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夫人不太好意思背后講佩華的話。
她催促翠花:“花呀,你去洗手吧,家里就這規矩,你表弟海生到家,也要洗手才能抱孩子?!?/p>
翠花不情不愿地去洗手。
說句實話,我也不懂這些規矩。當年自己生孩子,客人進門,要客人去洗手才能抱孩子,哪個客人會高興呢,好像嫌棄人家埋汰似的。
這種話,我也沒法對客人說出口。
有月嫂是好啊,月嫂說這樣的話,一點不尷尬。
翠花洗完手來到客廳,她又要伸手抱孩子,卻再次被佩華攔住。
佩華對翠花說:“你先把外衣脫了,外衣在外面走一路了,有灰塵,這對嬰兒的皮膚不好。”
其實,佩華對翠花已經夠客氣的了,她還解釋了一下讓翠花脫衣服的理由。一般情況下,她都不解釋。
翠花忍著氣,脫了衣服,扔到沙發上。佩華看到翠花把衣服扔到沙發上,也不高興,但她這次沒有說,而是走過去,把翠花拿的兩包東西從沙發上拿起來,放到地板上,又把翠花的衣服掛到玄關的衣架上。
翠花這次要伸手抱妞妞了,卻第三次被佩華攔住。
佩華說:“你的毛衫是晴綸的,扎孩子的臉——”
但翠花這次沒聽佩華的,她已經把妞妞抱起來,妞妞的臉蛋蹭到翠花的毛衣上,她往后躲了一下,不知道是不是她感覺到了晴綸的毛衣不舒服。
妞妞的這個動作,佩華看到了,佩華臉色已經不好看,但她忍住,站在窗前沒說話。
翠花逗弄妞妞玩,一邊跟老夫人說話。
許先生夫婦聽到翠花表姐來了,兩人從房間里走出來,許夫人說:“紅姐,麻煩你給翠花表姐洗點水果。”
我的工作里沒有洗水果這項,我的工作就是做飯,飯后收拾完廚房的衛生,就可以嗖嗖咪嗖嗖地走人了。
但我沒法做到像佩華那樣,把工作劃分得那么嚴格,我也不好意思拒絕雇主的“小小的請求”。
于是,我就拿了幾樣水果,洗好,裝盤,端到客廳的餐桌上。
翠花還抱著妞妞玩呢,許夫人伸手把妞妞接過去了:“妞妞該吃奶了?!?/p>
翠花不高興:“我再抱一會兒,玩一會兒吃奶沒事?!?/p>
老夫人也說:“不是剛喂完奶嗎?還吃奶?”
許夫人說:“媽,剛才有點事沒喂上?!痹S夫人就從翠花懷里抱走了妞妞。
許夫人沒有在客廳沙發上坐著喂奶,她是抱著孩子回到自己的房間去喂奶了。
表姐在許夫人背后說:“呦,在沙發上喂奶吧,我還沒稀罕夠孩子呢。”
許先生打著圓場:“表姐你吃水果?!彼阉频酱浠媲?,又問:“一鳴的飯店咋樣了?開業了嗎?要是開業了,我好去給一鳴捧場去。”
翠花一聽許先生提她的兒子一鳴開飯店的事情,臉上的笑容全沒了,一臉沮喪地抱怨。
“可別提了,一鳴這次可虧大了,兩個多月,裝修好了,卻一天都沒開業,現在還不讓開業呢——”
老夫人遞給翠花一個香瓜,她接過香瓜,咬了一口瓜,又呸一聲吐出來,吐在手上,又把手上吐出的那口瓜丟到果盤里。
她說:“這瓜不是味兒,都是農藥催出來的。”
佩華在一旁看見了,她嫌惡地掃了眼翠花表姐,頭也不回地徑直回她自己的房間了。
隔一會兒,佩華穿戴整齊地出來,她敲了敲許夫人的房門,進去跟許夫人打了聲招呼:“我下樓散個步?!?/p>
許夫人答應了佩華。佩華就目不斜視地穿過客廳,推門而去。
翠花表姐抱怨香瓜農藥用得太多,她不愛吃。她家原是農民,在村子里有地的,自己種地的農民,大地上種的蔬菜用農藥,是賣給別人吃的。
自己家要吃的蔬菜,是不用各種農藥烹制的。
翠花說:“賣啥的不吃啥,這東西沒個吃?!?/p>
抱怨完瓜,翠花又抱怨月嫂佩華。
她對許先生說:“你在哪找了這么個媽呀?啥都管你?我看我姨媽也沒這么管你呀?孩子還不讓抱,衣服又晴綸的啦,裝啥呀?
“她多有錢呢?穿一萬千塊錢的衣服啊?她有錢還能到人家來當老媽子伺候孩子?”
翠花表姐的話,咋就這么難聽。
我在廚房干活,無意間看到許夫人之前佩華出來沒關嚴的門,有道門縫的,現在這道門縫合上了。
估計是許夫人在房間里給妞妞喂奶,聽到翠花提高嗓門說的話了,她不喜歡翠花,就把門關上了。
翠花埋怨完佩華和許先生,又埋怨自己的兒子。
她對老夫人說:“姨媽,你說一鳴,當初我咋勸說他,他也不聽,這下好,兩個月,啥也沒干,房東雖然給減免了房租,可現在還不能開業。
“也不知道啥時候能開業啊,這上面是咋回事啊,小門小店都開業了,我們飯店咋不讓開業呢?”
