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也沒再管佩華,開始收拾灶臺,清洗餐具。干了一會兒活,卻忍不住笑。
佩華以為我笑她,就說:“笑啥呢?”她終于主動跟我說話。
我說:“佩華,其實咱倆挺像的,我年輕時候也跟你差不多,自己的事,不想別人幫忙,我也不會幫別人的忙。
“自己的事情,總依賴別人,時間長了,自己就不會做了。幫別人的忙呢,有時候反倒落埋怨,讓人心里很不舒服。”
佩華沒說話,她坐在餐桌前,默默地吃著飯。
她的背影,有點落寞。她是單身女人嗎?孩子多大了?
佩華做月嫂,跟許家簽了一個月的單。我聽蘇平說,有的人家會跟月嫂簽兩個月的單,最長的時間也就這樣,很少有簽單三個月的。
月嫂的工資高,是我們做保姆的好幾倍的工資。
月嫂是24小時都住在雇主家里的,要同時照顧兩個人,嬰孩和孕婦,工資高點也是應該的,月嫂付出了辛苦的勞動,并且這個工作還是高危工作,嬰孩和產婦,都可能出現各種疾病。
老許家的情況,可能是產婦和嬰兒最省事的人家吧。妞妞出生后,只有一次漲肚,后來再沒有什么毛病。
也許正因為妞妞省事,許夫人也沒有什么浮腫,產后抑郁等等的疾病,許夫人跟佩華簽了一個月。
一個月后,月華就找下一個孕婦簽單,也許,她已經簽了下一個孕婦的單了。
一個月后,許家是否要雇看孩子的保姆,我就不清楚了。許夫人沒上班之前,應該不會再雇傭看孩子的保姆。
許夫人上班之后,妞妞也大了一些,也許,還會雇吧。
這天晚上,我要離開時,許先生坐在沙發上,他叫住我:“紅姐,明天多買點菜,明晚大哥大嫂來。”
哦,看來小區可以隨便出入了。
我以為許先生沒什么要吩咐的了,準備離開。不料,許先生說:“紅姐,你坐下,咱倆聊聊。”
啥意思呢?我的雇主要給我“開會”?
有點忐忑,坐在許先生對面的沙發上。我在腦子里飛快地轉動著,最近是否做了什么不妥的事情,。
我沒想起來。
對面的許先生在喝茶,茶桌旁擱著他的手機。茶桌下面有我放的賬本,還有裝零食的盒子。
看到賬本,我蹙了下眉頭,莫非我的賬本哪筆賬記得不對嗎?不應該啊,每天買菜來到許家,我都立刻下賬,不會有錯誤。
許先生喝了一口茶,臉上看不出陰晴。他忽然伸手,從茶桌下端出零食盒子,往我面前的茶桌上推了推:“紅姐,就是隨便聊兩句,你別緊張,吃點零食,壓壓驚。”
許先生的話像開玩笑,我說:“壓什么驚,我沒啥怕的。”
許先生說:“我跟你聊聊買魚的事情——”
我沒聽明白,買魚怎么了?買魚的賬我記錯了?
許先生忽然抬眼看向我,兩只小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我:“紅姐,你買的魚都是死魚,是吧。”
哦,說的是這事啊?我不好意思笑了:“我不敢買活魚——”
許先生說:“紅姐,你說你不敢剋活魚,我理解你,我要是在家,我就幫你剋魚,我看蘇平也幫你剋魚。可你要是說,你連活魚都不敢買,這個就說不過去了。”
許家不差錢,買食材是要最新鮮的。許夫人吃的東西,更要求新鮮。
我有點看不得魚販子殺魚,看見殺活魚,我心里不得勁,就這么簡單。
許先生說:“我開始不明白你為什么要買死魚,后來老媽跟我說,說你心地善良,看不的殺魚。我就去買了幾次魚,不過,我沒那么多時間,買菜買魚還得靠你。”
我明白許先生是什么意思,就說:“以后我克服一下,買活魚吧。”
許先生見我這么說,他就什么也沒有說,只是點點頭。這時候他的手機響了,他接起電話,說:“大哥,有事兒啊?”
見許先生接電話,我就告辭,要離開許家。
這時候佩華從她房間里出來,遞給我明天要給許夫人采購的食材清單。
看到佩華,我心里一動。我買死魚的事情,不會是佩華跟許夫人和許先生說的吧?
后來一想,佩華不會說的,她連開門都不會開,更不會管別人的閑事。
買魚這件事,也確實是我做得不妥。沒辦法,給雇主打工,人家要吃新鮮的魚,我不能再買死魚。
這件事看來我必須得克服!
