照顧孩子,責任重大,尤其是照顧嬰兒,我沒有專業知識,心里就沒有底氣。
20多年前,我生過孩子,照著書,我把兒子養大了。
可那是我自己的孩子,我膽子大,我想怎么抱著兒子就怎么抱著,想什么時候給他洗澡就給他洗澡,干活忙起來不搭理他,就任由他哭一會兒。
可給雇主看護嬰兒,就我這脾氣,能行嗎?不得天天挨訓呢?我一挨訓,心情不好,更看不好孩子了,這是惡性循環呢——
這是個燙手的山芋,我不能接。
我說:“娟兒,這個活兒你可別找我了,我干不來。”
看許夫人一臉的求助,我心里一軟。
但我告訴自己,這種時候不能心軟,心軟只會給自己帶來更多的麻煩。我就狠著心說:“二姐正好在你家,你就讓二姐幫你照顧小寶寶。”
許夫人輕輕地嘆了口氣,低聲地說:“她自己都照顧不好自己,我哪信得著她呀。”
許夫人又信賴地看向我:“紅姐,看孩子的活兒好干,你到時候聽我的就行。”
我更不敢接手。許夫人有潔癖,有強迫癥,有完美苛求癥,我聽她的?她吩咐我向東,我就得向東,她吩咐我向西,我就得往西。
我50多歲的人了,不像小姑娘那么靈便,萬一我被她指使煩了,或者沒聽明白她的指令,我哪里做錯了,或者做得不妥,挨她一頓訓,我可受不了。
我出來干活,累點,只要我能承受,我都可以忍耐,但要是無端地遭人呵斥,那我掉頭就走。干活可以,我不能受氣。
年輕時候,我爬坡階段需要錢的時候,我都站著掙錢,我不會彎腰掙錢,更別說跪著掙錢了。
人呢,別管掙多少錢,絕對不能讓自己生氣。
我太知道生完氣之后,身體的不舒服了。
萬一那團氣化解不開,在身體里形成毒瘤,掙點保姆的工資還不夠去醫院做手術的花費呢。
我打定主意,婉言拒絕許夫人。可許夫人以為我是故意推脫,跟她講條件。
她說:“你是不是在意工資呀,你放心吧,我雇月嫂多少錢,這一個月我就給你多少錢——”
許夫人要跟我談錢。對于月嫂的工資,我一點好奇心都沒有。
我挨不了那個累,受不了那個氣,此時此刻的我,也不是爬坡階段,我有我自己的生活。
我是出來打份零工,能掙就掙點,不能掙就打道回府。
這要是蘇平,她肯定會接下這個活,她迫切需要掙錢。
我制止了許夫人,沒讓她說出月嫂的工資,否則,她說出月嫂的工資,我再拒絕她,她會認為我嫌棄她開出的工資太低了。
許夫人和許先生不同,我頂許先生沒問題,開玩笑也沒問題,許先生什么事情都不是太在乎,在他家里做保姆,第一對他老媽好,第二人品好,沒有壞心眼,那基本他就能一直用下去。
但許夫人不同,許夫人敏感,又有些多疑,我跟她說話,不能說一些籠統的話,那她會認為我不尊重她。
所以,跟她說話最好也別開玩笑,就是直截了當地闡明我的觀點。
我看著許夫人說:“這件事你就別把我算在內了,我對我自己沒有信心的事情,我不能答應,我要是答應了,我會焦慮,忐忑,寢食不安,那日子我就過得沒勁了。
“這一天下水道還不咋通暢呢,要是幫你照顧小寶寶,那我下水道肯定就堵了,你能理解我嗎?”
許夫人還想說什么,但她看我口氣堅決吧,就欲言又止。隨即,她淡淡地說:“我再跟月嫂聯系聯系吧。”
我不知道許夫人最后聯系得怎么樣,我進廚房準備晚上的飯菜。對于她生孩子這件事,我不會再多贅言。
我只要做好我的工作,現在我的工作就夠多的了,家務活都是我的了,我已經忙得焦頭爛額,要是再往自己肩膀上扛東西,我可真是自不量力了。
別說扛個小寶寶,現在就是往我肩膀上再扛一根稻草,都會把我壓趴下,到時候我控制不了自己,會情緒大爆發的。
晚上,做好飯,我挨著老夫人坐著,讓二姐挨著許夫人坐著。
我得跟許夫人拉開距離,要不然跟她太近乎了,她要是再開口求我做月嫂,我擔心我心一軟,答應她。
我腦子清醒得很,自己都沒有信心的時候,就千萬別往身上背鍋。到時候我就成了背鍋俠。
許夫人在餐桌上,果然說起月嫂的事情。
她說:“月嫂暫時來不了,也不知道咱們小城封多久,我這肚子不等人呢,就這幾天了,煩死了。”
老夫人說:“依我說,就別請什么月嫂,家里這么多人,都幫把手,月子就過來了。當年你生智博,請啥月嫂了,不是我一個人就把智博帶大了?”
許夫人看看老夫人,又看看二姐,她說:“媽,現在能跟20年前比嗎? 那時候你60出頭,最起碼還能抱動智博,現在你拿一鍋粥你都——拿不動吧?”
