全面解封終于迎來了,又隔了一天,群里發來通知,健康證上只要寫上門牌號,單元號,還有自己的姓名,就可以出小區自由行動。
什么叫興高采烈?什么叫心花怒放?什么叫欣喜若狂?
樓上樓下歡呼雀躍,樓里樓外一片歡騰!
解封了,自由了,我可以自由自在地滿世界溜達去了!
我把大乖鎖在家里,準備自己一個人溜達出小區,放飛自我。
人呢,跟動物比,太幸福了!想干啥干啥,想吃啥吃啥!
帶著身份證,佩戴著健康證,在小區卡點掃碼離開。
離開小區一個是散步,第二件事,也是最重要的事,我要去銀行一趟。
但等我進了建行,卻發現里面的卷簾門落著,沒有上班。
值班人員說:“海明小學附近的建行開門了,下午兩點前關門,你快去吧。”
哦,銀行并沒有全部復工。
在馬路上溜溜達達地走著。
在陽光里,在寬闊的馬路上,在微風中,在綠樹沙沙的哼唱里,在杏花雨紛紛落在周圍的仙境里,散步,是多么美妙多么舒心的事情啊。
沒有被封印過的人,是無法知道自由自在的快樂!連呼吸都順暢了,連嗓音都洪亮了,連眼神都看得遠了!
正在悠閑地散步,忽然接到蘇平打來的電話。
蘇平說:“紅姐,小區解封了,你咋沒來上班呢?”
我愣怔了一下,急忙撒謊,說:“你們小區解封了?我們小區沒解封啊?!?/p>
蘇平說:“啊,你們小區還沒解封呢?”
我說:“沒解封。哎呀,太羨慕你們了,解封了,太好了,那我們小區也快了?!?/p>
蘇平尿湯湯地說:“你可快點來上班吧,我快支撐不住了——”
蘇平壓低聲音說:“老許家的事兒太多了,就大娘挺好,可我做的飯菜,大娘也不愛吃,我這幾天都抑郁了,啥都干不好。
“我在德子家做飯,趙大爺可愛吃我做的飯菜了,他還說我做的菜有點淡呢??晌以诶显S家做菜,都說我做得咸。
“二嫂更是,連吃魚都不放鹽腌一下,那魚還能吃嗎?腥得好的,我就偷偷地放一捏鹽,二嫂就不吃了——”
我說:“蘇平,其實老許家做飯,是最好做的,只要你按照每個人的口味做菜就行。
“大娘小娟口味都很淡,尤其做魚,小娟一點鹽都不放,人家就愛吃這口,說是魚的原味,那你就不放鹽唄?”
蘇平說:“不放鹽,那是菜嗎?再說,我習慣放鹽了,做菜時就直接放鹽了,等做完菜才想起來人家不讓我放鹽,可我忘記了,就被二嫂說了?!?/p>
我說:“你二哥沒說你就行,雇保姆的事情你二哥說了算,也是你二哥給你開支?!?/p>
蘇平委屈地說:“二哥也說我了,讓我跟你學呢?!?/p>
咦,跟我學啥?許先生估計都快煩死我了。
蘇平說:“二哥讓我整個本子,把規矩什么的,都記在本子上,那多麻煩呢,我不愿意記!”
我笑了:“蘇平,這是最簡單的辦法。”
蘇平很抗拒,賭氣地說:“寫下來,我也記不?。 ?/p>
我只好哄勸蘇平:“老妹,做保姆是為了掙錢,不是為了保持自己的風格。我們給誰打工,就得保持人家的風格。
“我們回到自己家里,才能保持自己的風格,要不我咋不愛做住家保姆?住家保姆很容易被雇主同化,變得連喘氣都跟雇主一個味道,那就失去我們自己做人的風格了?!?/p>
我說這句話的時候,其實我想到老沈。
老沈的一言一行,我現在琢磨明白了,他什么都跟大許先生一樣,不怪小許總不稀罕他,就是因為老沈太像他哥哥了,他不能有兩個哥哥管著。
小許總不敢反抗他大哥,所以,他就總是跟老沈找茬!
我說:“老妹,我支持你保持自己的風格,但你在雇主家,就保持雇主的風格,雇主就是為了保持自己的風格,才付錢給我們的
“要是我們保持自己的風格,那蘇平啊,我們就得給你二哥二嫂發工資了?!?/p>
蘇平被我逗樂:“姐,你快點來上班,我都想你了,快一個月沒看見了。”
我說:“可不是嗎,等我們小區一解封,我立刻就上班!”
到了建行門口,門口已經排起一行長隊,互相距離一米遠,老少爺們都戴著口罩。
東北人的幽默是口罩掩蓋不了,互相不認識,可一張嘴,沒說兩句話,互相就肝膽相照了,把家里速凍西紅柿的方法都告訴了對方。
我前面的一位大姐,60歲左右,來銀行開退休工資,她說:“這一個月,我一點菜都沒賣,家里冰箱速凍的食物夠吃了,這回都打掃干凈?!?/p>
我有點好奇,問:“大姐,你冰箱里也就速凍茄子,速凍豆角,還能速凍——”
想起許家大娘速凍的南瓜,我就說:“——速凍南瓜,還能速凍啥?”
