許先生回來之后,臉色不太好看,他坐在沙發上,許夫人給他拿來芒果,他不高興,說芒果他吃了過敏,他的媳婦竟然忘記了這件事。
他認為媳婦現在就只在乎妞妞,一點也不在乎他。并且還不相信他。
老夫人撐著助步器,走到沙發跟前坐下,問許先生:“小娟怎么不相信你了?”
許先生說:“你們下午到新房子干啥去了?”
老夫人說:“去新房子看看,要搬家了,看有什么需要的。”
許夫人則沒說話,嘴角帶著笑,但又隱忍著,不想讓許先生看出來的模樣。
許先生見許夫人沒拿他的話當回事,越發氣不順,就把手機咣當丟在餐桌上,說:“不就是看看新房子還有沒有味了嗎?我都跟小娟說過,這件事我處理,她不相信呢。”
老夫人突然生氣:“你摔誰呢?這回到家三句話訓三個人,你吃槍藥了?進屋就沖我們開火?
“咋地呀,多余我呀?你看你媽來氣了?看你媽來氣你就吱聲,我就收拾收拾,去你大哥那兒。我有四個孩子,我不一定非得指著你養老!”
許先生被老夫人突然發火,嚇了一跳,抬眼小心翼翼地看了老夫人一眼,一時有些結巴,說:“媽,你想哪去了?我是跟小娟生氣。”
許夫人也連忙打圓場,對老夫人說:“媽,海生沖我來的,我不該不相信他——”
許夫人又對許先生說:“新房子你到底咋處理的?快跟媽媽說說,我惦記這件事,媽更惦記。”
許先生有些沮喪,又有些委屈,一抬頭,看到我在廚房門口晃悠,就說:“紅姐,給我倒杯水,我都回來半天了,也沒人給我倒杯水。”
許先生的語氣已經明顯地軟了下來。
我走到茶桌前,把茶壺提起來——我以為茶壺里沒水了,許先生剛才不是自己在茶桌前喝茶嗎?可一提起茶壺,里面半下水呢。
但我既然提起茶壺,就得把戲做全套的。我提著茶壺去了廚房,往茶壺里倒了半下熱水,送到客廳。
許先生已經徹底緩和了語氣:“我下午帶人去新房子,知道怎么回事嗎?”
老夫人說:“快說吧,誰知道咋回事?”
許夫人也問:“到底是怎么回事啊?”
許先生說:“那是環境監測站的工作人員,到新房取樣化驗,檢測房子的空氣質量是否安全,要是安全,我就決定如期搬家,要是不安全,就再晾晾房間——”
許先生說到這里,并沒有再繼續說,他拿起茶壺,往茶杯里倒水,茶葉在茶杯里打著卷,一片片地舒展開來。
老夫人剛才還皺著的臉,立馬舒展開了,就像許先生茶杯里的茶葉,每個皺褶都打開。“你怎么不早說呢?免得我和小娟惦記。”
許先生瞥了許夫人一眼:“這不就是一個男人應該做的事嗎?有啥說的呀?我這點事還回來跟你們嘚不嘚地說,你們不得嫌我嘮叨?”
許夫人輕聲地問:“檢測結果出來了嗎?”
許先生看了許夫人一眼,大手往身旁的沙發上一拍,說:“陪我喝杯茶,我再告訴你——”
許先生回來了,我就到廚房炒菜,等飯菜端到桌上,一家人熱熱乎乎地坐在餐桌前吃飯。
環境監測站的人員已經取樣,檢測結果大概要等幾天能出來。
許夫人放心了,許先生也答應許夫人,一旦新房子空氣質量不過關,就找專業人員去凈化房子的空氣,或者晚兩個月搬家。
飯桌上,大家說說笑笑,只有佩華一聲不吭地默默吃飯。
妞妞在房間里哭了,我們都沒有聽到,但佩華聽到了,撂下碗筷離開了餐廳。
老夫人見佩華走了,就低聲地對許夫人說:“小娟呀,你看看,你雇來月嫂,孩子的小屁股還起紅疹子。”
許先生一聽妞妞屁股上起紅疹子,不由得緊張起來:“小娟,那咋辦呢,趕緊給妞妞整藥吃吧?”
許先生每天逗弄妞妞玩,但換尿不濕的活兒都是佩華在做,許先生就不知道妞妞起紅疹的事情。
許夫人淡淡地說:“媽,請月嫂也不能擋住所有的事兒,妞妞昨天有點拉肚子,就刺激小屁屁。妞妞每次便后,佩華都給她用溫水清洗,用毛巾擦干屁屁,才穿尿不濕。”
許先生納悶地問:“那咋還起紅疹呢?”
許夫人說:“跟個人體質有關唄,沒事,不用擔心,我給妞妞上著藥呢,估計睡一宿,明天早晨起來,紅疹就消失得差不多了。”
許先生試探著問許夫人:“不用去醫院看看嗎?”
許夫人輕聲地說:“這么點的小不點,沒事少往醫院跑。”
老夫人也不介意去醫院,但她不滿意佩華。
老夫人說:“佩華最近肯定有事,我看到幾次,她抱著孩子站在窗前,孩子都睡著了,她也沒把孩子放到嬰兒車里——”
老夫人對許夫人說:“你不是告訴,妞妞睡著了就趕緊放下,不能抱習慣了,以前佩華等妞妞睡著,會放下孩子的,最近她有點不對勁啊——”
許夫人說:“媽,我問過佩華了,她說沒啥事。”
老夫人沒再說話。
許先生猶豫了一下,低聲地對許夫人說:“我也發現她有點不對勁,昨晚我和媽下樓遛達,看到她和一個男人在一起說話——”
許夫人輕聲地說:“她和男人說話又不犯法,有什么問題嗎?”
