件事的忙碌吧，她就更加擔(dān)心一鳴在公司里的去留。
要是許先生出差順利，可能會對一鳴處罰得輕一些，可現(xiàn)在許先生失敗而回，還要有病的大哥再出差一趟。
事情這么難辦，那許先生處罰一鳴的時候，還能手軟嗎？
飯后，眾人都轉(zhuǎn)移到客廳去說話，嘮著東家長西家短。
后來聽到大哥說：“早點(diǎn)回去吧，今晚得早點(diǎn)睡，明天還要出差呢?！?/p>
許先生說：“哥，你身體行嗎？”
大許先生沒說話，卻傳來咚地一聲，好像是拳頭擂在誰身上的聲音。
傳來許先生哎呦叫疼的聲音。
大許先生說：“疼嗎？”
許先生連聲說：“疼，可疼了，你打我都給我一聲知會呀，咋還搞突然襲擊呢？”
大許先生說：“你不是說我的身體不行嗎？以后這種廢話少說?！?/p>
許先生嘟囔說：“我是為你好——”
大許先生卻再也沒說話，就聽見腳步聲往玄關(guān)走了。
眾人也都紛紛站起來告辭回去。
許先生卻把翠花表姐留下了。他說：“表姐你先等一會兒，我跟你說點(diǎn)事?！?/p>
翠花表姐就停住了腳步，臉朝向許先生，掛著討好的笑。
我看到翠花的笑，心里揪著的難受，那是一個母親為了孩子，表現(xiàn)出的最大限度地討好的笑。
許先生把翠花表姐叫到餐廳，怕老夫人打擾兩人的談話吧。
翠花惴惴不安地坐在沙發(fā)上，她半個屁股坐著，不敢坐實(shí)了，好像生怕誰叫她起來，她就立馬站起來。
許先生一邊倒茶，一邊對翠花說：“表姐，喝杯茶吧，我跟你說說一鳴的處理決定——”
翠花的后背都僵硬，忐忑不安地抬頭看著許先生。
許先生說：“一鳴這次的禍惹得不小，要不是我和大哥壓著，楊總的公司就告會一鳴，他就得蹲大牢！”
翠花連忙說：“表弟，你得救救一鳴。”
許先生說：“大哥說，不看僧面也得看佛面——”
許先生說到這里，停頓了一下，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茶水。
翠花連忙說：“哎，哎，我知道你們的心眼兒好?！?/p>
許先生忽然問翠花：“你今年多大了？”
翠花抬頭，有些不知所措，看著許先生：“我，我——”
許先生說：“你年紀(jì)也不輕了，這些年你沒過上幾天好日子，現(xiàn)在又得為一鳴操心——”
許先生說到翠花的傷心處，翠花不禁紅了眼眶。
許先生說：“大哥說，一鳴的事情雖說是公司的事，但也是我們哥倆的事情，出事了，不能讓一鳴一個人頂著，再說他也頂不了。”
翠花連忙點(diǎn)頭：“謝謝你和大哥。”
許先生說：“公司這次的損失，你也看到了，一鳴不適合再留在公司?！?/p>
許先生說完，開始喝茶，并沒有繼續(xù)說下去。
翠花似乎已經(jīng)料到這樣的結(jié)局，但她還是掉了眼淚，她用手背擦拭著臉上的淚水。
許先生讓翠花平復(fù)了一下心情，他把一旁的紙巾推到翠花面前。
“原本，銷售部經(jīng)理要扣掉一鳴這個月的工資，還要罰一鳴三萬元——”
翠花聽到這里，一驚，慌張地看向許先生。
許先生說：“我和大哥商量了一下，我們哥倆和一鳴畢竟有點(diǎn)親屬關(guān)系，再說，罰他，他也沒有這筆錢，所以，就決定讓他自己辭職——”
許先生又加重了語氣：“不是開除，是他自己辭職，這樣的話，一鳴在外面應(yīng)聘，在我們哥倆的公司工作過，也算是一個經(jīng)歷?！?/p>
許先生站起來，不準(zhǔn)備跟翠花談下去。
翠花也站起來，兩只眼睛紅紅的：“那一鳴以后怎么辦呢？”
許先生說：“這是一鳴應(yīng)該想的問題，你沒法替他想，你就算替他想好了出路，一鳴也未必按照你想好的路去走。
“表姐，你當(dāng)初不就是希望一鳴在我們哥倆的公司好好干嗎？可他自己不爭氣，犯了這么大的錯誤。
“我們要是把這樣的員工還留著，其他員工我們就沒法管理，楊總的公司也絕對不會再跟我們合作?！?/p>
翠花乞求地看著許先生：“無論如何都不能留下一鳴了？”
許先生說：“一鳴有大學(xué)文憑，又年輕力壯，到哪都能混口飯吃。你看大街上送外賣的那些小伙子了吧？
“那些孩子還沒有文憑呢，都能把日子過得紅紅火火的，一鳴差不到哪去。”
翠花說：“我就怕他從公司下來，就開始在家趴窩，啥也不出去干，還在網(wǎng)上賭博——”
許先生忽然問翠花：“你說他什么也不干，那他哪來的錢賭博呀？”
