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雇主許先生自從當了三單元的單元長,他就變成了大忙人。
他一會繪制表格,填寫三單元每個住戶的信息,一會兒又登記哪個住戶需要蔬菜包,一會兒又記下大家交錢的數(shù)字,他再統(tǒng)一發(fā)給社區(qū)干部。
他讓每家住戶把網(wǎng)名都改成了門牌號,這樣就方便他查看各家發(fā)來的信息。
許先生幫我在三單元的群里詢問誰家有蜂蜜,結(jié)果沒問出蜂蜜,卻問出三單元里租房住的兩個女孩,沒有吃喝這件事。
許先生急忙扯過本子,在上面認真地記上:601,兩姐妹,沒有米面和蔬菜。
許夫人對許先生做單元長這件事,一直耿耿于懷,她嘲諷地說:“呦,沒給紅姐弄到蜂蜜,倒還欠上倆外債。”
許先生是個樂觀的人,他凡事都往好的方面想。他笑著說:“幸虧幫紅姐問蜂蜜了,要不都不知道樓里有人沒吃沒喝,我這單元長不是失職嗎?”
老夫人讓許先生給兩個小姑娘送米去,許先生就樂顛顛地照辦,又到儲藏室去拿菜。
許夫人不好反駁婆婆的意見,但還是淡淡地抱怨一句:“這官兒沒當咋樣呢,家里可能被他拿空了。”
二姐不管不顧,不高興就要嚷嚷出來,讓全世界都知道。
她懟許先生,說:“送米就得了唄,你還送菜,當個官兒還得搭這么多食物?那就趕緊辭職吧!”
許先生從儲藏室出來,手里提著一捆韭菜。他把韭菜沖二姐晃晃,說:“咱家韭菜多,我給她們拿一捆韭菜,韭菜放時間長就上熱捂爛了,爛了白瞎,還不如送人了。”
許先生又拿個方便袋,打開裝米的櫥柜,去舀米。這時候,許先生的手機又響了,二姐伸手拿過許先生的手機,一看是三單元群里,601發(fā)來的語音。
她就手快地點開語音,只聽601一個姑娘說:“我不要大米白面,我就要掛面。”
二姐不高興了,發(fā)去一條語音:“只有大米,白面沒了,別說掛面了,你要還是不要?”
601回復說:“我只有電飯鍋,要是蒸米飯,做不了菜。掛面的話,一鍋就出來了。”
二姐說:“這時候你還想省事?想省事點外賣呀!”
許先生聽見二姐在單元群里說話,不太高興,就把手機拿了過去,他艾特601姐妹說:“我給你拿大米和韭菜行嗎?”
601回復說:“我不要大米,我也不吃韭菜,你給我點掛面,再給我點菠菜,我給你錢也行,要不我將來還你掛面。”
二姐越聽越生氣,搶過許先生的手機,發(fā)出一條語音。
二姐說:“你要飯還挑挑揀揀呢?就只有韭菜,愛要不要!”
許先生一把從二姐手里奪走了手機,還有胳膊肘拐了二姐一下,他把二姐發(fā)出的語音瞬間撤回了,對601的房客說:“我問問群里,看看誰家有掛面——”
這次他倒是沒有大方,是因為許家沒有掛面。
許家沒有掛面,自從我來到許家這十個多月,家里凡是吃面條,都是我手搟面條,我沒看到許家哪里有掛面。
許先生詢問了群里,有人回復了,卻不是給601掛面,而是責備601 的。
301的住戶說:“這種時候你還挑揀?有口吃的就不錯了,別矯情了。”
這家伙跟二姐一樣,滿腹怨氣。
一石激起千層浪,本來被封印在家里,心情都不怎么好,東北人的脾氣還直接,遇事兒就懟,于是乎,群里一時亂套了,說什么的都有,基本都是責備601的。
許先生眼看掌控不了局面,他就發(fā)了一條指令,說:“所有人,群里可以發(fā)出求助的信息,也可以發(fā)出幫助人的信息,就不可以發(fā)抱怨的話,誰要再發(fā)抱怨和挑事兒的話,我就把誰踢出群,到時候你們的蔬菜包自己想辦法訂購去!”