佩華是許夫人的學生小雅介紹來的,佩華又是小雅的表姐,許夫人說話辦事,對佩華就客氣一些,偏向一些。
許先生更加放低了聲音:“和男人說話沒毛病,就是看到她和男人吵了起來,兩人吵什么,離得遠沒聽清。還有——”
許先生看看許夫人說:“你還是再跟她聊聊吧,昨晚半夜,妞妞吃奶的時候,我不是上廁所嗎?路過她的房間,我看到她坐在床上,好像抹眼淚呢。
“她的事兒雖然跟咱家無關,可她在咱們家做月嫂,這心情不好,也影響照顧妞妞。”
許夫人點點頭,說她今晚會再跟佩華聊聊。
晚飯后,許先生和老夫人要逗弄妞妞玩,就把嬰兒車推到客廳。佩華就回到自己的房間,坐在床上,低著頭,在刷手機。
她面色不太開晴,不知道她有多么大的心事。
許夫人走到佩華的門前,敲敲門。其實門半開著,她完全可以不敲門。但許夫人敲門,是禮貌。
許夫人說:“佩華,我想去超市買點吃的用的,你陪我去吧,給我點建議。”
佩華略微有些驚訝,她抬眼看著許夫人:“你還沒坐完月子呢,又要出去?”
許夫人向窗外一指:“你看,窗外的樹梢都不動,一點風都沒有。我多穿點就好了,再說,你也說了,我多活動活動,心情再好點,我的奶水會充足一些。”
佩華還有些猶豫。許夫人就慫恿著她:“走吧,就是馬路對面的超市,幾分鐘就回來了,趁著外面天還亮著,我也見見光。”
佩華似乎有些不情愿,但她還是站起身,走到玄關換衣服,跟著許夫人出去了。
許夫人這次又是全副武裝,穿著戴帽子的風衣,腰里扎了條腰帶,臉上帶著明媚的神色,不像去超市買菜,倒像是跟心儀的人去約會。
她蹲在鞋架前,看著里面她的高跟鞋,左看右看,還自言自語:“等搬到新房子,我得有個自己專用的鞋柜,不,我得用一個房間裝我的鞋子。”
許先生看著許夫人挑高跟鞋,湊過來:“你把整個二樓都裝你的鞋!”
許夫人回頭,沖許先生莞爾一:“你這個主意不錯呀,有眼光,有創意,就這么安排吧,等搬家的時候我會檢查的呦!”
許先生說:“保證讓夫人滿意。”他還蹲下身子,幫許夫人挑鞋。他拿出一雙黑色的坡跟的高跟鞋,遞給許夫人,說:“這雙不錯。”
許夫人說:“顏色有點暗,春天了,要穿淺色的,才配得上春光——”
許先生就拿出一雙米黃色的高跟鞋,說:“這雙鞋的跟兒有點高。”
許夫人就用手搭著許先生的肩膀,說:“就這雙,我試試——”
她伸出腳,許先生就把鞋子穿在她的腳上。許夫人穿上高跟鞋,在地上走了兩圈,就出門了。
許先生站在門口:“小娟,快點回來,晚上要起風了。”許夫人答應一聲,說:“起風前肯定回來。”
老夫人看見許夫人走了,嘀咕一句:“你說你媳婦,下個樓遛達一會兒,還穿高跟鞋。”
許先生走回老夫人的房間,一邊逗弄躺在床上的妞妞,一邊說:“媽,小娟就是個高跟鞋控,懷孕之后她有半年沒穿高跟鞋吧,那把她憋的,兩只腳都想剁下去了!擱波棱蓋走路了!”
老夫人被兒子的話逗笑了。
我在廚房收拾餐具,聽著樓下小區里喧囂的人聲。
有兩個孩子在樓下打羽毛球,忽然,驚叫起來,一個女孩子的聲音焦急地說:“哎呀,羽毛球上二樓了,怎么辦,拿不下來。”
我打開陽臺的窗戶,往樓下看。樓下穿著紅襯衫的女孩手里拿著羽毛球拍,沖我喊:“阿姨,幫我們一個忙吧,羽毛球被我打到你家樓上去了。”
其實,孩子們的羽毛球沒有打到樓上來,羽毛球掉到樓外面的空調上。
許先生聽到動靜,走到廚房,他打開空調上面的窗子,探出半個身子,伸手撿起羽毛球扔到樓下。
樓下的兩個孩子一起喊著:“謝謝叔叔!”
許先生很受用,他說:“妞妞快點長大啊,跟我一起玩羽毛球。”
許先生想到啥就去做啥,他翻箱倒柜,找出一副羽毛球拍子,但隨即又收了起來,說:“我得先藏起來,要是小娟看到,該惦記玩了,等她坐完月子的再跟她玩。”
許先生站在窗前,給許夫人打電話,自言自語地說:“走半天了,還沒回來呢?”
許夫人卻不接許先生的電話。許先生有點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