許先生緊張地問:“大哥,你們不是回城里了嗎?隔離在哪了?”
大許先生說:“別緊張,我們到家了,就是在家自己隔離半個月。”
許先生松了口氣,又問:“沒別的辦法啊,必須隔離?”
大許先生的聲音傳來:“隔離是正常程序,我歸心似箭,忽略了這個事,你告訴媽一聲,我晚一會兒給她打電話。”
許先生還是很失望,他抱著一線希望說:“媽等你一晚上了,飯菜都做好了,你真的不能來吃飯了?”
大許先生說:“家里正整飯呢,我在家里吃也一樣,這都回來了,不差半個月,我一會跟媽在視頻里說。”
許先生落寞地掛了電話,回頭看向許夫人。
許夫人安慰地拍拍許先生的后背,輕聲地叮囑:“先去告訴媽一樣,別讓她瞎猜。”
許先生嘴一扁,有些尿湯湯地說:“都回來了,還看不見大哥。”
許夫人淡淡地說:“大哥沒被隔離在省城就是幸運的。”
許先生還是拗不過心里的勁,帶著情緒說:“今年咋這么不順呢,天天這些破事,大哥又生病,好容易病愈出院,這剛到家,又不能見面——”
許先生父親早逝,他自幼跟大哥的關系最親近。大哥對他很嚴厲,既有父親的威嚴和管教,又有兄長的呵護和疼愛。
許先生雖然懼怕大哥,但更多的時候,他是對大哥的依賴。平時大哥出差,他倒是顯得躍躍欲試,要在公司一顯身手的模樣。
但這次大哥去省城手術,他有些不淡定了,擔心大哥的治療,也擔心他自己能否管理好公司,別有什么閃失。
現在大哥回來了,他本想把肩膀上的擔子卸下來,交給大哥,沒想到大哥連他這里都來不了,一進城,就被隔離在家。
這讓許先生一腔想法都落空了,他怎能不失望呢。
許夫人又安慰了許先生兩句,見許先生還由著性子,不開心的模樣。許夫人就冷冷地說:“我還哄不好你了?都多大了,挺實點兒,別整這出,你要是不高興,媽心里也會不好受。”
許夫人這句訓斥,倒讓許先生冷靜下來,他的一雙小眼睛不高興地瞪了許夫人一眼,不太是心思,但他也沒有反駁許夫人。
他聳了聳肩膀,撓了撓頭,就大步向客廳走去。
一邊走,還一邊打個哈哈,對客廳里的老夫人說:“媽,我大哥來電話,他說先回家,要洗個澡,晚一點給你打電話,跟你視頻。”
老夫人詫異地問:“洗什么澡啊,這把他干凈的,到這吃完飯再回家洗澡,還能埋汰死他呀?”
許夫人緊跟著走進客廳:“媽,大哥剛從外地回來,按照規定,他不能見人,要直接回到自己家,隔離幾天。
“大哥剛才來電話,晚上不來吃飯了,咱們先吃飯,吃完飯你再給我大哥打電話。”
許夫人直接跟婆婆說出了大哥不能來這里的原因。她認為這件事沒必要再瞞著老夫人,況且隔離在家不是什么嚴重的事情。
果然,老夫人這次也沒有追問,就張羅開飯。
許家人圍著餐桌坐定,紅酒已經醒好了,但沒人張羅喝酒。
倒是老夫人,指著醒酒器里的紅酒,對她老兒子說:“那酒都倒出來了,你咋不喝呢?喝不了,一會兒還能倒回去呀?”
許先生這才漸漸地從沒見到大哥的失望里走出來,他給二姐夫倒酒。
二姐夫很會調節空氣兒:“來,我陪小舅子喝點——”他接過許先生遞過去的半杯紅酒:“小舅子,咱倆走一個!”
許先生喝掉半杯紅酒,一抬眼,忽然看到我,他玩心又上來了,就打趣我:“紅姐,老沈到家了,沒給你打電話呀?”
我不想回答許先生這個問題,但有點不禮貌,只好說:“他的事情我不清楚。”
我的話把許先生逗笑了。
他繼續開我的玩笑:“大哥剛一進城,就給我打電話,老沈這都回家半天,還沒給你打電話?紅姐,這說明啥呀,說明你倆不鐵呀,要是杠杠鐵,他早給你打電話。”
許夫人用胳膊肘撞了許先生一下,提醒他別嘞嘞,趕緊吃飯。
許先生心里不痛快,他就想把別人整生氣。正好我剛才燒了鍋,他還沒訓我呢。
他便接茬說:“紅姐,這樣的男朋友要他有啥用啊?跟他拜拜,我給你介紹個好的,拿你當回事的。”
我心里已經很不快,又被許先生擠兌幾句,心里的不快像氣球一樣鼓起來,快爆炸了。
我說:“別給我介紹,男的都這味兒!”
我說完,恨不得把自己的舌頭咬成兩半。
我平常說話無所顧忌,想說啥就說啥,這輩子最大的財富就是自由。但我忘記這回我不自由,我有個身份,是許家的保姆,再說話就要過過腦子。
卻聽二姐“撲哧”一聲笑了,她說:“紅啊,你說出了這么多年我想說的話。”
許先生瞟了二姐一眼:“二姐,你要是離了我姐夫,我敢打賭,你活得肯定沒有紅姐滋潤。”
二姐白了許先生一眼:“老弟,我膈應男的不等于我就要和大祥分開,你問問大祥,是我離不開他,還是他離不開我?”
