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直吃飯的許夫人沒說話,但不等于她接受了許先生的罵人。
她忽然把筷子撂到桌子上,走到許先生身邊,伸手就把許先生的手機薅下來。
她快步走到餐桌前,把手機“咣當”放到老夫人面前:“媽,你看著點你老兒子,他要是再罵人,就抽他,把他手機摔碎!”
老夫人笑著說:“我哪有那力氣,摔不碎?!?/p>
許夫人說:“媽,我教你,扔馬桶里沖下去?!?/p>
許先生氣地用手指指著許夫人:“要不是看你懷孕要生了,別說我揍你!”
許先生正走到老夫人身邊,要伸手從老夫人的桌前拿起手機,老夫人就用筷子用力地抽打許先生的手:
“你揍一個給我看看?我看你咋揍媳婦的,還長猴了,要揍人,你手爪子長齊了嗎?”
老夫人的筷子“啪啪地”抽打在許先生的手背上,那動靜都把我打疼了。許夫人也在一旁直閉眼睛。
許先生連忙抽回手,生氣地說:“媽,你嘎哈呀?公司的電話,生意上的事,你們也不懂,瞎摻和啥呀?”
老夫人回頭瞪著許先生:“生意上的事我是不懂,可你罵人的話我懂,人家是來給你打工的,不是來聽你罵人家的,人家孩子的父母要是聽到你這么罵人,誰愿意把孩子放到你的公司呀?”
許先生還要搶手機,老夫人就用身邊的助步器用力地懟老兒子:“給我上一邊去,手機沒收了,不給你了。等我大兒子回來,公司沒有我大兒子,靠你?早讓你罵黃了!”
許先生沒轍,不敢跟老夫人硬搶手機,他激惱地沖許夫人說:“你跟媽說句好話呀,把手機給我拿過來,貨發不出去,不能按時運到客戶的公司,按照協議我們要賠償?!?/p>
許夫人淡淡地說:“我不懂生意的事,我能懂啥呀,我就是一介女流,就會生孩子,啥也不會?!?/p>
許先生氣笑了,忽然雙手抱拳,懇求許夫人:“快點,幫幫忙吧——”
許先生又對老夫人作揖:“媽,你兒子再也不罵人了,把手機給我吧。”
許夫人斜睨許先生一眼,看許先生那樣,也是真著急。
許夫人跟婆婆求情:“媽,海生承認錯誤了,你把手機給他吧。”
老夫人嚴厲地瞪著許先生,說:“我把手機給你,你好好跟人家說話,聽見沒有?”
許先生連連點頭,說:“媽,我聽你的?!?/p>
老夫人說:“你還得給對方道歉!”
許先生說:“道歉,肯定道歉!”
老夫人把手機用力地往許先生的手掌里一拍:“小海生你又皮子緊了,你大哥不在家,沒人管了是不?
“可說好了,我再聽你打電話罵人,你就別進屋,新房子你也別搬過去了,我和小娟搬過去住——”
老夫人回首看到我,就說:“還有小紅,我們娘們搬過去,不用你去了?!?/p>
許先生臉上陪著笑,拿起手機,不想,碰到了免提,只聽里面的一個男主管不住地說:“大娘,沒事,小許總罵人是經常的,我們都慣了——”
老夫人一聽,又生氣地沖許先生立眼睛。
卻聽手機里的男主管說:“大娘,小許總罵誰,就跟誰最親,我不生氣,今天的事是我辦得不妥,我想好辦法了,我們可以用貨車運輸——”
許先生接起電話又開罵:“你虎不虎???貨車能趕上火車跑得快嗎?到客戶那里黃花菜都涼了——”
老夫人抬手又要打許先生,許先生急忙一縮脖子,從餐廳門口跑出去了。
許夫人也放下筷子,不吃了。她走出廚房,回了自己的房間,從房間里拿出一套洗干凈的衣服褲子,放到沙發的扶手上。
她又從鞋柜里取出擦皮鞋的刷子,她在玄關半跪下身子,伸手把許先生的皮鞋拿起來,用刷子細心地打亮皮鞋。
我還納悶呢,許先生罵人有功了?許夫人破天荒地給他擦皮鞋?