大姐驕傲地一仰頭,一挺胸脯:“所有菜都能速凍,速凍菠菜,秋天的菠菜,用熱水燙一下,就撈出來。
“熱水燙菠菜燙得嬌綠的,就拿出來,涼涼,放到保鮮盒里,冷凍到冰柜,冬天的時候吃,那才有菠菜味呢?!?/p>
大姐撇嘴說:“咱東北的冬天,大鵬里扣的蔬菜,還是外地運來的蔬菜,都水啦吧唧,啥味沒有,你看看我速凍的蔬菜,那才好吃呢,比夏天的蔬菜還好吃,濃縮了精華——”
大姐太有學位了。爽朗的大姐打開了話匣子,不用我問,自己就哇啦哇啦地說起來,比李雪琴的脫口秀說得都逗樂。
她說:“我速凍的西紅柿,沒比的了,冬天時候用速凍的西紅柿做湯,哎呀,那個鮮亮啊,大人孩子吃得干干凈凈!”
我身后一位男士,穿著名牌休閑服,戴著口罩,兩只眼睛謙遜地看著大姐,請教道:“大姐,速凍柿子怎么做?”
大姐一聽有人請教,更來勁了。她說:“直接凍在冰柜里?!?/p>
男士繼續請教:“大姐,西紅柿放到冰箱里冷凍前,不洗嗎?”
大姐說:“不用洗,用濕抹布擦干凈,直接放到冰柜里冷凍。等吃的時候,把皮扒掉就行了?!?/p>
男士說:“西紅柿的皮怎么扒掉?”
大姐說:“把柿子從冰箱里拿出來,就像我們北方過去吃凍梨一樣,用涼水緩著,等自然解凍了,西紅柿的皮也軟了,你用手一扒,就掉了。
“把西紅柿切成幾大塊,放到鍋里做湯,炒西紅柿雞蛋,那好吃的,都能撐死老爺子!”
周圍的人聽到大姐一說,紛紛決定秋天的時候,多買點菜速凍,等冬天的時候吃。
我在琢磨大姐的話,要是速凍蔬菜,我需要買個大點的冰柜呀!我在過少物的日子,去年一年除了食物,我基本沒有購買物品。
這個冰柜,我買嗎?考慮考慮吧。
銀行里,每次只放進去一個人。
跟去超市里一樣,出來一個人,就放進去一個人。銀行里面等待辦公的人員似乎不超過三個。
我們排隊的人就站在銀行巨大的窗口外面,觀看銀行大廳里辦公的進度。
我身后已經排上長隊,一個中年男人說:“你看看里面坐在窗口前的那個老頭,一會兒站起來要辦完了,一會兒又坐下了?!?/p>
我向大廳窗口前看去,老爺子果然如此,幾分鐘過去了,老爺子還沒辦完。
排隊的兩個男人已經開始打賭了,三分鐘之內,老爺子能不能出來。結果,兩個三分鐘過去了,老爺子也沒出來。
等我進去辦公了,老爺子才出來,真不知道他辦理了多少業務。
窗口里的辦事員問我:“您辦理什么業務?取款嗎?”
我說:“不,我存款?!?/p>
辦事員笑了,輕聲地說:“這一天都是取款的,你還是頭一份存款的?!?/p>
我說:“我存的是稿費,每月必存,就是200元稿費,我也存上?!?/p>
我把身份證、卡、存折,都送進窗口。我存錢,一碼存到存折里。
看著存折上的數字遞增,我心里歡喜。什么時候拿出存折,看到上面的數字,我心里會又歡喜一次。
最近兩年,我一直堅持寫作。
別人玩麻將,我寫作。別人刷手機,我寫作。別人煲電話粥,我寫作。別人喝咖啡會友,我寫作。別人睡覺,我寫作。
我連去廣場玩,都要拍視頻。我就是要挑戰一下,我想看看:50歲以后,我是否還能靠稿費活得滋潤。50歲以后,我是否還有學習的可能。
50歲以后,我是否還有活著的意義。
只要學習,就有快樂。這就是活著的意義吧。
我存上我的稿費,揣著我的存折,美滋滋的在大街上橫著膀子閑逛呢,手機響了,又是蘇平嗎?
可我拿起手機一看,是許先生。
我接起許先生的電話,只聽許先生的聲音從手機里傳來,他說:“紅姐,你在外面閑逛呢,也不來我家?你也不想我們?我媽都想你了。
“小娟都念叨了,二姐都要給你打電話了,后來我一想,估計我能有點力度,能把你請回來上班?!?/p>
許先生說話,太夸張了。
我說:“我們小區沒解封呢,我怎么上班呀?”
許先生說:“姐呀,你騙三歲孩子行,你能騙了我這個老家伙嗎?群里發通知了,咱小城就兩個地方是疫情區,其他小區都是無疫小區,你們小區早都解封了,你還睜眼睛說瞎話?”
我徹底蒙圈了,不好意思了,就笑笑,說:“那啥,我們小區是在小區里解封了,但不讓出小區?!?/p>
許先生說:“姐,吃鐵絲拉笊籬你繼續編!我剛才開車從街上過,都看到你了,在街上走得張牙舞爪的,大街上車是少,那也不能那么走啊,你就說,你現在是不是在街上逛呢?”
哎呀,又被抓個現行。
我只好笑著說:“我不是想休息一天嗎,可下子解封了,我就想出來逛逛,溜達溜達,兩只腿在家里都快捐瘸了?!?/p>
許先生笑了:“紅姐呀,你還能捐瘸了?跳操不是跳得挺好嗎?我就給你這一天假,明天你一定要上班。”
許先生求人的時候,那嘴可會說了,全都是拜年的嗑,好像地球離了我都不轉圈了,我只好答應了許先生。
完蛋了,我的假日就這么倉促地結束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