翠花說：“開始我不給他錢，我真不慣著他，可他網(wǎng)貸了那么多錢，人家要上門收錢，還說那些嚇人的話。
“我怕他被人追債，上了黑名單，買車票都買不了，那不是完了嗎？我就替他還了債——”
許先生嘟囔了一句：“還是你慣的，要換做我，就把他從樓上推下去，讓他自己學(xué)會飛——”
翠花聽了這話，再也坐不下去了，她站起來，把身后的椅子碰倒。
她急忙扶起椅子，一邊退著，往餐廳外面走。
許先生又叫住翠花：“明天讓一鳴去一下財務(wù)科，把這個月的工資領(lǐng)了，辦理一下離職手續(xù)。”
翠花愣怔了一下，連連說：“哎，明天就去——”
許先生忽然又對翠花說：“表姐，我還有一句話要告訴你?！?/p>
翠花急忙回過身，看向許先生。
許先生走到翠花面前，說：“不追究一鳴的責(zé)任，不等于公司永遠(yuǎn)不追究他?！?/p>
翠花愣住了，狐疑地說：“這，這啥意思啊？我沒聽懂?！?/p>
許先生說：“我媽昨天去醫(yī)院了吧？是你來我家跟我媽說一鳴的事了吧？我媽著急上火才進(jìn)的醫(yī)院吧？”
翠花扭頭向灶臺前忙碌的我看過來，她以為是我跟許先生說的這些。
這可真是冤枉了我，許先生回到家，跟我說話沒超過三句。
許先生對翠花說：“廢話我就不多說了，今后，表姐來我家做客，我歡迎，表姐愿意在公司里工作，我也歡迎。
“但表姐要是拿一些事兒來折騰我媽，把我媽整病了，一鳴的賬，咱們就從頭算！”
許先生最后這句話，擲地有聲，翠花什么也沒說，扭頭就走出餐廳。
翠花直接去了玄關(guān)，換鞋要回去。
老夫人還挽留：“花兒呀，再坐一會兒吧。”
老夫人又叫許夫人：“小娟，翠花下午來看我，給我拿了不少東西，你快去后屋看看，給翠花拿點(diǎn)吃的回去。”
翠花一疊聲地說“不要”，匆匆地離開了許家。
我看許先生一直在餐廳慢悠悠地喝著茶水，就試探地問：“你咋知道大娘生病了呢？”
許先生呲牙笑了，他的一對小眼睛在眼眶里嘰哩咕嚕地亂轉(zhuǎn)。
“這還能瞞住我？我每次出差回來，我媽都跟我念秧，說這疼，那疼，還買啥藥吃了。
“這次我回來可好，我剛才問她了，她說最近身體可好了，都好久沒去醫(yī)院了。
“聽我媽說話，你得聽后一句，我一看到表姐在這，我心里就明白，你那天沒攔住翠花上樓吧?！?/p>
我歉意地說：“大娘當(dāng)時在樓下就被翠花截住，還幸虧二姐呢，能跟她辯論一番?！?/p>
許先生笑了：“我二姐跟她，半斤對八兩，一個往東吵架，一個往西吵架，吵得還挺熱乎吧？”
許先生又說：“你聽見我剛才對表姐說的話了吧？以后她再來，你能攔著就別讓她見我媽，她是夜貓子進(jìn)宅，準(zhǔn)沒好事！”
但愿我能攔住翠花。
眾人都散去之后，我的廚房衛(wèi)生工作也漸漸地到了尾聲。
許先生卻一直坐在餐廳里，沒有去客廳。
許夫人也到餐廳。許先生就問她：“媽回房間了嗎？”
許夫人點(diǎn)點(diǎn)頭，沒說什么，開始洗水果，洗了一盤水果，端到餐桌前，她也坐在椅子上吃水果。
許先生說：“你沒看出大哥生病嗎？”
許夫人說：“我是醫(yī)生不假，但也沒長著透視眼。你要是擔(dān)心大哥，讓大哥去檢查一下，不就知道了嗎？”
許先生說：“你看大哥那樣能去醫(yī)院嗎？大嫂就說他喝藥呢，他就拿眼睛剜大嫂，把大嫂看得都不樂意了。
“大哥大嫂回家，說不上他們倆現(xiàn)在正吵架呢?！?/p>
許先生又自責(zé)地說：“也怪我，出差沒辦成事，還得大哥親自出馬！”
許夫人說：“你權(quán)限低，人家老總不見你，這事不怨你?！?/p>
許先生并沒有接許夫人的話茬，他說：“小娟，你說大哥到底有沒有病？”
許夫人說：“上次大哥來，我發(fā)現(xiàn)他臉色不太好，你呢，你天天和大哥在一起工作，有沒有發(fā)現(xiàn)什么異常？”
許先生想了片刻，忽然說：有幾次我去大哥的辦公室，看到大哥站在窗前，用手托著后腰，他回頭時，我看到他臉上不太自然，好像挺疼的——”
許夫人說：“你不用說了，我知道了——”
許先生就問許夫人：“是不好的病吧——”
說到最后一個字，聲音忽然有些哽咽了。
許夫人說：“不是你想的那些病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