許先生已經打完電話,跳完老虎神,他向玄關走去,伸出他的大手爪子摘下大衣就要出門。被許夫人攔住了。
許夫人拿起沙發扶手上的干凈襯衣,輕聲地說:“剛才坐你車回來,我聞到你一身的汗味,換上干凈衣服再去公司?!?/p>
許先生有些不耐煩:“沒時間了——”
許夫人說:“時間有的是,你要善于利用時間,你埋汰吧啦地去公司,員工會感受到你的焦躁和不安。你打扮得體,會給員工增加信心——”
艾瑪,許夫人太會說了,一句話,讓許先生放下手里的大衣,直接就在客廳寬衣解帶,把許夫人遞過去的干凈襯衫換上。
許先生又換上許夫人擦亮的皮鞋,他胳膊上搭著風衣,已經推門要出去了,忽然回身,雙手環住許夫人,在她額頭上用力“吧嗒地”親了一下。
許夫人笑著,用手推著許先生:“好好走路啊,別跑。”
許先生嗯吶一聲,下樓了。
許夫人可真厲害,剛被許先生訓我,要是我,怎么也得保持一天的生氣狀態吧。
可許夫人竟然轉瞬之間,就不生氣了?還給許先生擦皮鞋?美得他!
老夫人已經吃完飯,撐著助步器要離開餐廳,她看到往餐廳走的許夫人。
老夫人就說:“小娟,我要是你,就不慣著他!他要是再敢說揍你,你就揍他!當著我的面揍,往死里揍,我看他咋敢揍你的!”
許夫人抿嘴笑了:“媽,他這不是公司出點狀況嗎,哪頭大,哪頭小,你兒媳婦心里能沒數嗎?
“大哥出差在外,海生著急上火也是可以理解的,我先讓他一招,等大哥回來,公司事情也解決了,我再收拾他不遲?!?/p>
老夫人說:“到時候可別心軟,男人呢,你可不能老是慣著他,他們屬狗的,蹬鼻子上臉!”
許夫人沖老夫人擠咕眼睛:“媽,他前院著火,我不能讓他后院也著火呀?等他前院的火滅了,他自己的火也熄了,你放心,我肯定收拾他!”
婆媳倆說著話,回各自的房間休息了。
午后,我離開老夫人的房間時,許夫人還沒走。
她坐在房間里的床上,看到我要走,就順著門縫沖我招手。我推開許夫人的房門,走了進去。
許夫人示意我把門關上,又讓我坐在床上,她說:“大哥等會兒要做手術,你要是下午不忙,就別走了?!?/p>
許夫人是擔心老夫人心神不寧吧。
許夫人輕聲地說:“我去院里看看,沒什么事我也早點回來。我媽應該是覺景了,早晨就喝了一口藕粉,中午也沒吃啥。
“晚上給她包點餛飩,有湯有水的,她能多吃一口,她夠瘦的了,不扛折騰啊?!?/p>
我點點頭:“我回家遛個狗就回來,大約一個小時吧。那時候大哥應該還沒手術呢?!?/p>
許夫人說:“行,那你快去快回?!?/p>
我要出門時,許夫人卻跟出來,叫我到廚房,讓我把中午剩下的排骨拿回去喂大乖。
她說:“晚上不能做肉了,家里人都上火呢,吃點清淡的吧?!?/p>
我說:“大娘前兩天給我一盒肉呢,還沒吃沒?!?/p>
許夫人說:“你不要我也扔了,你拿走吧。喂貓喂狗都是好東西?!?/p>
我把保鮮盒放到包里,到玄關換鞋時,看到老夫人敞開的門里,老人坐在床上,手里拿著針線,在縫大哥的坎肩。
正在在縫扣子。
老人的后背用力地往前傾著,花白的頭發掉下來一撮,她也顧不上把頭發抿到耳朵后面,就側著臉,湊在陽光下,一針一線,給大哥縫扣子。
她眼神微微瞇縫著,眼角的皺紋越發密集了,半邊臉隱在暗影里,一塊額頭和一綹頭發則被陽光照射著。
我在門口看著她,覺得她就像一尊雕像。就連世界聞名的雕塑家米開朗基羅都雕刻不出這么完美的雕像。