翠花表姐抱怨的時候,一張臉喪著,眉毛成了一字,兩腮的肉往下垂,兩個嘴角更垂得厲害,她的一張臉,就是大寫的“喪”字。
許先生說:“外賣可以,進飯店里吃飯是不允許的?!?/p>
翠花說:“表弟,我這次來,一個是來看看妞妞,給孩子送個紅包,添點喜氣,二來就是托你個事,你在外面開公司做大生意,你認識人多,你幫表姐跟上面說說,我的飯店能不能先開業?”
許先生無奈地笑著,說:“表姐,我可沒有那么大的能耐,現在特殊時期,飯店開業的申請還沒有下來呢,估計一半會飯店還是不能開業,我倒是有個建議——”
翠花連忙說:“啥建議啊?”
許先生說:“飯店既然裝修好,能用,就讓一鳴先賣外賣,有人訂餐,你們就送餐,多少能賺點?!?/p>
翠花說:“這些話我都跟一鳴說了,一鳴不干,他覺得麻煩,還可能賺不到錢?!?/p>
我在廚房干活,我的耳朵是真不愿意聽翠花表姐說話,可不聽還不行,翠花嗓門大,我都聽見了。這個表姐啊,抱怨這個,抱怨那個,一身負能量,都說許夫人不喜歡她,誰能喜歡她?
后來,翠花又坐了一會兒,看許夫人一直沒把妞妞抱出來,她不高興了,嘟囔兩句,就告辭走了。
翠花可下走了,我輕松下來,廚房也快打掃完,我就可以下班回家。
卻不想,許先生回了自己房間,跟許夫人爭吵起來。
只聽許先生不太高興地說:“表姐來了,你把孩子抱走干啥?這多不好啊,好像咱們嫌棄她似的?!?/p>
許夫人說:“你好好說話,跟誰嗓門這么大呀?都跟你表姐學的呀?你以為我不會大嗓門說話呀?”
許夫人也提高了聲音。
許先生越發不高興了:“你不是念過大學嗎,不應該知書達理嗎?客人來了,你也不露面,你這是禮貌???”
許夫人說:“你表姐穿的晴綸的毛衣,把妞妞脖子都蹭紅了,你還想讓我咋對她禮貌?”
許先生不說話了,大概是查看妞妞的脖子有沒有紅腫吧。
后來,許先生的聲音低了一些:“表姐也不是故意穿晴綸毛衣抱妞妞的,她舍不得錢買質量好的衣服,她的錢只舍得給她兒子花。
“就算表姐不對,你也不能給表姐臉子看呢,咱媽看見了,多難受啊?!?/p>
許夫人說:“你別拿咱媽嚇唬我。就你孝順,就你知道為咱媽好?。勘斫忝看蔚皆奂襾恚际歉鞣N抱怨,都是說一些不好的事情,每次她離開,咱媽都著急上火。
“咱媽跟誰著急上火呀?都是跟你的好表姐?你不是說過,讓表姐別跟咱媽嘮叨這些沒用的嗎?
“當初她兌下飯店,也沒問你,現在跑咱家來抱怨啥,這不是給咱媽添堵嗎?你還孝順呢?你哪孝順呢?我要是你,我早兩句話把她懟出去?!?/p>
許先生已經沒脾氣:“表姐來看孩子,還給孩子留下紅包,我能說啥?”
許夫人說:“咱媽給表姐的紅包還少嗎——”
許先生低聲地哄勸許夫人:“小點聲,媽聽見該以為咱倆打架,哎呀,我這兩天發現一個事兒——”許先生一驚一乍的。
許夫人一愣,急忙問:“啥事?”
許先生說:“我發現你梳短發挺俊呢,英姿颯爽,訓自己老爺們訓得真干脆!”
許夫人被逗笑了,也沒了脾氣。
我在廚房也被小兩口的話給逗笑了。這是吵架嗎?這是秀恩愛吧!
天色暗了。我干完活,也該回家了。
下樓的時候,真是一身輕松??!
我哼著歡快的小曲,踩著輕盈的舞步,就走出小區了。
在小區的旁邊,一家24小時便利店的門前,我發現一個熟悉的身影,那不是月嫂佩華嗎?佩華站在臺階下,在跟一個男人說著什么。
男人穿著藏藍色的夾克,一條灰色的褲子,頭上戴著一頂棒球帽,手里拿著一個兜子。
好像他要把兜子里的東西給佩華,還是佩華給他的兜子呢?我沒看清,只看清男人大約50多歲的年紀,聲音有些沙啞,皮膚有些暗,好像常年在太陽底下種地,被太陽曬得。
佩華說著什么,我沒聽清,也沒去聽,就走我的路了。我也沒跟佩華打招呼,這種時候,佩華要是不跟我打招呼,我就假裝沒看見,誰知道她和男人是什么關系呢。
佩華估計也沒看見我,她背對著我站在臺階前。
我走出很遠了,回頭望去,兩人還在臺階前聊呢。
我第二天到許家上班,卻發現了一件事,佩華沒在許家,看護孩子的是老夫人。許夫人則在廚房做自己想吃的食物呢。
我問老夫人:“佩華呢?”
老夫人向廚房里一努嘴,沒說話,又開心地去逗弄嬰兒車里的妞妞了。
我來到廚房,要幫許夫人做飯,許夫人說:“已經做好了,你就把我用過的餐具收拾一下吧?!?/p>
我忍不住問許夫人:“佩華呢?”
許夫人坐在餐桌前吃面,她給自己煮了一碗荷包蛋。她說:“佩華有點事,請了一天假?!?/p>
我不禁想起昨晚在小區門口,看到佩華和一個男人在說話。佩華請假,是否跟這個男人有關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