老夫人說:“樓下車庫里有悠車子,到時候我悠著小孫女就行了。”
許夫人說:“媽,我也不是20年前了,我這個年齡生孩子,我自己都照顧不了自己了。”
老夫人堅定地說:“沒事,有我呢,我照顧你。你為我們老許家又添人進口,媽肯定伺候好你月子。”
老夫人轉頭看向二姐,說:“再說你二姐正好在咱家,你二姐也能幫忙照顧你。”
二姐一直沒說話,她是又懶又饞,她最不愛干活。她沒退休呢,成天都請假不上班,你讓她在家照顧許夫人月子?那是不可能的。
二姐梅子就照我的想法來了。她說:“媽,你讓我抱小孩稀罕稀罕還行,你讓我照顧小孩照顧孕婦?你可饒了我吧。
“我這一天,渾身骨頭都懶得發癢,我還照顧小娟?我還想雇個保姆照顧我呢。”
二姐說完這些話,擔心許夫人生氣,她又轉頭對許夫人說:“娟兒,你別生氣啊,我是說的真心話。這要是小區沒封,我花錢雇倆月嫂伺候你月子,可我自己,真不行啊!”
許夫人沒有生氣,她反倒笑了:“二姐給我看孩子,我真信不著。我再想辦法吧。”
許先生大致看明白了這件事,他篤定地說:“我有個辦法——”
許夫人還沒問許先生呢,二姐已經著急地問道:“老弟,啥辦法,快說說,只要不讓我干活,啥辦法都行。”
二姐的話把大家逗樂了。
許先生說:“我已經詢問社區干部了,小娟要是快生了,直接給120打電話,人家來車,就給小娟拉去醫院了。這之前跟小雅打好招呼,醫院的事情就不用太費心——”
許夫人說:“這個我本來就放心,就是從醫院出來之后的事情,我糟心——”
許先生用手握住許夫人的手:“別糟心,有我呢,我打聽了,估計過兩天,咱城里有一部分就會解封,你再雇個月嫂,這個不行還有那個。”
二姐一聽要解封,樂壞了:“老弟,啥時候解封呀?有確切的時間嗎?我都快憋死了,我好出去吃點東西,買點東西,再去體驗館享受一下——”
老夫人也說:“要解封可太好了,我陪小娟去醫院——”
許夫人情緒也放松了一些,對許先生說:“我從醫院出來,那要是還沒解封呢?”
許先生說:“真要沒找到月嫂,我就把單元長辭掉,專門在家照顧你。”
許夫人笑了,但還是有些不放心,說:“你會啥呀?你會抱孩子嗎?”
許先生說:“我不會,可以學呀,智博那個時候,我抱過——”
許先生一抬頭,看到我,說:“還有紅姐呢。”
許夫人淡淡地說:“紅姐說她不做月嫂,太累,干不了。”
許先生咔吧著一對小眼睛,笑著對我說:“這還不好辦,紅姐干的活兒,我和二姐包了,到時候紅姐就專門伺候小娟月子,老媽專門晃悠車哄孩子,大家各司其職,不就齊了嗎?”
許先生說話,不給人壓力,也沒談工資,反倒讓我放松下來。
拿了工資,我就是月嫂,我干活就得一絲不茍,不能有一點差池。不拿工資,我就有回旋余地,雇主就會客氣些。
吃完飯,我收拾廚房呢,其他人都去客廳說話了。
許先生走進廚房來洗水果,他洗完水果,又把一個火龍果用小刀切成花樣,放到碟子里,遞給我,說:“小娟不讓我們吃火龍果,說火龍果都是給你留的。”
這個老狐貍,他知道我怕啥,我最怕別人用感情這把刀捅我心窩。
我就說:“我不是不做月嫂,是我啥都不會,小娟又是追求完美的人,我擔心自己做不來。”
許先生說:“你心里先把月嫂什么的放到一邊,你就想想,當年你生完孩子,你想要啥,你就給小娟拿啥。你想干啥,你就讓小娟干啥。
“我跟小娟說好了,月子里,大家商量著來,都沒有經驗,以前小娟生智博,我出差在外,回來孩子都胳膊那么長了,這種特殊時期,百年不遇。
“明后天做第二次核酸檢測,要是沒啥事,離解封時間就不遠了。等到解封,你就立刻自由了,我馬上請月嫂來,到時候我給你放一個禮拜的假,咋樣?”
許先生這么說了,我要是再拒絕,就顯得我破大盆端起來了。我只好說:“我會盡力幫小娟的,但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干好。”
許先生說:“姐呀,我們兩口子就等著你這句話呢,只要你答應就行,特殊時期,我們互相幫助吧,度過這道難關——”
我什么也沒說,點點頭。
晚上,我躺在健身房的床上,給老沈發了個短信。
我們小區不允許遛狗,不知道老沈的小區是否允許遛狗。老沈的小區在許家小區封了之后的第二天,也封了。
我正等老沈的消息呢,忽然有人敲門,是健身房的門。
許夫人進來了,手里拿著一套睡衣,還有兩條短褲。
她把衣物放到我的床頭,說:“這些都是我懷孕后買的,不知道你穿著會不會大,最起碼有個換洗的吧。”
許夫人的肚子已經很兇勢了,人沒到,肚子先到了。
我老實地說:“小娟,說句實話,你生孩子,我比你都緊張,我就是害怕,怕照顧不好你,耽誤你的事。”
許夫人忽然攥住我的手,輕輕地按壓在她隆起的腹部,說:“姐,你別害怕,害怕啥呀?她是個小寶寶,可愛的小寶寶,你摸摸她,你聽聽她在干嘛?”
我的手覆蓋在許夫人的腹部,我感覺她的肚子是熱乎的,帶著體溫的,但是緊繃繃的,有點像個鍋蓋,但沒有鍋蓋硬。
又像皮球,但比皮球還軟和。忽然,我的手掌被什么東西彈了一下,好像有個調皮的小壞蛋彈了我一下腦瓜崩。
剎那間,我心里忽然變得很柔軟,柔軟得像一汪春水。這就是生命的力量吧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