群里一時鴉雀無聲。
許先生又安撫群里人,說:“艱難時期,我們?nèi)豪镆还彩鄳羧思遥膮f(xié)力,渡過難關(guān),不能病毒沒來呢,自己先亂了陣腳,這成啥了?不是讓別的單元住戶笑話咱們單元沒覺悟嗎?
“601的小姐妹,你們姐倆現(xiàn)在就是我的妹妹了,我一會給你們一捆菠菜,送一袋面條,你看行嗎?”
601的姐妹當然沒說的,其他住戶不往外掏菜掏米,自然也沒話說。
我就納悶兒了,許先生哪來的面條啊?
許先生撂下電話,對我說:“紅姐,抓緊時間,整點面條。”
我的火地“騰地”一下就上來了,許先生收買人心,卻讓我干活?
我說:“海生,你要我嘎哈?要我搟面條給別人吃?你開個面條店,賣面條得了唄?”
許夫人也在一旁說:“海生,你過分了。你當你的單元長,紅姐是給咱家做飯的,不是給你整個單元做飯的!”
許先生沒理許夫人,央求我說:“紅姐,你就幫幫忙吧,就這一次,明天蔬菜包就到貨了,你不用手搟面,把咱家的面條機拿出來,用那個快!”
許家有面條機,但老夫人從來不讓我用面條機做面條,說面條機壓出來的面條不好吃。
我從來沒用過面條機,對于沒用過的機器,我本能地拒絕,何況這不是我的工作。
已經(jīng)夠累的了,雇主還分派我額外的工作,我心里過不來那個勁。
許先生見我不動彈,他沒再說話,伸手拿起架子上的圍裙,往腰里一扎,看起來他要動手軋面條。
看著許先生,我氣不打一處來,他咋這么多事呢!
哎,可我畢竟是許家的保姆,怎么能讓雇主做飯呢?我只有忍著氣,一把從許先生腰里抹下圍裙,扎到我自己腰里,拿出面盆去面袋子里舀面。
一旁老夫人指揮我用多少水,用多少面粉。
許夫人見沒人能阻攔許先生,老夫人又在幫我做面條,顯然婆婆是支持兒子的。許夫人沒說什么,回自己房間休息。這功夫二姐也走了。
我打開面條機,在老夫人的指導下,開始操作起來。用面條機軋面條,面不用和軟,在面里放點水就行。
我把半成品的面塊往面條機里放,先軋出一個生胚,把這個生胚再多軋幾遍,面皮就又薄又光滑,連成一個長長的面皮了。
這時候要把面條機調(diào)整一下,加上一個刀具,然后,把軋好的面皮疊上,放到刀具上面,開動機器,把面皮一點點地往刀具里放。
這時候,見證奇跡的時刻就到了,面條機里就均勻地篩出細細的面條來了!
這真是一個好玩的過程,干活干出快樂來,心情也就好了。
老夫人讓我把面條上撒一點面粉,挽到一起,裝到方便袋里,遞給許先生。
許先生也全副武裝了,他穿著全套的工作服,戴帽子的,手上還戴著手套,口罩也戴上了,拎著兩個方便袋,雄赳赳氣昂昂地出門了。
二姐聽見關(guān)門聲,知道許先生走了,她才從房間里出來,生氣地抱怨:“媽,就慣著你老兒子,他想干啥你就讓他干?”
