佩華家里究竟出了什么事情才需要錢呢?
佩華在許家,一切都好,需要錢的是家里的其他人。
聽許夫人說過,佩華有丈夫,有個女兒,女兒大學畢業兩三年,據說工作不錯,很讓人羨慕的三口之家,為何突然需要籌集一大筆錢呢?
小雅走了之后,妞妞也睡著了,佩華就拿著妞妞的衣服到衛生間去洗。
孩子的衣服有專用的盆子,不跟大人的衣服放到洗衣機去洗,一直都是佩華手洗孩子的衣服。
她站在架子前,側著臉對著門口,她的臉色很不好看,一看就是那種心事重重,有大事情壓著她的那種。
我和佩華不熟悉,佩華有種生人勿近的感覺,我和佩華之間,也只是點頭說話,沒說過心里話。
但看佩華這么焦灼的模樣,我同情佩華,忍不住地問:“小華,你還好吧?”
佩華似乎沒聽見我說話,她用兩只手用力地搓洗著孩子的衣服,那衣服大有被她扯碎的可能。
我說:“小華,孩子的衣服不臟,你洗一下就行,不用那么使勁,會扯壞的。”
說完,有點后悔,擔心佩華懟我兩句,說她是專業的,看護孩子的事情你不懂之類的。
我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,一旦被佩華說兩句,我也別回懟,以后再別搭理她就是。
但佩華沒有懟我,她只是抬起目光撩了我一眼,那一眼里,有疲憊,有傷心,有無助,有痛苦。她的眼神嚇住了我。
她停住了手里的工作,直起腰,后背靠在墻壁上,長長地嘆了口氣。
我擔心地問:“你還好吧?要是累了就歇歇。”
佩華似乎回過神兒,她沖我搖搖頭:“姐,我沒事,你忙你的吧。”
佩華低頭,很快把妞妞的衣服洗出來,正要晾到南陽臺,忽然聽到房間里傳來妞妞的哭聲。
妞妞睡醒了,佩華手里拿著洗好的衣服,就往房間里走。不小心,她差點被自己的腿給絆倒。
我連忙扶住佩華,安慰她:“衣服給我吧,我幫你晾去,你去看孩子吧。”
佩華么也沒說,緊抿著嘴角,把衣服交到我手里,匆匆回了房間。
她在房間里哼著兒歌哄妞妞,想起她剛剛狼狽的模樣,那不是只有佩華才有的慌亂與倉皇,那是所有成家立業的女人,在家里遭遇重大變故時,才會出現的那種努力扛也扛不住的不負重荷的神態。
窗外的風聲傳了進來,刮得樹葉嘩啦啦地響。
外面陰天了,烏云披著黑色的袈裟滾滾而來,似乎馬上要下一場大雨。站在窗口,已經感覺到風了,老樓房,門窗都不嚴。
我把窗戶又關了一遍,都關嚴了。
我到老夫人的房間,把窗戶關嚴。又來到許夫人的房間,她正靠在床上,似乎在想著什么。
我說:“外面起風了,我再把窗戶關嚴一下。”
許夫人點點頭,詢問道:“姐,晚飯準備怎么樣了?用不用我幫忙?”
我說:“你還坐月子呢,不用幫忙,快做好了。”
許夫人臉上流露著慵懶:“坐月子我都快坐死了,渾身的骨頭都發癢——”
許夫人向佩華房間瞥了一眼,低聲地說:“她給我做的月子餐我都快吃吐,真受不了,沒什么鹽味,這懷孕沒遭罪,生完孩子才開始遭罪。”
我笑了,也低聲地說:“你不是生過兩個孩子了嗎?還不知道養孩子比生孩子難?”
