許先生古道熱腸,他腦子可能還沒有思索呢,他的身體就做出了反應。他走過來,大手拍了下一號的肩膀,想安慰一號男人什么。
男人的眼圈已經(jīng)紅了。
他個子中等,相貌勻稱,衣著得體,手指修長,指甲干凈。他向許先生點點頭,顯然,他已經(jīng)接受了許先生的安慰。
男人匆匆地把女人的東西都裝到一個大包里,床下幾個盆子,他沒有拿,我也沒有提,這幾個盆子,估計是用不上了。
他提著大包,走到門口時,終于抬起頭,鼓足勇氣看了許夫人身邊的妞妞一眼。
其實,從他的方向看過去,他看不見妞妞,因為許夫人的后背對著門呢,妞妞在許夫人的身前——
但這一眼,男人似乎也鼓足了所有的勇氣,才看向妞妞的方向,當他聽到嬰兒打哈欠的聲音時,他掉頭就走了,一秒都沒有停留。
他沒有勇氣停下來。
男人是一號的朋友,是一個剛剛失去了孩子的父親。
生死的距離有時候是100年那么長,有時候,卻是睜眼閉眼,瞬息之間。
許夫人一直沉默著,用手指輕輕地劃過妞妞的被子。
許先生也很落寞,走回到妞妞床邊,兩只眼睛默默地看著妞妞,然后,伸過手去,抱住妞妞,也抱住許夫人,特別煽情地說:“我要保護好你們兩個。”
許夫人抬起手,輕輕拍拍許先生的臉,表示她聽見了許先生的誓言。
許夫人很會做妻子,無論許先生說出什么話,她都會回應他。
哪怕她知道許先生說的話不容易實現(xiàn),甚至是撒謊的話,她也不會戳破他,她也當誓言去聽。
房間里的氣氛一直有些壓抑,直到妞妞再次哭了,許先生給妞妞換尿不濕,氣氛才變得歡快一些。
但是很快,氣氛又變得緊張了起來。因為妞妞吃完許夫人的奶水后,一直哭,許先生將妞妞抱在懷里,妞妞也還是哭。
許先生抱著妞妞在地上來回地走著,走到乏累之時,妞妞才不哭了,閉著眼睛睡著。
不知道是哭累了,還是哭睡了。
可許先生把妞妞往床上一放,妞妞又開始哭。
許先生已經(jīng)抱了妞妞很久,耐心快被妞妞考驗沒,我把妞妞抱起來,讓他歇一會兒。
但妞妞一直哭,許先生也無法歇著,他問許夫人:“妞妞為啥總哭啊,是不是沒吃飽?”
許夫人說:“這么點的小孩兒能吃多少?我心里有數(shù),她吃飽了?!?/p>
許先生不免急躁:“吃飽了,她為啥還哭呢?是不是病了?是不是哪疼???是不是想奶奶?”
許夫人被許先生逗笑,兩人嘰嘰咕咕討論妞妞為啥哭。
我一心一意地哄著懷里的妞妞,拿出當年比哄我兒子十二倍的耐心來哄著妞妞。
妞妞在我的懷里,就像一朵潔白的云那么輕柔,可她哭起來的時候,整個身體是打挺的,很堅硬的,我想,她還是哪里不舒服吧,要不然不會這么個哭法的。
我也不敢坐實心里的猜測,只是耐著性子,嘴里輕聲地哼唱著我自己都不知道歌詞的歌曲,用一種柔聲的調(diào)子,引導妞妞走進舒服的夢鄉(xiāng)。
很多年前,我剛生下兒子,那時候我下崗了,沒有工資,沒有錢,又沒有自己的房子,著急掙錢,就一直在另一個房間做生意,把兒子放在我能看到的地方。
我很少把兒子抱在懷里哼著小曲哄他睡覺,他總是在悠車里自己哭累了,睡著了……
低頭看著在懷里漸漸睡去的小妞妞,我心里忽然生起萬丈柔情。似乎在把當年沒有給過兒子的柔情蜜意都要補償給這個小不點。
小不點似乎也知道我的心情似的,她側(cè)過臉,胸口貼著我的胸口,讓我一瞬間有些恍惚——
我仿佛回到了20幾年前,抱著兒子,哼唱著小曲,哄著兒子入夢……那時候我真年輕,可那時候不知道年輕的美好。
現(xiàn)在我老了,才知道年輕時的美好,可年輕的歲月已經(jīng)一去不復返。
妞妞一直睡到二號孕婦一家回來。
二號孕婦姓莫,我叫她小莫。小莫剖腹產(chǎn),生下一個男嬰,7斤4兩,比妞妞多2兩。起名叫彤彤。
彤彤白晶晶的,渾身的肌膚都是白色的,奶白奶白的,滿足了我對嬰兒的幻想,他不像妞妞一樣渾身都是褐色的。
彤彤也是閉著眼睛睡覺,很安靜,不哭,不鬧,也不吃奶,就躺在小莫的床邊,無聲無息地睡著。這是個安靜的美男子啊。
陳先生榮升為父親了,跟許先生站到走廊里,高談闊論將來的教育規(guī)劃,他再也不是昨天唯唯諾諾的小莫丈夫了。
許先生就和陳先生在走廊里繪制著將來對子女的教育藍圖,許先生要把妞妞培養(yǎng)成拳擊手,培養(yǎng)成滑雪冠軍。
陳先生要把彤彤培養(yǎng)成鋼琴王子,芭蕾王子,所有王子都是他家的。
病房里,兩個媽媽則盡量地多睡覺,小莫摟著兒子彤彤在睡,許夫人摟著女兒妞妞在睡。
走廊里的兩個男人已經(jīng)開始攀上親家,許先生說:“將來妞妞結(jié)婚,我送她一套三居室,不,四居室,帶倆衛(wèi)生間的?!?/p>
只聽陳先生也說:“將來我們彤彤把妞妞娶回家,我送一輛寶馬,不,奔馳?!?/p>
陳先生弱弱地問了一句:“你們家妞妞長得有點大眾——”
許先生急忙說:“那叫個性!”