二姐夫急忙對二姐說:“我離不開你!我離不開你!我離開你就等于魚兒離開了水,向日葵離開了太陽——”
一桌子人都被二姐夫逗笑了。
飯后,我收拾好廚房,離開許家時,老夫人坐在沙發上,正跟大哥視頻打電話呢。
許先生和二姐二姐夫也圍在老夫人跟前,搶著跟大哥說話。唯有許夫人,默默地坐在沙發上,不知道在想著什么。
許夫人是不是又想起她的女兒雪瑩了呢?
這天晚上的風很強勁,我已經換下羽絨服,穿著那件藍色的大衣,就是老沈給我買的那件大衣,但這件大衣不扛風。
風一吹,冷氣就直逼胸膛,讓我冷得打了個哆嗦。
春寒料峭,真是冷得邪乎。
直到晚上睡前,老沈也沒有給我打電話。
大許先生居家隔離,老沈也肯定回到自己家隔離。
他回到家,收拾鸚鵡制造的垃圾一個小時,收拾房間一個小時,自己洗澡一個小時,自己做飯吃,再一個小時。
四五個小時足夠了,他應該有充裕的時間給我打電話,但他沒有打來電話。
我拉黑老沈的微信,只是證明我生氣了,不證明我跟老沈分手。
老沈回家一直到深夜,都沒有給我打電話,這證明什么?證明老沈在猶豫,是否給我打這個電話。
老沈猶豫,就說明他跟我一樣,在考慮我們的這段關系,是否還有繼續下去的必要。
他拖延打電話的時間越長,表明他想分手的決心越大。
臨睡前,我做了會兒瑜伽,泡個澡,讓自己的心回到自己的身體里。
萬事萬物都有它自己的規律,我也一樣,我回歸自己的內心,過我自在怡然的日子。
風來了,就來吧。風走了,就走吧,隨意。
這一晚,我睡得很香甜,早晨醒來活動活動身體,就開始伏案寫作。
很快就到了上班時間。
穿過幾條街道,我在許家樓下的超市買菜,又買了兩條魚,拎到許家做飯。
給我開門的是蘇平。我驚喜地問:“小平,你不是請假不來了嗎,不是要去醫院陪護你媽?怎么,你媽不住院了?”
蘇平抿嘴笑,也不說話,幫我提著魚和蔬菜,拎到廚房。她才說:“我姐陪我媽去醫院了。”
我說:“幸虧你姐姐。”
這天一大早,蘇平就來許家干活,她已經把許家的房間打掃干凈,衣服也都洗了。
她似乎就是為了等我,才沒有離開許家。
她知道我怕收拾魚,就把我買回去的魚在水池里清洗著。
蘇平說:“昨天,我和我姐陪著我媽去醫院辦理住院手續,我姐在商場賣服裝,現在這種時候商場生意不好,我姐的攤床好幾天都沒賣貨了。
“我跟我姐商量,我姐就同意在醫院陪護我媽,我就不在醫院了。”
我好奇地問:“你怎么跟你姐姐談的?”
蘇平笑了:“我就跟我姐姐說,你在醫院陪護老媽,我在外面打工,我賺的錢咱倆對半分,我姐開始不同意,不收我的錢。
“但我說了,工資一發下來,我就給我姐一半。我姐也不富裕,都需要錢。”
蘇平這個辦法不錯。
我從櫥柜里拿出盤子,讓蘇平將洗好的魚放到盤子里。蘇平說:“用不用我把魚給你剁開?”
我把一條毛巾扔給蘇平:“不用,你快擦擦手,去德子家吧,下午還要到躍層那面收拾房子吧,能歇你就歇一會兒,別太累。”
蘇平點點頭,她把滑到臉上的幾根頭發抿到耳朵后面,兩只杏核眼忽閃忽閃地望著我:“累不著,我騎車的時候,就是休息了。”
勤勞樸實的蘇平啊,可真是個能干的人!
蘇平又甜蜜地笑著說:“姐,早晨我來的時候,二哥說了,下午帶我去買電瓶車。”
呀,蘇平要配備戰車了。我恭喜蘇平。蘇平笑著走了。
我要炒菜時,才猛然想起昨晚我燒著的大勺,還放在北陽臺,我趕緊打開北陽臺的門,往地上一看,咦,那個燒著的大勺不見了。
我往櫥柜下面掃了一眼,看到我常用的那個大勺就穩坐在櫥柜里,已經刷得干干凈凈,沒有一點污漬。
我把大勺放到灶子上,用手摸一下大勺,光滑如新,誰幫我洗的大勺呢?
我拎著大勺,穿過客廳去老夫人的房間,老夫人正在床上擺著她的家底子,都是碎布角。
我把手里的大勺向老夫人晃晃:“大娘,這個大勺誰幫我清洗出來的?”
老夫人說:“還能有誰?”
老夫人的手現在沒多少力氣,已經拿不動大勺。
我就說:“是小娟洗的?”
老夫人嘴角帶了笑:“小娟懷著孕呢,她不愿意洗碗刷鍋。”
我也笑了:“大娘,到底誰幫我洗的,你老兒子?”
老夫人說:“我老兒子?你讓他吃飯他行。還能有誰,小平唄。”
哦,是蘇平幫我清洗的大勺。她怎么看到陽臺里的大勺了呢?
老夫人說:“小平早晨來,我跟她說閑話,就把昨晚你把大勺燒著的事跟小平說了,小平不聲不響地把大勺清洗出來。這孩子,話不多,活兒卻不少干。”
蘇平確實是老夫人說的那樣。這點我得跟蘇平學習,要是我不跟老沈順嘴胡嘞嘞,也不會造成今天我和他的尷尬局面。
我怎么又想起老沈了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