許夫人說:“女人沒記性啊,就貪圖懷孕的時候被全家伺候得跟皇后娘娘似的,生完孩子可好,立馬從娘娘變成了乳娘——”
許夫人被自己的話逗笑了。
看許夫人心情挺好,想跟許夫人聊聊佩華。廚房的飯菜也準備得差不多,就等大哥和許先生進門,我炒兩個蔬菜就可以。
我把房門輕輕關上,小聲地問:“小娟,佩華沒事吧,我擔心她心思太重,照顧妞妞有什么閃失。”
許夫人點點頭,放低聲音說:“我也擔心,怕她照顧妞妞出問題。剛才我出去送小雅,小雅跟我說了,她家里出點事需要錢,小雅還給她湊上3萬塊。”
3萬塊?聽許夫人的話音,好像3萬塊也不多,或者說,3萬塊也不夠。我說:“3萬塊?看來還不夠?”
許夫人低聲地說:“不夠,10個3萬塊也不夠。”
啊?我徹底被驚呆了,佩華家里究竟出了什么事啊,怎么會急需這么多的錢呢?
我問:“佩華家到底咋地了?出啥大事了?”
許夫人說:“我不好問小雅,小雅也沒說得太具體,好像是她女兒出事了——”
我更驚訝:“她女兒不是大學畢業,找個挺好的工作嗎,能出啥事啊?”
許夫人說:“我也好奇,再說,我也確實擔心,怕她分心,照顧不好妞妞,我跟她談過兩次,她說會照顧好妞妞的。你說她現在需要錢,我要是臨時把她換掉,我又于心不忍——”
許夫人很為難,看來剛才她坐在床上,就想著這件事呢。
我說:“你跟海生商量了嗎?”
許夫人臉上露出一種表情,很微妙。我沒揣測明白。她沉吟了一下,說:“我沒跟他說。”停頓了一下,她又說:“海生最近忙,大哥要出差,公司的事情他就更忙了——”
我不知道佩華有沒有湊齊錢。許夫人說:“小雅說,四處張羅呢,親戚都幫著湊——”
我沒再問,許夫人也沒再說。涉及錢的事情,都是麻煩事。
尤其是跟佩華的女兒有關,一個小姑娘,剛參加工作不久,就需要一大筆錢,這不是簡單的事。
雇主需要一個好的月嫂,全心全意地照顧嬰兒。
可月嫂也是人,也有七情六欲,也有親朋好友,也有過不去的坎。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一條路要走。
許夫人又說:“不過,佩華照顧妞妞沒說的,她這幾天讓我喝的那些湯挺管用,妞妞這兩天吃得挺飽,半夜不哭了。還有,妞妞小屁屁上的紅疹也下去了。她做月嫂還是有一套的。”
知道這件事后,對佩華生出一種敬佩,出了這么大的事情,她還能照顧好嬰兒,不容易。
我既然知道了,就在各方面體諒佩華,她是不容易的女人。
晚上,大哥來了,他自己來的,大嫂沒來。
老夫人問:“海龍,小婷咋沒來呢?我讓小紅特意做了蒸南瓜,吃南瓜不長肉。”
大哥說:“小婷不是怕胖沒來,她有點感冒,沒敢來,怕傳染這一家的老小,你們都是重點保護對象——”
大哥說得很嚴肅,他坐在沙發上,眼睛不時地往許夫人和佩華的房間掃,他惦記妞妞呢。
老夫人說:“小婷咋感冒了呢?是穿得少凍著了?”
老夫人撐著助步器回自己的房間了。
許先生跟大哥一起進門的,他看我在廚房炒菜,就自己沏茶,給大哥端過去。
老夫人從房間里拿出一個羊毛背心,走到客廳,扔到大哥的懷里,關心地說:“這個你帶回去吧,讓小婷穿上,咱這地方啊,天氣陰晴不定,中午30度,晚上就10度,容易把人凍感冒。”
老夫人望著外面,臉色凝重:“今個又降溫了,說不定晚上還要下雨呢。”
許夫人來到廚房,要幫我往桌上端菜。我說:“不用,我自己來就行。”
許夫人低聲地笑著說:“大哥肯定想抱孩子,他又不好意思說。”她往佩華房間看了一眼:“我去佩華房間看看。”
許夫人去了佩華的房間,不一會兒,許夫人自己把嬰兒車推出來,佩華沒有跟著出來。
大哥一見嬰兒車推出來,就從沙發上欠起半個身子,往嬰兒車里看。
許先生已經美滋滋地走過去,要從嬰兒車里去抱妞妞。許夫人白了許先生一眼,嗔怪地說:“洗手去!”