母親是偉大的,母親的愛是無私的。
母親的愛又是默默的,無聲的,卻像血液一樣,滲透在每個孩子的心里。
我穿過幾條街道,走進我居住的小區,把拿回去的肉和菜用開水燙一下,涮一下,再用剪刀剪碎了,和米飯拌在一起給大乖吃。
大乖吃得很開心,吃完,還伸著粉紅色的薄薄的小舌頭舔著我的手指,是感謝我吧。
我也感謝他,他給了我陪伴和依賴,給了我信任和寬容。
午后,我穿過幾條街道去許家,在樓下的超市買了一盒草莓,給老夫人拿到樓上。
這盒草莓我沒有記在許家的賬本上,這是我送給老夫人的春天的禮物。
許家客廳里,老夫人撐著助步器,在客廳里來回地走著,似乎身心不寧。
但她說:“剛吃完飯,我溜溜,要不然晚上都吃不進飯了。”
老沈給我發來信息:“大哥進手術室了,我們在走廊里等著呢?!?/p>
我說:“大嫂也在吧。”
老沈說:“都在。”
老沈的話里有話,我就問:“都有誰呀?”
老沈說:“秦醫生在,還有雪瑩姑娘。”
哦,秦醫生真的留在省城沒回去。還有雪瑩姑娘,這孩子真懂事,看起來是陪伴她大娘呢。
我問:“你緊張不?”
老沈只給我發來一個笑臉,沒有文字。他肯定是緊張了。誰在門外等候門里的病人手術,誰都會緊張的。
1999年的夏天,我姐姐手術,我在門外等得心驚膽戰。
我姐夫平常是一個多穩重的人呢,那一刻,也在走廊里坐不住了,一會兒問我一次:“小紅,你看見醫生進去了嗎?”
我說:“進去了。”
姐夫問:“進去的不是護士嗎?”
我說:“醫生護士都進去了。”
姐夫點點頭,不說話了,一會兒又站起來走到我跟前:“你守一會兒,我到外面抽根煙?!?/p>
我姐夫不抽煙,啥時候又抽煙了呢?男人一緊張,事兒咋這么多呢。
我雖然焦慮擔心,但我表面上是非常鎮靜的。
啥武打片都看過,有啥的呀,狹路相逢勇者勝,越是關鍵的時刻,越要鎮靜。
我姐夫不一會兒回來了,身上果然有煙味。
后來等了很久,醫生從里面出來了,叫我姐夫,給我姐夫看,從我姐姐肚子里拿出的那些瘤體。一堆土豆子。我姐夫說:“小紅,你來看看?!?/p>
我看啥呀我看,我看那玩意嘎哈?我發現男人有時候智商是零!
還記得姐姐手術的前一天中午,我和姐姐、姐夫在飯店吃飯,我姐姐對我姐夫說:
“我要是下不來手術臺,你答應過我的,要照顧我妹妹,照顧我們家,我妹妹在這呢,都聽見了。”
姐夫沒說話,就是用力地雞啄米一樣地點頭。
晚上我在病房陪伴我姐,我姐說:“我跟你姐夫商量好了,我留下遺囑,要是真的出事,家里的存款給媽一半?!?/p>
我的感情和別人不同,關鍵時候可想得開了,當時就是點點頭,啥也沒說。
我認為我姐啥事沒有——
可是最近也許是老的緣故了吧,行文至此,還是忍不住落下眼淚。
此時此刻,我忽然能感受到十幾年前,姐姐上手術臺前的所有想法……
大許先生也留下了什么話吧,也許,許先生已經收到。也許,老沈早就知道了,當然,大嫂也肯定知道。
人呢,不進一回醫院,不知道生命的脆弱。不上一次手術臺,不知道生死輪回就是一瞬間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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