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夫人知道佩華的事情后,想起自己和兩個兒子的往事,不禁淚落衣衫。
我勸她不要哭:“大娘,再哭就把眼睛哭壞了。”她忍住,不哭了,可過一回,說起往事,又掉眼淚。
老夫人一直不解:“多大的事情啊,能把一個孩子逼得連命都不要,連親爹親媽都不要了?”
我只好跟老夫人繼續(xù)聊,希望她不再想大哥和許先生小時候的事情。我說:“好像是錢的事。”
老夫人瞇縫眼睛問我:“多少錢呢?能買回一條命?”
我說:“好像得三五十萬,我不知道具體的數(shù)字。大娘,你這幾天不是發(fā)現(xiàn)佩華有點反常嗎,就是因為借錢的事兒,親戚一開始說幫忙,后來錢沒湊上,佩華就張羅賣房子。
“結(jié)果,想買她家房子的那戶人家卻趁機壓價,佩華的丈夫就舍不得賣了,估計佩華的女兒看到父母為難,才走這一步的,也是個可憐的姑娘!”
老夫人嘆息,她的兩只手摩挲著助步器的扶手,輕聲地說:“這孩子不懂事,她要是走了,把她爸媽的命也帶走了,錢算個啥呀?錢就是王八蛋,花了咱再賺!有人在,還怕掙不到錢嗎?”
我說:“孩子可能看不到出路,越想心越窄,又看到父母要賣房子,就不想拖累父母吧。”
許先生兩口子一直沒回來,看來是在醫(yī)院陪伴佩華呢。我抽空給許夫人發(fā)了一條短信,我擔(dān)心是否佩華的女兒又有情況。
許夫人卻一直沒有回復(fù)我的信息。這讓我越發(fā)地不安。但又不能在老夫人面前表露出來,怕她替孩子替佩華難過,再想起她自己揪心的往事。
妞妞醒了,一直鼓搗小嘴,肯定是餓了。許夫人不回來,怎么辦?喝奶粉嗎?這個當媽的呀,沒被奶水脹痛嗎?想不起家里還有個沒滿月的嬰兒嗎?
可能當醫(yī)生的女人,在面對患者的時候,首先想到的是患者吧?
老夫人一見妞妞醒了,這回她的注意力都被小孫女吸引過去了,她急忙嘟著嘴唇,哄著妞妞,用稚嫩的聲音說:“妞妞,妞妞,給奶奶笑一個。”
妞妞很聽話,咧嘴笑了,兩只小腳一蹬一踹,還把小被子踹開了。媽呀,尿不濕要換了。
佩華來的這半個月,我基本沒有抱過妞妞,更別說給妞妞換過尿不濕了,我有點不知道換尿不濕的步驟了,生疏了。
在老夫人的幫助下,我總算給妞妞換了干凈的尿不濕。
老夫人趴著嬰兒車:“妞妞,快點長大,叫奶奶,叫媽媽,叫爸爸。”老夫人著急了,嬰兒車里的小不點想要說話,還要等很久啊。
就是無意識地牙牙學(xué)語,也得五六個月吧。
一直到夜里十點多鐘,許夫人終于給我回話了:“佩華的女兒醒過來了,恢復(fù)了意識,海生給她做思想工作呢。咱們妞妞怎么樣?”
我一聽佩華的女兒徹底沒事了,心里很振奮:“妞妞可懂事了,玩了很久,不睡覺,可也不哭,等你們回家呢。”
許夫人輕聲地笑了:“辛苦你了,我媽咋樣,她知道這事了吧?”
我說:“知道了,哭了兩氣兒,都怪我,不該告訴她。”
許夫人說:“沒事,哭也不是壞事,發(fā)泄一下也好,這回你告訴我媽,說佩華的女兒沒事了,你也告訴妞妞一聲,我和她爸一會兒就回去。”
我很高興,對大娘說:“小娟來電話,說佩華的女兒沒事了,海生這么長時間沒回來,就是等著佩華的女兒恢復(fù)意識呢,現(xiàn)在他給佩華的女兒做思想工作呢。”
老夫人抿嘴笑:“我老兒子有點損招,他應(yīng)該能勸明白那姑娘。”
妞妞能聽見我們說話,但她腦袋太大,轉(zhuǎn)不動頭,她只能把兩只小眼睛使勁往我們這邊看。
她看人那的眼神啊,咋那么像她老爸呢!
老夫人特別有意思:“紅啊,咱倆站在嬰兒車的兩側(cè),這樣妞妞看我一會兒,看你一會兒,眼睛就不會斜,要不然總往一個地方看,她長大了眼睛該斜了。”
老夫人說話有意思,我不管她說的話是否科學(xué),我愿意聽她的話,我覺得有道理。
我伸手到嬰兒車里,用手點著妞妞的臉蛋:“妞妞啊,你媽媽來電話了,讓你再等一會兒,媽媽爸爸就回來了。”
用手指點完妞妞的臉蛋,我急忙收回了手,佩華要是在跟前,肯定要訓(xùn)我。
老夫人得知兒子兒媳一會兒就回來,對我說:“今晚你別回去了,在這里住吧,你要是想回家遛狗,就明天一早回去,行嗎?”