第二天,到超市買魚,挑了兩條活鯽魚,讓老板用網兜撈上來。
過秤之后,我躲到一邊,等老板收拾好魚,我再過來取。
可老板遞給我魚兜時,我的手剛挨到方便袋,里面的兩條鯽魚竟然撲棱棱地動起來,嚇得我尖叫一聲,丟了方便袋。
魚老板卻哈哈大笑,他把袋子撿起來,在案子上磕了兩下,袋里的魚就不動了。
他把魚遞給我:“剛到的鯽魚,可鮮了。”我沒說話,提著魚,匆匆地逃了。
到許家的時候,蘇平已經走了,她收拾完房間,已經去德子家做午飯了。我有點為難,看著那袋還隱隱有動靜的魚,我實在是不敢洗魚。
佩華不知道何時,抱著孩子走進廚房,她看著我買的魚:“這魚新鮮。”
你妹呀,魚還在袋子里,她就聞到魚新鮮?
我沒好氣地說:“你鼻子可真好使。”
佩華的臉上難得的露出笑容:“方便袋還動呢,能不新鮮嗎?”
我用剪子剪開裝魚的方便袋,都不敢用手去碰方便袋。
佩華轉身出去了,不一會兒,她又進來了,推著嬰兒車,妞妞平躺在嬰兒車里,睜著兩只黑亮亮的眼珠看著我呢。
妞妞的眼睛里有故事,她知道我在干啥,我在怕啥,小丫頭在笑話我呢。
佩華把嬰兒車推到我面前,說:“姐,你幫我看孩子,我做魚。”
我趕緊跑到窗口,向外面望去。佩華不知道我在干啥,她問:“你看啥呀?我讓你看孩子呀。”
我說:“我看看太陽是不是從西邊出來的。”
佩華笑了,扎上她自己的圍裙和套袖,就開始干活。
她麻利地把魚在水池里洗好,放到盆子里,準備做魚。
這才發現我多買了兩條魚。她說:“你咋買這么多魚呢?明天要吃的話,明天現去買,要不然就不新鮮了。”
我說:“晚上大哥來,家宴,我要做魚。”
佩華哦了一聲。她一邊給許夫人燉魚湯,一邊說:“紅姐,以后買魚還是要買新鮮的,因為死的魚,你不知道死多久,萬一死魚時間長了,吃了會中毒的。”
我說:“不能吧,我買的死魚都是剛死的,我看見都在魚池里飄著呢。”
佩華冷笑一聲:“那是魚販子打馬虎眼,死魚特意放到里面的,就是糊弄你這樣買魚的,以為魚剛死呢。”
哦,原來如此。
佩華沒再說什么,麻利地去燉魚湯了。
這個女人,挺有意思。她的電話響了,她不會當著我的面接電話。
她回房間接電話,也總是幾句話就會結束通話。她照顧孩子很細心,不會因為打電話忽略孩子,她很敬業。
晚飯時,大哥大嫂來了,二姐和二姐夫也來了,大家一進門,就嚷嚷著要看妞妞。
佩華對大家說:“妞妞睡了,等她醒了,再跟你們玩吧。”把大哥的面子也卷了。
佩華挺厲害!我偷偷地在心里給她點贊!
窗外,老沈的車子并沒有停留,很快就駛離了小區。
他干嘛去了?下班之后還挺忙啊。
老夫人見到大兒子一家來了,她很高興,撐著助步器來到客廳,坐在沙發上,坐在大兒子身邊,兩只渾濁的眼睛一直盯著大哥,上下左右地打量,想看到不一樣的東西。
她說:“海龍啊,你瘦了,頭發都白了,兩個月零三天沒看見你了——”
老夫人竟然記得這么清楚,原來她每天都記著大哥沒來的日子呢。她說著,眼圈就紅了,大哥急忙伸手摟住老夫人的肩膀:
“媽,這不是工作忙嘛,最近又因為疫情的關系,封在家里,沒事了,這回沒事了,我就來看你。”
老夫人沒說話,克制著自己的情緒,估計是她擔心一說話,會哭出聲,掉下眼淚吧。
她握著大兒子的手,打量大兒子,說:“瘦了,瘦多了。”
大哥的確瘦了,原來大哥比較壯實,雖然不像許先生那樣渾身都是肌肉塊,但他身材魁梧,現在,他的身材有點單薄——
老夫人就伸手扯了一下大哥身上穿的坎肩:“這坎肩,按照你原來的身形給你縫的,你看你現在,穿著坎肩,坎肩都松了很多,這瘦多少啊?”
老夫人的眼圈又紅了,眼淚也吧嗒吧嗒掉下來。
一旁的大嫂急忙拿了紙巾,遞給大哥。大哥接過紙巾,給老夫人擦拭眼淚。
大哥身上穿的坎肩,是他在省城住院期間,老夫人用百家布給他縫的坎肩。大哥從省城回來,居家隔離時,老夫人把坎肩給大兒子送去了。
現在,大哥穿著坎肩,這坎肩的確松垮了不少。
許先生看見氣氛有點沉重,就問我:“紅姐,飯菜好了嗎?”
我說:“可以開席了。”
我往餐桌上擺菜,二姐也幫我忙乎。
她低聲地在我耳邊說:“這個佩華挺有意思,剛才把大哥的面子給卷了,你沒看見大哥那臉呢,抽抽得可難看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