老夫人說:“你老弟要干的不是壞事吧?我當媽這么多年,就把握住一點,孩子想干的事,只要不是壞事,我能幫的,就想盡辦法幫他。”
二姐賭氣,用力一拽椅子,又用力坐在椅子上。因為用力過度,她可能墩疼了屁股,咬牙咧嘴的。
老夫人讓我洗點水果,拿到餐桌上一起吃。
老夫人把一個草莓遞給二姐:“你老弟已經(jīng)當了單元長,你不幫他,你看自己兄弟笑話啊?”
二姐不解地說:“媽,白天的時候,你讓我老弟去買食物,這么會兒功夫,你又大方上了,早知如此,還搶食物嘎哈?”
老夫人說:“買食物,是度過艱難時期的第一步,剩下要干的活兒多著呢。可我也沒想到單元里還有人沒吃沒喝啊。你不管,你眼看她們餓著,你坐著吃草莓能舒服嗎?”
二姐說:“那我老弟也不能那樣啊?用胳膊肘拐我,小時候打架他就下死手,這么功夫裝好人了,他小時候薅我頭發(fā),你忘了——”
老夫人忍不住笑:“等會兒你老弟回來,我揍他,行了吧?”
二姐可逗了,去儲藏室,不一會兒,她從儲藏室出來,手里提著一根拖布桿,遞到老夫人手里:“媽,一會兒你用這個揍我老弟,能揍疼。”
我在一旁看熱鬧,等許先生回來,看老夫人怎么用拖布桿揍許先生。
等啊等啊,許先生一直不回來,不知道干啥去了。
晚飯,許夫人想吃餃子。二姐想吃蘿卜絲餅,最后兩人商量,折衷了一下,包蘿卜餡的餃子吃。
二姐和面,我插蘿卜絲,許夫人點開灶火,燒水焯蘿卜絲,老夫人剝蒜,沒有扒蔥。
許夫人不吃蔥,今天包一個餡子的餃子,所以,餃子餡里老夫人就不放蔥花。
我們四個人正忙碌呢,許先生回來了。許夫人匆匆出了餐廳,命令許先生:“站在門口別動!”
許夫人拿了酒精還是消毒液,不知道,反正是噴壺式的,刷刷刷,往許先生頭上腳下一頓狂噴。
她才讓許先生脫下工作服,掛在衣架上——衣架上之前掛的衣服,許夫人都已經(jīng)轉(zhuǎn)移地方了,從此刻起,衣架上只掛許先生的全套裝備。
許先生橫著膀子走進餐廳的,從懷里掏出個東西,咣當,往桌上一撂。
所有人都傻眼了,這是什么?這不是一罐蜂蜜嗎?許先生在哪淘騰來的?
許先生自豪地說:“大家都猜猜,看看誰能猜到我從哪淘來的蜂蜜。”
二姐說:“我們不猜,你也得說,狗肚子里裝不下二兩香油。”
許先生笑了,說:“大白給淘來的。”
大白?大白是誰?
老夫人說:“大白你還不知道?就是穿著白色防護服的醫(yī)護人員。”
老夫人天天刷手機,外面的新聞她比我了解得多,我用手機多數(shù)是查資料和寫作。
許先生這么長時間沒回來,竟然是給我淘蜂蜜去了。我很感動。
趁著二姐沒注意,悄悄地把拖布桿拿到儲藏室去了。
二姐也忘了這個茬,沒再提讓老夫人揍許先生的事情了。
但許先生隨后的一句話,又讓我后悔了。
許先生說:“紅姐,多包點餃子,晚上小區(qū)的兩個門口有站崗的,配備的食物還沒到位呢,咱不能讓他們餓著啊——”
許先生見我們都黑著臉,他又說:“放心吧,就這一晚上,明天啥都配備齊了,就不用我們送了。”
許夫人問:“送多少餃子?”
許先生說:“五個吧,五個飯盒?”
許夫人正包餃子呢,她冷冷地回頭看著許先生說:“多少個飯盒?”
許先生一看許夫人是要生氣的節(jié)奏啊,就說:“五個要是嫌多,那三盒,讓他們顛簸一口就行了,不用供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