我點點頭:“行吧,一晚上狗沒事。”
老夫人高興了,又給我分派任務(wù):“你給小娟做點湯水,產(chǎn)婦多喝點湯水好,好下奶水呀。”
一天我沒歇著,還不如晚上回去。
我跟老夫人推著嬰兒車來到餐廳,我讓老夫人坐在餐桌前看護嬰兒車里的妞妞,我去做湯。
老夫人跟我聊天,她喜歡說話:“你知道嗎?女人在喂孩子吃奶水的這段時間,是不來月經(jīng)的。”
啊?這個我好像有點忘記了,當年我也是這樣嗎?應(yīng)該是半年多沒來月經(jīng)。
我問老夫人:“為啥呢?”
老夫人說:“孩子吃的一滴奶水,就是做媽的一滴血,要不然怎么說有狠心的爹,沒有狠心的媽呢?
“媽是十月懷胎,把孩子生下來,又給孩子喂了一年的奶水,你說說,當媽的怎么放得下孩子啊?她的血和肉,都在孩子的身體里呀。”
老夫人說著,聲音又哽咽了起來。
我說:“大娘不能再哭了,你再哭,眼睛都紅了,你兒子回來看見,該心疼你了。”
老夫人破涕為笑:“你大爺在世的時候,就跟我開過玩笑,他說,家里的錢都是我掙回來的,幾個孩子都是我花錢養(yǎng)大的,咋沒有一個跟我親的呢?
“他們一個個地一回家,第一句話就是:媽,我回來了!第二句話就是:媽,我餓了!第三句話才能輪到我:媽,我爸呢?”
老夫人的話把我也逗笑了。撫養(yǎng)一個孩子長大,母親付出了比父親更多的精力和心血。
我把蔬菜洗好,改刀。想了想,又決定做點面片。
許先生兩口子風(fēng)風(fēng)火火地出去,在醫(yī)院這段時間也肯定是忙忙碌碌,回家喝點熱湯熱面,晚上能睡個好覺。
尤其是許夫人,她還要給妞妞喂奶水呢。
我們的妞妞可真是個懂事的小丫頭,一聲都沒哭,就是餓了,花朵一樣的嘴唇一直咕嘟著,想吃的了。
后來,她在嬰兒車里吭唧上了。
我也搟好面片,我就摘下圍裙,洗了手,把妞妞從嬰兒車里抱出來,抱在懷里,在地上來回地走著,嘴里輕聲地哼著小曲兒,嘿,一低頭,妞妞的眼皮正緩緩地合上了,小不點要睡了。
許先生夫婦終于回來了,許夫人喝了半碗熱水,就想喂孩子喝奶水。
老夫人說:“小紅煮面片呢,你吃完面片,喝完湯,再喂孩子。反正妞妞也睡下了。”
許先生發(fā)現(xiàn)老夫人哭過,他用手從身后環(huán)住老夫人的脖子:“媽,想我了?”
老夫人用手打了許先生的光頭一下:“想你個臭腳丫子!你別摟我,你要壓死我。”
許先生說:“我沒使勁呢!”他忽然把老夫人攔腰抱起來,在地上轉(zhuǎn)了一圈:“我看你體重輕了還是重了。”
老夫人用手敲打許先生的光頭:“我這把老骨頭一會兒你給我折騰散架,快把我放下來!”
老夫人其實是高興兒子跟她鬧著玩的。
許先生是在醫(yī)院看到生與死,回來之后,他情緒有些激動。
面片端上桌,許先生一邊吃面片,一邊跟我們講了醫(yī)院里的事。
他說:“佩華的閨女搶救過來了,我們等到她恢復(fù)意識,我又勸了她幾句,這才跟小娟回來,要不我不放心,萬一這孩子心眼太窄,還會走老路。”
我問:“佩華咋樣?”
許先生說:“那家伙哭的,地動山搖,癱在地上走不動了,要不是我和小娟護送她去醫(yī)院,她都得出事。”
老夫人又激動了:“當媽的聽說孩子出事,揪心的疼啊。”
許先生說:“媽,你別激動啊,好好說話就行,你要激動,我就不講醫(yī)院的事了。”
老夫人說:“我不激動,你說吧。”
許先生簡略地說了兩句,沒有多說,估計是擔(dān)心老夫人夜里太激動,睡不好覺。
老夫人也喝了半碗熱乎乎的面湯,她知道佩華的女兒安然無恙,也放心了。眾人吃完夜宵,許夫人就推著嬰兒車回她自己的房間。
我問許夫人要不要我夜里看護妞妞,許夫人說不用,她今晚把妞妞放到自己的房間,跟他們兩口子一起睡。
上床睡覺的時候,已經(jīng)是夜里12點。
我在健身房鋪好床,躺在床上默念數(shù)字,終于平穩(wěn)地進入夢鄉(xiāng)。
早晨是被鬧鐘叫醒的,我趕緊摁了鬧鐘。四點鐘,外面已經(jīng)亮天。
我穿好衣服,輕輕地開門下樓。在清早的薄霧里向家走去。
街道上,環(huán)衛(wèi)工人已經(jīng)開始掃街道了,嘩啦嘩啦的掃地聲,聽到耳朵里很振奮。
這個城市最早起來的是環(huán)衛(wèi)工人,他們辛勤的勞動,換來小城干凈的衛(wèi)生。
早晨的空氣真好啊。我走著走著,覺得不過癮,就跑起來。
我忽然升起新的想法,如果各地都可以來去自由,我還想再找個海邊的城市去參加一次馬拉松。
哪怕這次不跑半程,只跑10公里也好啊,去重溫一次比賽,去領(lǐng)略不同的體驗。