許先生還沒等去衛生間呢,大哥已經站起來,先去衛生間洗手。
大哥洗完手,去嬰兒車里抱妞妞,又抱得不得法,他不知道怎么能抱起來。
他有點尷尬,就沖著嬰兒車里的妞妞說:“妞妞!妞妞!大爺來看你了,你呀,可是我們老許家的小公主啊,你要多笑笑,認識大爺了嗎?”
妞妞估計是在嬰兒車里沖著大哥笑呢,大哥就說:“妞妞笑了,沖我笑呢。”
老夫人說:“嬰兒沖誰笑,誰就能活到100歲。”
大哥聽了老媽的話,哈哈大笑。
許先生也洗完手過來,他特別炫耀地伸出兩只手,就把妞妞抱到懷里。他自己玩上孩子,沒把妞妞給大哥。
大哥等了半天,終于憋出一句話:“老弟,你成天在家跟妞妞玩,我就來這么一會兒,你把妞妞給我抱一會兒。”
我在廚房都忍不住笑,妞妞成了小玩具。
妞妞這孩子可真省事,誰抱沖誰笑,這性格可太好了,有點隨小眼睛許先生啊。
晚餐桌上,大哥提到他明天出差的事情,老夫人搖頭,她對大兒子說:“你這身體——能行嗎?”
大哥說:“媽,我這身體杠杠的,不比我老弟差。”
老夫人說:“車馬勞頓,在外面吃不好睡不好,你呢,心思又重,不像你老弟——”
許先生聽到老夫人的話,不樂意了:“媽,我大哥咋不像我呀?”
老夫人說:“你呀,出門就是吃喝玩樂,有一千塊錢一宿的賓館,你絕對不會睡50塊錢的硬板床。
“你大哥可不是你那樣,最開始辦公司,他出去見客戶,都舍不得買水,自己帶個礦泉水瓶子,走到哪,就到哪灌一下子水。
“你,小海生啊,你能行嗎?你跟你哥比,你連他個小手指都比不上。”
許先生咔吧咔吧小眼睛,說:“媽,掙錢不就是為了享受嗎?我為公司賺來的效益也是巨大的。”
老夫人說:“你們哥倆開公司,肯定是互補的,我剛才也沒說你不好,我是說出差這件事上,你大哥肯定是省吃儉用,你就是花天酒地。”
許先生徹底不高興:“我哪花天酒地了?你看見了?沒有根據,你就算是媽,也不能亂說呀。”
許夫人白了許先生一眼,低聲地說:“你還跟媽犟嘴?你消停一會兒得了。”
許先生見老媽和媳婦都懟他,他就沖大哥撒嬌,拿起酒,給大哥倒了一點酒,尿湯湯地說:
“大哥,你說我在家一點地位都沒有,婆媳兩人總合起伙來欺負我,這回大哥你要給我做主,老媽憑啥說我出門就花天酒地,我可沒多花公司的錢呢!”
老夫人橫了許先生一眼:“甭管花誰的錢,你肯定是花錢了。你每次回家,那張臉呢,灰撲撲的,眼睛熬得呀,好像三天三夜沒睡覺,滿腦袋長酒刺。
“小海生,你就說說吧,這要是沒在外面喝大酒,熬大夜,能造得跟個小鬼似的?”
老夫人說話特別形象,把我逗樂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