病房里,許夫人笑出了聲。她睡醒了,起床去衛(wèi)生間,自言自語地說:“陳先生挺有意思,說咱們妞妞長得太大眾——”
許夫人在地上來回地踱步,她輕聲地說:“說我們妞妞丑,都說得這么有水平。”
我也實話實說:“妞妞長得與眾不同?!?/p>
許夫人笑了:“你的話比陳先生的話好聽點?!?/p>
老夫人來過兩次電話,每次來電話,都要視頻,想看孫女一眼。
許夫人接了電話,到走廊外去聽,她告訴婆婆,說同房間里還有一個孕婦,剛生完孩子回來,在睡覺,等她睡醒了,許夫人再跟婆婆視頻。
晚上,蘇平打來電話,我到走廊跟蘇平聊天。
蘇平說:“第三次核酸檢測結(jié)果出來了,我們小區(qū)都是陰性,估計明后天就能解封了?!?/p>
蘇平的聲音聽上去很興奮。
我說:“那可太好了,我們在醫(yī)院也做核酸檢測,都是陰性。”
說到許夫人生孩子這件事,要不要給紅包。
我說:“我打算包個紅包,生孩子對于小娟兩口子來說,也就是最后一次了?!?/p>
蘇平同意我的想法:“姐,你包多少紅包?你包多少,我就包多少,咱倆包一樣的。”
我說:“包1000吧,太多,咱們是保姆,工資也沒多少,500吧,也多,我打算花20塊?!?/p>
蘇平笑了:“20塊錢太少了吧?”
我也笑,蘇平特別實在,我開了個玩笑,她也沒聽出來。
我說:“嫌少,后面加個零吧?!?/p>
蘇平才知道我是在開玩笑。她說:“那就200,你啥時候給紅包?我就啥時候給紅包。”
我擔心蘇平這個月沒掙到工資,試探著說:“其實,你不花錢也行?!?/p>
蘇平立刻打斷了我:“那可不行,200是最少的了,這個紅包必須得給呀,這是人情。我到新房子干活,沒干幾天呢,二哥就買了一輛電瓶車,讓我騎著上班,這是多大的人情啊。”
我逗蘇平:“你二哥買的電瓶車也沒說是給你的,車還是他的車,你只是開車的司機?!?/p>
蘇平樂了:“就200吧——”
我說:“蘇平,你要是錢緊,我先幫你墊上?!?/p>
蘇平笑了,說:“紅姐,我這個月在我媽家,一分錢沒花,我媽還給了我二百塊錢?!?/p>
哎呀,蘇平還掙錢了。我問咋回事。
蘇平自豪地說:“我媽住的樓是老樓,老住戶有錢的,都買新樓搬走了,舊樓就都租出去了,房客都是附近打工的年輕孩子,都不會做飯。
“以前他們成天吃外賣,這回封到樓里了,全傻眼了,都快餓癟了,我就幫著對門的孩子包了回餃子,讓他凍在冰箱里,能吃個三兩天。
“這孩子挺感激我的,就買了一個蔬菜包送給我了,我給錢不要。
“在群里一嚷嚷,那些房客都知道我會做飯,就都讓我給做飯,把蔬菜包肉包都送我家來了。
“我媽不是剛剛出院嗎,一看到我有活兒了,也幫我包餃子,干得可來勁了,我就怕她累著,沒想到我媽說,這都快在家憋瘋了,干點活就當鍛煉身體了……”
蘇平的話,帶給我欣喜和愉悅。只要會點手藝,人在什么時候都能度過難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